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那抹鱼肚白正隐隐透出些淡金。
学堂院墙外头,不知谁家养的公鸡,扯着嗓子喔喔地叫了头一声。
他转过身,走到院子角落那口青石水缸边,抄起挂在缸沿的葫芦瓢,舀了半瓢水,喝了起来。
老韩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火气更往上拱。
可又像一拳打在棉花堆上,没着没落的。
他也站起身,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踱起步子。
“你小子总是这样,”
老韩话头又转回来,“一沾惹难题,立马就闷得蜜了。成,你心里有算计,我老韩是个粗人,可我不瞎!”
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。
可陈峥只是慢慢喝完瓢里的水,又舀了半瓢,浇在脸上。
冰凉的井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随后,他用袖子抹了把脸,转过身来。
脸上水珠未干,被晨曦一照,亮晶晶的。
“韩爷,”他开口,声音微哑,“你还记得,我在镇远武馆当门房那阵子么?”
老韩正踱着步,闻言脚下一顿,扭过头来,脸上怒气未消,却混进几分疑惑:
“镇远武馆?怎么扯到那儿去了?那都是什么时候的旧黄历了。”
陈峥走回石桌旁坐下,看向了租界方向。
“那时节,日子还算太平,起码明面上是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镇远武馆在英租界,牌子硬,教的是真功夫,不是花架子。”
“教头姓张,为人也正派。我那时身上没几个钱,也不念书了。
就在武馆求了个看门打杂的活儿,混口饭吃,也图个清静。”
老韩也坐了下来,气还没全顺。
但听陈峥提起旧事,火气暂且按下,只拿眼瞅着他。
“武馆里人事不杂,教头、学徒、杂役,各安其分。”
“我每日开门洒扫,传个话,递个东西,倒也清闲。”
陈峥继续道,“馆里除了张教头,还有位管事,姓林,是个女人。”
老韩眼皮微微一跳。
“就是林晚辞?”他问。
陈峥点点头:“那时还不叫林晚辞,都叫她林管事,或是林小姐。”
“她大多时候穿着素净,多是青布衫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用根银簪子绾着。”
“话不多,但武馆上下大小事务,银钱账目,人事安排,都经她的手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馆里学徒教头,对她也是又敬又有点怕。”
“怕?”老韩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“嗯。”陈峥手指停住,“她待人和气,从不高声,可那双眼睛太静了。”
“看人的时候,好像没什么温度,却又不是冷漠,就是静,深潭似的,望不到底。”
“馆里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徒,在她面前都规规矩矩,不敢造次。”
晨光又亮了些,院墙的影子缩短了一截。
“我在门房,跟她直接打交道不算多。”
陈峥语速很慢,“偶尔她路过门口,会轻轻颔首。有时馆里来了体面客人,张教头在雅间招待,她会吩咐我送些茶水点心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概是我进武馆两个月后,有一回,我送茶进去,林管事正和张教头谈事。我放下托盘,正要退出去,林管事忽然叫住我。”
老韩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她问我,”陈峥回忆着,“‘陈峥,听说你从前跑过码头,见过跌打损伤?’
我点头说是,跑船走镖的,多少会点儿粗浅的推拿活血手法,治不了大病,缓解个酸痛疲乏还行。
她就对张教头说:‘教头这几日教拳,肩颈老伤怕是又犯了,不如让陈峥试试?他手上有把力气,也细致。’”
“张教头是个爽快人,笑着说好,还夸我平日里做事踏实。”
“从那以后,每隔三四天,教头若觉得肩背僵痛,林管事便会让我去雅间,给教头按一按。我手法不算精,但认穴准,力道也够,教头每次都说松快不少。”
陈峥说到这里,抬眼看了看老韩:“你觉得,这事寻常么?”
老韩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沉吟道:“一个管事,关心教头身体,找个手底下会点推拿的杂役帮忙调理,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起初,我也这么想。”陈峥道,“可后来,教头出门访友,或是带学徒去别的武馆切磋,不在馆里的时候,林管事偶尔也会叫我。”
“叫你?”老韩眉头皱起,“她让你给她按?”
“是。”陈峥的声音更低沉了些,“第一次,是她差个小学徒来叫我,说这两日算账目,脖颈酸痛得厉害,让我去雅间帮忙松缓一下。”
“我去了,她已坐在雅间里靠窗的那张椅子上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竹子。”
“屋里熏着香,像是茉莉,又混了点别的什么,有点甜,又有点腥?说不上来,很淡。”
“她穿着青布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。让我只管按,不用顾忌。”
“我那时心里有点打鼓。毕竟她是管事,我是门房,又是孤男寡女。”
“可她语气很自然,也很平淡,就像吩咐我扫院子一样。我便站在她椅后,给她按肩颈。”
陈峥停顿了片刻。
“她很瘦,所以有点硌手。”
“皮肤呢,有些冰凉。不是井水那种凉,像很久不见阳光的石头那种凉。”
“不自觉间,我手上加了点力气,问她力道如何。她说正好。”
“那天按了大概一刻钟,她一直没说话,闭着眼。等按完,她也没多话,只说了句‘有劳’,便让我出去。”
“后来,这样的事又有过三四回。
有时是脖颈,有时是肩背。
每次都是在她处理完账目,或是显得很疲乏的时候。时间都不长,话也不多。”
老韩听着,脸上疑虑之色越来越重:“她就没点别的表示?给点赏钱,或是……”
陈峥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按完,让我走。好像这只是一件极平常的公事。
我也慢慢习惯了,只当是管事体恤教头,自己也累了,让我这粗人出把力气。”
“不对劲。”老韩直接道,“按你这说法,这女人心思深得很,绝不是寻常管事。她对你一个门房这般算是亲近?图什么?”
“我当时也模糊觉得有点怪。”陈峥道,“但也没往深处想。直到有一次……”
他吸了口气。
“那次,也是午后,天阴着,有点闷。小学徒又来叫,说林管事请我去雅间。”
“我去了,屋里没点灯,有些暗。”
“她还是坐在那张圈椅里,背对着门。”
“只是和以往不同,我像往常一样走过去,手刚搭上她肩膀……”
陈峥的话忽然卡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悸动。
“怎么?”老韩追问。
“这次她穿一身桃红旗袍,不再是青布衫子,而且她没动。”
“往常我手放上去,她虽然不说话,但身体会微微放松。”
“可那次,她身体很僵。”
“不是那种因为酸痛而紧张的僵,是像木头,硬邦邦的,没有一点活人的柔软。”
“我按了一下,手指下反馈回来的感觉,很怪异,不像是人的身体,倒像是什么东西外面绷了一层皮。”
老韩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我吓了一跳,以为她是不是犯了什么急症,或是晕过去了。我转到她侧面,轻声叫了句:‘林管事?’”
陈峥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夜来香上,花瓣蔫蔫的。
“她慢慢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”
陈峥道,“就是那一眼,我至今记得。她的眼神,空空洞洞的,眼珠子好像不会转,直勾勾的。”
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着,整张脸像是戴了个精细的面具。”
“可她又确实在看我。看了大概有两三息功夫,她嘴角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,只露出一点点白牙。”
“然后,她说:‘没事,继续。’”
“声音……”陈峥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声音还是她的声音,但调子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没有起伏,也没有气儿连着。”
“你……你就继续按了?”老韩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“我当时……心里毛得厉害。”
陈峥坦白道,“但也不敢停。只能硬着头皮,接着给她按。可那手感太难受了,按下去,硬撅撅的,反弹的力道也怪。”
“于是,我胡乱按了几下,就说:‘林管事,您今天这筋骨绷得太紧,怕是按不好,要不改日?’”
“她没立刻回答,又是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‘也好。’
然后,她就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,不动了。”
“我如蒙大赦,赶紧退了出来。走出雅间,回到门房,手心全是冷汗。”
院子里彻底亮堂起来,阳光爬上东墙头,暖意开始驱散夜里的寒气。
可老韩却觉得四周仍有凉意。
“那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那之后,我有意无意躲着她。”
陈峥道,“过了大概十来天,一切如常。”
“她见了我,还是淡淡点头,吩咐事情也依旧平淡。”
“好像那天雅间里的事从未发生。又过了些日子,馆里比较忙,她也没再单独叫过我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我留心观察,发现她每次一穿桃红旗袍的那日,就会有些不协调。”
“比如,走路的时候,某一步会突然顿一下,极其细微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“和人说话,说到一半,眼神会飘忽一下,定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地方,瞬间又收回来。”
“还有,她窗台外面,不知什么时候起,总停着一两只黑毛红睛的鸟儿,也不叫,就那么呆呆站着,有时一站就是半天。馆里别人似乎都没注意,或者不在意。”
老韩想起了什么,迟疑片刻道,
“你是说……她那时就不对劲了?可能……就不是人了?”老韩声音发干。
陈峥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又过了个把月,有天傍晚,落雨。”
“武馆关门早,学徒们都散了。我在门房收拾东西,准备回西沽那边。林管事打着一把油纸伞,身着素布青衫,从后院过来,像是要出门。”
“经过门房时,她忽然停下,隔着窗户对我说:‘陈峥,你手法好,心也细。这武馆,怕是留不住你。’”
“我当时心里一紧,不知她什么意思,是敲打,还是别的。只能含糊应道:‘林管事说笑了,我在这儿挺好。’”
“她站在雨里,伞沿遮着上半张脸,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”
“她笑了笑,这次的笑自然了些,可眼里还是没什么温度。
她说:‘好与不好,自己知道。这世道,人得给自己寻条活路,也得看清身边是人是鬼。’”
说完这句,她没再多言,撑着伞走进了渐渐密起来的雨幕里。
“那是她最后一次,穿着素布青衫,单独跟我说话。”
陈峥道,“往后便是我从她手中得了‘买命钱’,这些事情,韩爷你都知道了。”
故事讲完了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
老韩消化着陈峥这番话。
许久,他老韩缓缓开口,“照你这说法,她在武馆那会儿,就已经不对劲了。时好时坏?”
“好的时候,像个能干清冷的寻常女人,坏的时候就露了非人的马脚?”
“可她为什么单单对你有点不同?还让你按摩?最后还说了那么几句似提醒似告别的话?”
陈峥沉默着,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。
“你说她对你有好感?”
老韩咂摸着这个词。
他觉得用在邪神化身的对象身上,格外别扭,
“可那玩意儿邪神,懂得什么叫好感?它们眼里,人不就是血食,是修炼的资粮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峥坦白,“也许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好感。”
“就像一个人,对着养了许久的一盆花,时日久了,也会有点不舍得轻易毁掉?”
“但若是这花儿对自己有大用,该吃的时候,恐怕也不会犹豫。”
这个比喻让老韩打了个寒颤。
“所以,她放走黄九,让你欠她人情……”
老韩顺着这思路往下想,“是在养着你?等养肥了,再连本带利收回去?”
“也有可能,”陈峥没有否认,“毕竟,五通神借人身显化,这或许是它修炼人性的方式。”
“他娘的,这比最缠人的江湖恩怨还麻烦!”
老韩抓了抓头发,“恩怨情仇,好歹都是人的路数。”
“这玩意儿根本猜不透它下一步是唱《西厢记》,还是直接掀桌子吃人!”
陈峥站起身,走到厢房门口,朝里望了望。
黄九还在昏睡,但脸色似乎比刚回来时好了一点点。
他收回眸光,转身看向老韩。
“水来土掩,兵来将挡。是人,就按人的规矩周旋;是鬼,就按驱鬼的路数对付。是神是怪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眼神里那点冷光,让老韩明白,眼前这年轻人的打算。
“成!”老韩一拍大腿,“管她是姨太太还是什么神,既然扯上了,咱就奉陪到底!她玩邪的,咱也不是吃素的!你心里有章程就成。”
“眼下,先把大黄这小子弄醒养好是正经。”
两人正说着,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。
陈峥和老韩对视一眼,连忙转身进屋。
榻上,黄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
眼神依旧涣散茫然,但至少,有了点活气。
陈峥俯身,轻声唤道:“大黄?”
黄九的瞳孔缓慢移动,似乎想聚焦,却力不从心。
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,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听不真切。
陈峥握住他冰凉的手,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气血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你安全了,在我这儿。”
黄九似乎听懂了,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,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。
“这小子命硬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
老韩看着这一幕,宽慰道:“可神魂上的伤,得靠水磨工夫养。
锁魂镣那玩意儿,阴毒得很,刮掉人一层魂屑。
幸好咱们捞得早,再晚十天半个月,就算救出来,也是个空壳子。”
陈峥嗯了一声,在他对面坐下。
面前桌上还留着王启明带来的那份文书。
陈峥拿起来,慢慢撕成几条,再叠在一起,继续撕。
做完这些,他终于开口,“西沽那边,瘦猴去安排了,按部就班。”
“督军府这边,我给了他们一个新选项,看刘世安怎么接招。大黄救回来了,虽伤了神魂,但命保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老韩:“韩爷,辛苦。”
老韩摆摆手: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你那点玄阴之精,值这个价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他脸上没什么得色,反而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我现在琢磨的是,刘阎王丢了人,会是个什么反应?”
“那地窖的阴锁阵被破,锁魂镣也毁了。”
“这事儿瞒不住。刘世安一旦发现,怕是得跳脚。”
陈峥将最后一点纸屑拢在掌心,“他会来。”
他接着说,“不是派人来,就是亲自来。”
同一时刻,英租界,督军府。
刘世安起得不算早。
昨夜他与几位从奉天来的要员密谈到深夜。
又听了半晌关于前线战事和奉票推行遇阻的烦心汇报,临近天亮才囫囵睡下。
此刻坐在餐厅里,面前摆着煎蛋,培根,吐司,还有一杯咖啡。
他没什么胃口,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,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。
副官轻手轻脚地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“当啷!”
刘世安手里的叉子一声落在瓷盘上。
他抬头,眼睛瞪圆:“什么?人不见了?!”
副官垂下头,声音更低:“是……看守地窖的兵丁,换岗时才发现。”
“两人都说昨夜迷迷糊糊,像是做了场梦,啥也没听见。”
“地窖入口石板被掀开,里面的……黄九,不见了。阴锁阵也被破了,锁魂镣……断在地上。”
刘世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站起身,身后的高背椅被带得向后滑去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两个大活人,加上阴锁阵,还有……”
他话到嘴边,硬生生止住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副官知道督军没说完的话是什么。
地窖附近,还安排了一位从关外请来的客卿,专为防备有人劫狱。
那人身手诡异,刀法狠辣,督军对其颇为倚重。
可看眼下这情形,那位客卿似乎也没拦住。
“李客卿呢?”刘世安缓了口气,问道。
“不……不见踪影。”
副官额头渗出冷汗,“地窖周围没有打斗痕迹,只有阴锁阵被破后的残留气息。李客卿像是凭空消失了。”
刘世安背着手,在铺着厚绒地毯的餐厅里来回踱步。
脚步沉重,踩得地毯微微下陷。
咖啡的香气,此刻闻起来让他有些反胃。
“没打斗痕迹……阴锁阵被破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中光芒闪烁,“来的是高手,而且是懂行的玄门高手!”
“陈峥身边,除了那个姓韩的老东西,还有谁?”
他猛地停住脚步:“少帅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有。”副官立刻回答,“张少帅的兵昨夜都在驻地,没有异常调动。老城区那边,青帮和脚行也一切如常。”
“不是少帅……”刘世安眉头紧锁。
难道是陈峥亲自来了?
不可能。
自己的兵盯着,陈峥若离开老城区,自己不会不知道。
那就是那个老韩!
只有他有这个本事,神不知鬼不觉摸进督军府,破掉阴锁阵,还可能逼退了李客卿?
可李客卿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,刀法狠辣诡异,兼修邪功,等闲武道宗师根本不是对手。
那老韩虽懂奇门,可年纪摆在那儿,近身搏杀能是李客卿的对手?
除非……
刘世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除非,有人帮了他!
在这督军府里,有谁能帮外人?
有谁能让李客卿退走?
一个身影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他脸色变幻,青白交错,最后化作一片阴沉。
“备车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不,不用车。我去后园走走。”
副官一愣:“督军,您还没用早餐……”
“不吃了!”
刘世安一挥手,打断他的话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,胡乱披上,大步朝餐厅外走去。
副官连忙跟上,却被刘世安回头一眼瞪住:“你留在这儿!谁也不许跟来!
那眼神里的寒意,让副官生生刹住脚步,垂首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刘世安独自一人,穿过督军府前院回廊。
路上遇到的侍卫,见他面色不善,纷纷低头避让,大气不敢出。
他走得很快,军靴敲击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咔咔之声。
清晨的督军府后园,草木带露,空气清新。
假山石笋在晨光中投下长影,花圃里一些晚开的花却是蔫头耷脑。
可刘世安无心欣赏。
他径直走向那座孤零零立在园子深处的二层小楼。
越靠近,他脚步越慢。
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,却越来越重。
小楼静悄悄的。
檐角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,窗扉紧闭。
只有二楼一扇窗户,开着一条缝,隐约可见里面深色的窗帘。
刘世安在小楼前的台阶下站定。
他仰头望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晚辞。”
楼里没有回应。
刘世安等了几息,眉头皱起,提高声音:“林晚辞!”
这一次,楼里有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开门声。
而是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后。
深色的窗帘似乎被一只手拨开了一些。
但没有人影出现。
只有一道声音,从那缝隙里飘了出来。
声音很轻,很柔。
“督军……这么早?”
是林晚辞的声音。
刘世安听到这声音,心头那股邪火不知怎么,竟被压下了一些。
“昨夜……后园地窖,出了点事。”
他盯着那扇窗户,尽量让语气平缓,“看守的兵丁被人迷了,阵也破了,人……被劫走了。”
楼里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有些讶异:“哦?有这等事?什么人如此大胆,敢闯督军府劫狱?”
刘世安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上前一步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“晚辞,”他急促道,“李客卿……昨夜应该在附近。你可曾听到,或者……看到什么动静?”
这句话问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艰难。
楼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飘渺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督军,”林晚辞的声音依旧轻柔,可其中凉意似乎更浓了,“这督军府里,您安排的暗哨、机关、客卿,还少么?”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夜里自然是闭门安睡,能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?”
“莫非……督军是怀疑,我与外贼勾结?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。
刘世安呼吸一窒。
他连忙道:“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此事蹊跷。那劫狱之人能悄无声息潜入,破掉阴锁阵,还……还让李客卿不知所踪,绝非寻常之辈。我担心你的安危!”
“担心我?”
楼里,林晚辞似乎轻笑了一声。
“督军若真担心我,当初……又为何要连同外人,害死我的婆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