“我兄弟黄九,无辜被囚,受尽折磨,神魂受损,机缘巧合,这才逃出生天。”
“督军不同青红皂白,滥用私刑,锁拿无辜,如今人回来了,督军不先问问伤势,不查查是谁下的阴毒手段,反而来问我要交代?”
刘世安被他这番反问噎得胸口发闷。
王启明赶紧上前,干咳一声,试图缓和:“陈特派员,督军的意思是,此事影响甚大,曲家那边,租界工部局那边,都需要一个说法。督军也是迫于压力……”
陈峥打断他,目光重新落回刘世安脸上,“督军的压力,来自曲家,来自租界。那我陈峥的压力,来自何处?”
他缓缓站起身。
个子比刘世安还高出些许,此刻站着,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。
“我的压力,来自我兄弟躺在屋里,半死不活。”
“来自西沽百姓遭了灾,有人却在背后散播谣言。”
“来自督军府一次次派人,威逼利诱,要我踏入那有去无回的租界工部局!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踏出半步。
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,却让刘世安心头剧震,不由后退了半步。
王启明和常英更是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挡在刘世安身前。
雷彪和冷云也放下了粥碗,一左一右站了起来。
院子里,刚才的和谐被彻底打破。
陈峥在距离刘世安七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看着这位津门督军,看着对方眼中强压的惊怒和,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。
“督军,”他开口,声音放缓了些,“我曾提议,将租界那套公审的架子搬来老城区,当众对质,让津门百姓也听个明白。”
“这,算不算交代?”
刘世安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他当然不能答应。
答应了,就意味着主动权彻底丧失,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会被曝晒在阳光下。
陈峥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,摇了摇头。
“既然督军觉得不妥,那今日亲临,想必是有更好的章程?”
刘世安盯着陈峥,胸膛起伏。
他确实有备而来,有各种预案。
可此刻,面对这个年轻人,他忽然觉得,那些准备好的话,都毫无作用。
对方根本不吃那一套。
对方似乎根本不怕他。
这种认知,让刘世安感到隐隐的恐惧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。
“砰!”
一声清脆的枪响,突地从众人头顶划过。
声音极近,仿佛就在院墙外传来。
子弹的破空声,惊得院中槐树上几只麻雀乱飞。
刘世安脸色瞬间煞白!
王启明吓得一哆嗦。
常英更是条件反射般,拔出了腰间的配枪,惊疑不定地指向四周。
雷彪和冷云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,手按上了枪柄,目光如电扫视。
只有陈峥,一动不动。
他甚至微微抬起了头,望向枪声大概传来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意外。
枪声过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。
“吱呀!”
库房的门开了。
老韩提着杆老旧的汉阳造,晃晃悠悠走出来,嘴里还叼着那根早就熄灭的烟卷。
他脸上挂起不好意思的笑,冲着院里众人摆了摆手:
“对不住,对不住!老夫年纪大了,手脚不稳,擦枪走火,擦枪走火……惊着督军和各位了,实在对不住!”
他说着,还拍了拍那杆老枪,嘀咕道:“这老伙计,年纪比我还大,脾气也躁……”
闻言,刘世安僵在原地。
军帽下的额角,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滚进呢子大衣的领口。
他按着枪套的手,指节发白,却怎么也拔不出那把配枪。
不是不敢。
是不能。
刚才那一枪,太准,也太巧。
不偏不倚,就从众人头顶三寸处掠过。
要是再低一点……
刘世安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唾沫。
随后,他缓缓转头,看向正提着枪的老韩。
老韩正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真的很抱歉。
可那双眼睛,正盯着刘世安按在枪套上的手。
刘世安又转头,看向旁边的参谋长。
王启明腿软了,往后退了半步,撞在常英身上。
常英此刻举着枪,可枪口在抖,对着哪儿都不是。
对着老韩?
韩爷正笑呵呵擦枪管呢。
对着陈峥?
以陈兄弟如今的修为,那是真的能挡枪子啊!
更别提,雷彪和冷云已经一左一右站定了,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,目光冷得像刀。
一时间,气氛凝成了胶。
“督军。”
陈峥开口了。
“你看,”他指了指老韩手里的汉阳造,“这老枪,年纪大了,脾气躁,容易走火。”
“这院子呢,又小,墙也薄。”
“万一再走火一枪,打偏了,伤着你,或者你哪位手下,传出去,多不好听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步。
刘世安下意识又想退,却硬生生钉住了脚跟。
不能退。
退了,这督军的脸面,就彻底丢在这泥腿子的院子里了。
陈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,平视着他:
“听,枪一响,就得有人死。”
“有人死,就有人哭。”
“哭了,往往就肯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他侧过头,像是倾听什么,然后笑了笑:
“我听着,这会儿还没人哭。”
“不过,枪已经响了。”
陈峥转回头,看着刘世安的眼睛:
“说吧,督军。”
“你至少有三句话要对我说。”
话音落地。
院子里的风,好像停了。
刘世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陈峥这个名字,他听过不止一次。
在少帅的宴席上,在林晚辞的对话里,在儿子文琮咬牙切齿的抱怨中。
可从来没有一次,像现在这样,让他觉得陌生,甚至可怕。
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。
是那种你看不见底的可怕。
刘世安张了张嘴。
嗓子干得发紧。
“陈峥……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你……你这是要造反?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这话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。
果然,陈峥笑了。
“督军言重了。我陈峥一介草民,蒙督军提拔,做个保委会的特派员,领着津门百姓的饷,办着津门百姓的事。”
“何来造反之说?”
他往前又踏了半步。
“督军,不是这句。”
刘世安终于没忍住,往后退了半步。
军靴底子刮在青砖上,刺啦一声,不大,却扎得他自己耳根发烫。
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眼角余光扫过四周。
近处,老韩不知道何时早没了身影。
远处,墙头光秃秃的,连片瓦都没缺。
可刚才那声枪,还有现在这擦枪管似的沙沙声,都明明白白告诉他。
这看似只有三五人的小院,暗处不知伏着多少眼睛,多少枪口。
‘张汉清……’
刘世安心头一股邪火窜起,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要不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帅,仗着大帅的势,早早派人把这破院子明里暗里围成了铁桶。
他何至于只带着王启明和常英就这么闯进来?
早该调一队亲兵,架上两挺机枪,看这姓陈的泥腿子还敢不敢端碗粥跟他摆谱!
可这念头也只能在肚里打滚。
眼下,枪响了,自己退了,气势已颓。
他盯住陈峥那张无悲无喜的脸,牙关紧咬,腮帮绷出两道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开口时,努力让声线平稳下来:
“黄九……是错抓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。
地牢里那些阴锁阵、锁魂镣,哪一样不是得了他的默许,甚至暗示?
可现在,他只能把这事儿推出去。
“是底下人办事不利,查验不清,听信了片面之词,这才误伤了你的兄弟。”
他说着,脸上挤出一丝类似痛惜的表情:
“此事,本督一定严查!给黄九兄弟,也给你陈特派员一个交代!”
话音落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峥身上。
陈峥脸上没什么变化,甚至眼皮都没多撩一下。
他微微侧头,像是在听厢房里的动静。
那里,黄九昏睡的呼吸声隐约可闻。
过了几息,他才转回头,看着刘世安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督军明察。”
只四个字,语调平平,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当真。
可刘世安却觉得脸上那层勉强糊住的纸,被这四个字捅破了。
他强忍着不去看王启明和常英此刻必然精彩的表情。
陈峥接着道:
“既然是错抓,是误伤,那这错从何来?”
“这误因何起?督军说要严查,不知想从谁查起?是抓人的?用刑的?还是下令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王启明。
王参谋脸色一白,下意识避开了视线。
“我兄弟黄九,”陈峥继续道,语速慢了些,“督军府地牢里走一遭,神魂受损,根基动摇,往后能不能醒透亮,还是两说。”
“这交代两个字,轻飘飘的,恐怕压不住我兄弟受的罪。”
刘世安眼皮猛跳。
他听出来了,陈峥这是要坐实了错抓。
还要借此讨要实实在在的赔偿,或者更多。
他心头怒意翻腾,却发作不得。
此刻形式比人强,那暗处的枪口可没长眼睛。
“此事本督自有计较。”
他含糊应道,赶紧抛出第二句,试图转移焦点:
“三日后,本督会亲自出面,邀曲家家主、租界工部局诸位董事、领事,还有津门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耆绅,齐聚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这小院,显然觉得此地太危险,飞快接道:
“就在老城区,河口那座旧漕运衙门大堂!那里地方宽敞,也还算齐整!”
“届时,公开审理曲文峰一案!是非曲直,当众辩个明白!也省得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!”
他说完,紧紧盯着陈峥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,眼下最能挽回局面的法子。
把各方势力都拉到明面上,借公审之名,行施压之实。
他就不信,在那么多洋人和宿老面前,陈峥还能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!
陈峥听了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嘴角似乎向上牵了牵,但那弧度太浅,转瞬即逝,让人捉摸不透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旧漕运衙门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想起了什么,
“地方选得不错。听说前清时候,那儿还真审过几桩漕帮血案,煞气重,压得住场。”
陈峥这句话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提,却让院子里本就绷紧的气氛又加重几分。
刘世安盯着陈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心头那股邪火,搅得五脏六腑都不舒坦。
旧漕运衙门……那地方何止是煞气重。
前清倒台前最后几年,津门漕帮内讧,就在那大堂里,一夜之间砍了十七颗脑袋。
血从台阶一直淌到门外运河岔口,腥气几个月都没散干净。
后来北洋的人接手,嫌晦气,一直空着,偶尔堆放些杂物。
陈峥这时候提煞气重,是什么意思?
是说那地方镇得住曲文峰的冤魂?
还是暗指他刘世安也得去那煞气重的地方走一遭?
刘世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咽不下,吐不出。
他发现,自己抛出的这个公审提议,看似主动。
实则又被陈峥轻描淡写地拿捏住了话头。
这感觉,憋屈。
“地方是旧了些,”刘世安强撑着督军的架子,“收拾收拾,还能用。关键是公道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有些气虚。
陈峥听了,微微颔首,像是认可。
可他接下来说的话,却让刘世安刚松了半口的气又提了起来。
“督军思虑周全。”陈峥道,目光平平地扫过来,“既然要公审,要公道,那有些事,就得摆在明面上说。”
“敢问督军,这公审,主审是谁?陪审又是哪些人?曲家能带几个律师?租界工部局那边,来的是董事,还是领事?旁听的百姓,放进来多少?报纸记者,许不许在场?”
他一口气问下来,语速不快,每个字却像锤子,敲在刘世安心上。
这些问题,刘世安不是没想过。
他想的是如何控制场面,如何施加压力,如何在洋人和宿老面前维持体面,顺便……把陈峥按下去。
可陈峥现在问的,句句都在抠公审的“公”字。
主审若是他刘世安,或者他指定的人,这“公”字就先缺了一半。
陪审若都是他找来的“宿老耆绅”,那另一半也得打个折扣。
曲家带律师?租界来领事?百姓旁听?记者记录?
那这公审,岂不真成了菜市口看热闹?
他刘世安还怎么暗中操控?怎么维持督军府摇摇欲坠的威严?
刘世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身后的王启明更是额头见汗,嘴唇动了动,想插话圆场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常英握着枪的手,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陈峥等了几息,见刘世安不答,便自顾自继续说下去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:
“若是这些章程都定不下来,督军方才那句‘公审’,便还是句囫囵话。”
“囫囵话,填不饱肚子,也安不了人心。”
他说着,目光往灶台那边瞟了一眼。
锅里剩下的肉粥,还在余烬上温着,飘出丝丝缕缕勾人的香气。
这动作很细微,却让刘世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仿佛陈峥在说:‘你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,不如我这碗实实在在的粥。’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
雷彪和冷云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几步,抱着胳膊,靠在廊柱上,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模样。
可他们的站位,刚好封住了院门方向的退路。
刘世安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跳。
他意识到,自己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,节奏就完全被陈峥带着走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反应,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。
这种被人捏着鼻子走的感觉,他多少年没尝过了?
不行。
不能这么下去。
刘世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是督军,是这津门地面上名义上的主人。
就算少帅的人在外面围着。
就算这院子里藏着枪手,他也不能在一个泥腿子面前彻底失了方寸。
“章程,自然要议。”
刘世安开口,声音努力恢复了些往日的沉稳,尽管依旧有些发干。
“本督既然提出公审,便会力求公允。”
“主审之人,可请津门律师公会会长,或高等法院退下来的老推事。陪审者,亦可由各方共同举荐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思索。
这些都是缓兵之计,先应下来,把场面稳住再说。
“至于旁听、记者,事关重大,为防骚乱,人数需严格限制。这些细节,可由王参谋长稍后与陈特派员细商。”
他把王启明推了出来。
王启明赶紧点头,挤出笑容:“是是是,督军考虑得周全。陈特派员,这些都好商量,好商量……”
陈峥看着刘世安,“督军这么说,是有了些诚意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却忽然一转:
“不过,我方才问的是三句。”
“督军第一句,说黄九是错抓,要严查,给交代。”
“第二句,说三日后公审,地点定在旧漕运衙门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这个距离,能清楚看到对方军呢大衣领口微微的颤动。
“第三句呢?”
陈峥的声音落在刘世安耳朵里,像炸了个闷雷。
第三句……
刘世安喉咙发紧。
他之前被那声枪响和眼前的局势逼着,仓促间说了前两句。
这第三句,他原本没想好,或者说,没想现在就说。
可陈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问了出来。
好像这一切,早就在他算计之中。
好像他刘世安今日登门,就该老老实实交代出三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