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忖间,老韩在树冠里又呆了约莫一刻钟。
“噗!”
他眯着眼睛,将嘴里嚼得稀烂的草茎地吐出。
那截草茎轻飘飘落下,正好落在一丛灌木的阴影里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老韩心里念叨着,左手从腰间褡裢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这三枚铜钱都是乾隆通宝,边缘被磨得光滑,正面字迹却还清晰。
他双手合十,将铜钱捂在掌心,低声念了段拗口的咒诀。
咒诀声极轻,混在夜风里,几乎听不真切。
但老韩掌心却渐渐透出淡淡的青黑色光晕。
那光晕顺着指缝渗出,在夜色中如同鬼火似的,幽幽闪动。
约莫念了三遍咒诀,老韩松开双手。
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成了。”
老韩嘴角咧开一丝笑意,将铜钱一枚一枚塞进嘴里,含在舌下。
顿时,一股阴寒之气从口腔直透四肢百骸,他整个人气息都为之一变。
原本还有些微气血波动的活人生气,竟变得若有若无,仿佛与这园中草木砖石融为一体。
这是敛息法门,名为三阴含钱术。
借阴寒之气,暂时将自身阳气封住,敛去一切生机,寻常高手难以察觉。
做完这些,老韩从树冠中滑下来,落地时双脚轻点,连一片枯叶都没踩响。
他身形微弓,贴着墙根阴影,朝地窖方向摸去。
一路上,他走得不快,却极有章法。
每到一处转角,花木丛前,必先停步,侧耳倾听。
更是从褡裢里摸出个小巧的罗盘。
那罗盘只有巴掌大,青铜打造,指针却是用龟甲磨成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老韩将那罗盘平托在手心,罗盘指针便微微颤动,指向某个方向。
他便顺着指针颤动的强弱,调整行进路线,避开那些暗藏的机关绊索。
这罗盘唤作避煞盘,是奇门遁甲一脉的器物,能感应周围气场变化,机关埋伏的气机。
寻常的风水罗盘看的是山川地势,龙脉走向。
这避煞盘看的却是方寸之间的吉凶生克,机关陷阱的气机流转。
老韩一边走,心里一边嘀咕:
“刘阎王倒是舍得下本钱,这后园里埋的地火雷就不下五六处,还有几处锁魂桩……啧啧,这是防谁呢?”
所谓地火雷,并非真的地雷,而是用符咒配合硝石硫磺等物埋在地下。
一旦触发,虽不至炸得血肉横飞,却能爆出一团毒烟烈火,中者皮焦肉烂。
若是吸入口鼻,更是损伤肺腑。
锁魂桩则是更阴毒的东西。
其取百年槐木桩,用黑狗血浸泡七七四十九日。
再刻上锁魂符咒,钉在特定方位。
人若从旁边走过,轻则头晕目眩,重则神魂受创,变成痴傻。
这些玩意儿,都是玄门中的偏门手段,寻常兵丁根本不懂,也不用防。
思忖间。
老韩仗着避煞盘的敛息效果,一路有惊无险,摸到了地窖入口附近那处矮房的阴影里。
他蹲下身,从褡裢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纸人。
那纸人剪得粗糙。
只有个人形轮廓,正面用朱砂画了五官,背面则写着一行小字。
其上正是黄九的生辰八字。
老韩咬破左手食指指尖,挤出一滴血,点在纸人眉心。
血珠渗入纸人,那粗糙的五官竟似活了一般,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老韩低声念咒,将纸人往地窖入口方向轻轻一抛。
纸人落地,没有飘走,贴着地面,朝青石板方向爬去。
这是纸人探路术,借血为引,让纸人带着黄九的生辰八字气息,先去探探虚实。
若地窖里真有黄九,纸人便能感应到,同时也能探出地窖里有无其他禁制。
只见。
纸人悄无声息地爬到青石板边缘,贴着石板缝隙钻了进去。
老韩闭目凝神,与纸人心神相连。
片刻后,他眉头一皱。
纸人传来的感应很模糊,地窖里确实有活人气息。
但那气息很弱,时断时续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。
更麻烦的是,地窖深处似乎布置了某种禁制。
纸人刚一靠近,就感觉像是陷入了泥沼,行动变得迟缓,与老韩的心神联系也开始减弱。
“果然有猫腻。”
老韩睁开眼,心里有了计较。
他不再犹豫,从褡裢里又摸出三张黄符。
这三张符与寻常道符不同,是用桑皮纸制成。
纸上画的不是朱砂符文,而是用银粉混合着雄鸡血写成的银色咒文。
老韩将三张符分别贴在自己双肩和头顶,低声念咒:
“天清地明,阴浊阳清,开我法眼,辨伪识真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咒毕,他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光。
再看向地窖入口时,景象已大为不同。
只见那青石板周围,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。
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,如同锁链,将石板牢牢锁住。
更深处,地窖入口往下,黑气更加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。
里面隐隐有凄厉的哭嚎声传来,但极轻微,若非开了法眼,根本听不见。
“好家伙,这是阴锁阵!”
老韩倒吸一口凉气。
阴锁阵,是用阴魂怨气配合符咒布成的阵法,专门用来困锁活人神魂。
人在阵中,会不断被阴气侵蚀,精神萎靡,气血衰败,时间一长,便会变得痴傻,甚至神魂俱灭。
布这阵法,需取九名横死之人的魂魄,用邪法炼成阴锁,镇在阵眼。
阴毒无比,是玄门中明令禁止的邪术。
“刘阎王从哪里弄来这玩意儿?还用在个地窖里?”
老韩心里犯嘀咕。
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。
他蹲在阴影里,双手飞快结印,嘴里念咒声越来越急。
随着咒语,贴在他双肩和头顶的三张银符无风自动。
符上银色咒文亮了起来,化作三道银光,射向地窖入口。
银光撞在那层黑气上。
下一刻,黑气翻滚,隐约有凄厉的尖啸声传来。
但阴锁阵毕竟布置已久,黑气浓郁,三道银光只烧出三个拳头大的窟窿,便渐渐黯淡下去。
“不够劲。”
老韩一咬牙,双手再次结印,这回结的是破煞印。
印成,掌心浮现一团幽蓝色的火焰,静静燃烧。
老韩将掌心那团幽蓝火焰往地窖入口一推。
火焰离手,飘向黑气。
说来也怪,那幽蓝火焰看似微弱,可一接触到黑气,后者竟燃烧起来。
火焰沿着黑气蔓延,转眼间就将整个阴锁阵点燃。
黑气中的符文锁链在火焰中寸寸断裂。
那凄厉的哭嚎声变得更加尖锐,但很快便弱了下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,笼罩地窖入口的黑气便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老韩长出一口气,额头已见了汗。
趁着兵丁被障眼法所迷,他不敢耽搁,快步走到青石板前。
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用力一掀。
青石板应声而起,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。
顿时,霉味扑面而来。
老韩探头往下看。
地窖不深,约莫一丈有余,借着月光,能隐约看到底部铺着些干草。
干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影,一动不动。
“大黄?”
老韩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那人影似乎动了一下,但没回应。
老韩不再犹豫,纵身跳下地窖。
落地时他双腿微曲,卸去冲力,没发出太大动静。
地窖里光线极暗,只有头顶洞口透下的些许月光。
老韩摸出火折子。
“噗!”
吹亮。
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地窖。
只见黄九蜷缩在干草堆里,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囚衣,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。
他脸色惨白,双目紧闭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。
更让老韩心惊的是,黄九手腕和脚踝上,都锁着铁镣。
铁镣上还刻着细密的符文。
“锁魂镣……”
老韩认得这东西。
锁魂镣与阴锁阵同出一源,都是用邪法炼制,专锁活人气血神魂。
戴久了,人便成了行尸走肉,任人摆布。
“好歹毒的手段!”
老韩骂了一句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黄九的鼻息。
气息微弱,但还算平稳。
他又翻开黄九眼皮看了看。
瞳孔涣散,眼神呆滞,显然神魂受了重创。
“得赶紧弄出去。”
老韩从褡裢里摸出把小巧的铜锉。
那铜锉不过三寸长,通体金黄,表面刻满细密的雷纹。
这是破邪锉,专破各种阴邪禁制。
老韩将破邪锉抵在铁镣的锁眼上,缓缓转动。
铜锉与铁镣摩擦,隐约有火花迸溅。
铁镣上的符文红光剧烈闪烁,似在抵抗。
但随着老韩不断运功,红光渐渐黯淡下去。
“咔哒!”
手腕上的铁镣应声而开。
老韩如法炮制,又将脚镣也锉开。
铁镣脱落,黄九身子一软,彻底瘫在干草堆里。
老韩将破邪锉收回褡裢,正要背起黄九离开,忽然心头一跳!
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从背后袭来!
他想也不想,就地一滚。
“嗤!”
一道寒光擦着他肩膀划过,将他那件灰袍割开一道口子。
老韩滚到地窖角落,翻身站起,抬眼看去。
只见地窖入口处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身形瘦高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淡淡绿光。
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柄短刀,刀身狭长,泛起幽幽蓝光,显然淬了毒。
“嘿嘿,果然来了。”
黑衣人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。
老韩心里一沉。
这人什么时候来的?
他竟然半点没察觉!
而且看对方那双眼,显然是练了某种邪功,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。
“阁下是谁?”
老韩沉声问道,同时暗暗调动体内真元。
“取你命的人。”
黑衣人不再废话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黑影,扑向老韩。
速度极快。
老韩瞳孔一缩,不敢硬接,脚下踏着八卦步法,向旁闪避。
同时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铜钱,扬手撒出。
铜钱在空中排列成阵势,朝黑衣人罩去。
这是铜钱锁魂阵,借铜钱上的阳气,形成困锁之局。
黑衣人却是不闪不避,手中短刀一划。
刀光过处,铜钱阵被生生斩开一道口子!
“哗啦!”
铜钱散落一地。
老韩心里更惊。
这黑衣人不仅身法快,刀法更是诡异,竟能破他的阵法!
“有点意思。”
黑衣人狞笑一声,再次扑来。
这次他刀势更疾,刀光化作一片蓝影,将老韩周身要害尽数笼罩。
老韩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他一身本事,大半在风水奇门、阵法符咒上,近身搏杀本就不是强项。
更何况这黑衣人刀法诡异,刀上还淬了毒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铛!”
老韩从褡裢里摸出柄桃木短剑,勉强架住一刀。
但老韩虎口剧震,桃木剑险些脱手。
黑衣人得势不饶人,刀势连绵不绝,一刀快过一刀。
老韩节节败退,身上衣袍已然破碎,好在没受伤。
“不行,得想办法脱身!”
老韩心里焦急,眼角余光瞥见地窖入口。
只要出了地窖,到了外面,他就有办法借地形周旋,或是布阵困敌。
但黑衣人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,刀光死死封住去路。
又是一刀斩来!
老韩勉力举剑格挡,却被震得连退三步,后背撞在地窖土壁上,闷哼一声。
黑衣人眼中绿光大盛,短刀高举,就要斩下。
就在此时。
地窖入口处,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腥甜。
那香气极淡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。
香气飘入地窖,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。
老韩也是一愣。
这香气,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。
紧接着,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:
“住手。”
黑衣人身子一震,扭头看去。
老韩也抬眼望去。
只见地窖入口处,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。
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布青衫,身形窈窕。
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。
但老韩一眼就认出来,正是督军府六姨太,陈峥口中的林小姐,林晚辞!
林晚辞静静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。
灯笼里燃着的不是烛火,而是一团幽蓝色的光。
那光晕柔和,将周围照亮,却又不刺眼。
她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:“退下。”
黑衣人眼中绿光闪烁,似乎有些犹豫。
但林晚辞只轻轻瞥了他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黑衣人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噗通!”
单膝跪地,他低头道:“是。”
说完,他竟真的收起短刀,转身就走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。
老韩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黑衣人少说也是化劲宗师。
而且刀法诡异,显然不是寻常护卫。
可林晚辞只一句话,一个眼神,就让他乖乖退走?
林晚辞这才将目光转向老韩。
她提着灯笼,缓缓靠近地窖入口。
琉璃灯笼的幽蓝光晕洒在她身上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朦朦胧胧,如同月下仙子。
但老韩心里却警铃大作。
这女子给他的感觉,比那黑衣人更加危险!
“韩先生。”
林晚辞轻声开口。
“你认得我?”老韩皱眉。
“陈峥特派员身边的能人,自然认得。”
林晚辞道,“只是没想到,韩先生会亲自来。”
老韩心里念头飞转。
这林晚辞,似乎对陈峥那小子很了解啊。
“你为何帮我?”老韩直接问道。
林晚辞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昏迷的黄九身上。
“这人,你带走吧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地窖的阴锁阵已破,锁魂镣也除了,他神魂虽受损,但性命无碍。
回去好生调养,一月之内莫受刺激,便可恢复。”
老韩更加疑惑:“你……为何要放他?”
林晚辞抬眸看向老韩,眼神平静无波:
“回去告诉我的陈特派员,今日晚辞私自放人,他得欠姐姐一个人情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老韩不解。
林晚辞却不解释,只道:“快走吧。巡逻的士兵再过半柱香就要换岗,到时想走就难了。”
说完,她提着灯笼,转身就走。
老韩看着她背影,心里疑云重重。
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他咬咬牙,背起昏迷的黄九,也跟着出了地窖。
到了外面,林晚辞已不见了踪影。
老韩不敢耽搁,背起黄九,迅速朝来时路退去。
一路出奇顺利。
那些暗哨、机关,仿佛都失了效。
老韩心里明白,这定是林晚辞动了手脚。
他心里愈发觉得,陈峥说得对,这女子深不可测,恐怕不止五通神那一层身份。
出了督军府后园,老韩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巷胡同,绕了好大一圈,才回到老城区。
当他背着黄九翻进学堂小院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陈峥早已等在院中。
见老韩回来,他快步上前,接过黄九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活着,但神魂受损,得养。”老韩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。
陈峥仔细检查了黄九的伤势,眉头紧锁。
“阴锁阵,锁魂镣……好狠的手段。”
他将黄九安置在厢房榻上,又喂了颗固本培元的丹药,这才回到院中。
这时,老韩已缓过气来,将今夜经过一五一十说了。
当听到林晚辞出现,并出手相助时,陈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她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老韩点头,“她说你得欠她一个人情。”
陈峥眼中那丝异色沉淀下去,化为深沉的思索。
他走到石桌旁,缓缓坐下。
此刻此时,晨光越来越亮,金光斜斜地切进院子,照亮四周浮动的微尘,
也照亮老韩脸上的疑虑。
“嘿!”老韩终究是憋不住了,往石凳上一坐,手指虚点陈峥,
“我说陈小子,你少跟老子在这儿打哑谜!”
“那林晚辞,她可是五通神的青年化身!五通神是什么玩意儿?缠你那一身骨头,比饿狗见了肉骨头还眼红的邪祟!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更急:
“更别提你现在,跟脱了几层皮似的,精气神儿养得越来越足,在那帮邪神眼里,怕不是从肉骨头变成了人参果!大补!”
“她凭什么帮你?就凭她曾经喊过你一声好弟弟?邪神的话要能信,母猪都能上树!”
“她放走大黄,还说什么欠人情,这里头要是没诈,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!”
老韩越说越觉得这事儿邪性,心里那点不安不断往上冒。
“你小子,该不会真跟那邪神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吧?”
陈峥依旧没吭声,只抬眼看了看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