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声夺人,再层层剥皮,最后图穷匕见,直指要害!”
“嘿!老子那声枪,放得真是时候!”
雷彪和冷云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动容。
陈峥这不仅仅是胆大心细,更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,对局势的冷酷计算。
每一步,都踩在刘世安最痛,又最怕的地方。
逼得他一步步退让,直到退无可退,只能咬牙认栽。
这份算计,这份胆魄,这份对时机的把握……
“陈兄弟,”雷彪收起玩笑的神色,郑重道,“经此一事,刘世安算是跟你结下死仇了。他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公审,恐怕就是下一个回合。”
陈峥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今天逼出了一万大洋,是实实在在的胜利,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。
刘世安现在恐怕恨不能生啖其肉。
接下来的公审,必然是一场狂风暴雨。
“兵来将挡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声音沉静,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随后,陈峥的手指在紫檀木箱盖上敲了两下。
他抬起眼,看向兀自激动难平的老韩。
“韩爷,”他开口,“还得劳烦您跑一趟。”
老韩正琢磨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,闻言一愣,随即把胸脯拍得山响:
“陈小子,跟爷还客气啥?水里火里,你吱声!是不是要爷把这钱存到妥当地界去?花旗?还是咱自个儿找的暗庄?”
“你放心,爷门儿清,保准一个子儿都少不了!”
陈峥却摇了摇头:“不存。这钱,得花出去,立刻,马上。”
老韩眨巴眨巴眼:“花?往哪儿花?买枪?买粮?还是……哦!我明白了!”
他一拍脑门,“西沽!你是要爷把这钱,送到西沽灾民手里?”
“正是。”陈峥点头,“灾情不等人。韩爷您路子野,面儿广,在那边也有相熟的脚力、棚户把头。”
“这一万银元兑了之后,烦请您亲自押送过去,换成最实在的米粮、烧柴、遮雨的油布、搭窝棚的竹木材料,尽快分发到最需要的灾民手里。”
“不要经别人的手,直接落到他们灶前、屋里。”
老韩听得眼睛发亮,这是积德也是扬名的事,他爱干。
可转念一想,又挠了挠头:“陈小子,我去办,没问题!包管办得妥妥帖帖。可……这么大一笔钱,这么大一桩善举,悄没声地干了?”
“不让他们知道是谁救的急??”
雷彪和冷云也看了过来,显然有同样的疑惑。
这么大一笔钱,是陈峥硬从刘世安牙缝里撬出来的。
如今拿去赈灾,若不让灾民知道来历,岂不是白费了力气?
至少,也该让人知道是陈峥陈特派员的恩德。
陈峥微微扯了下嘴角。
“当然要说。不仅要让灾民知道,还要让津门街面上的人都听到风声。”
他语气平缓,“韩爷您到了西沽,放完赈,就去找胖子和瘦猴。”
老韩眼睛一亮:“那俩碎嘴子?找他们散消息倒是快!”
“对,找他们。”陈峥继续道,“让他们放出话去,就说督军刘世安刘大人,体恤西沽灾民凄苦,寝食难安。”
“特地从自家府库里紧急调拨了一万现大洋的私人款项,着心腹之人火速采买物资,亲自送到灾民手中,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督军仁德,爱民如子,实乃津门百姓之福。”
这番话说完,院子里霎时一静。
雷彪张大了嘴,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。
冷云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不解。
就连老韩,也先是愕然,随即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眼珠开始乱转。
“陈……陈兄弟,”雷彪憋不住,“你……你没说错吧?这钱明明是你……咱们逼那老小子吐出来的!怎么功劳全归他了?还私人款项、爱民如子?”
“我听着都牙酸!”
冷云也沉声道:“陈特派员,此举何意?刘世安今日受此大辱,心中恨意滔天。我们替他扬此善名,岂不是助长其声望,让他有了缓颊之余地?”
“于公审,于日后,恐非有利。”
他们都觉得陈峥这步棋走得太怪,甚至有些憋屈。
拼着性命威逼来的实惠,转头把好名声送给对头,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?
陈峥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目光投向老韩。
老韩起初也是满脸狐疑,但渐渐地,狐疑变成了思索。
紧接着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恍然笑容。
最后噗嗤一声乐了出来,越乐声音越大,指着陈峥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哈哈哈!高!实在是高!陈小子,你这脑子是咋长的?弯弯绕绕比天津卫的胡同还多!”
老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你们还没转过这个弯儿来?”
雷彪和冷云面面相觑,更是不解。
老韩好不容易止住笑,抹了把眼角,压低了些声音,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:
“你们想啊,这一万大洋,是督军私人掏的腰包,对不对?”
雷彪点头:“对,可那是咱们……”
“先别管怎么来的!”老韩一摆手,“现在,这钱,马上就要变成米面、油布、木头,实实在在落到西沽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里,几千个等着屋顶的窟窿眼儿里。”
“灾民们拿到了实惠,听到了风声,是刘督军自掏腰包救的急!你们说,他们是念刘督军的好,还是念别的?”
冷云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,迟疑道:“自然表面上是念刘督军的好。可这好名声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这表面上的好名声!”
老韩一拍大腿,“可这好名声,它烫手啊!”
“你们再往深里想,刘世安那老小子,是真心疼百姓的人吗?”
“他库房里是有钱,可那钱,他舍得这么仁德吗?”
“今天他是被枪指着,肉疼得滴血才吐出来的!回头他缓过劲来,想想这一万大洋,再听听满津门都在夸他‘刘青天’、‘爱民如子’,你们猜他是什么滋味?”
雷彪眨巴着眼,慢慢咂摸过味儿来了:“他……他得气得肝儿疼!还得憋着!”
“不能说他不是自愿的,更不能说这钱是被逼的!”
“对喽!”老韩眉飞色舞,“这就叫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!他要是敢跳出来说这钱不是他自愿给的,是陈小子逼的,那成什么了?”
“堂堂督军,被一个特派员拿枪逼着掏钱赈灾?他这脸还要不要了?奉军上下、津门士绅怎么看他?”
“连少帅那边,恐怕都会觉得他无能至极!所以,这亏,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,这好名声,他也得硬着头皮顶起来!”
冷云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,接话道:“不止如此。如此一来,便将刘世安架在了高处。”
“今日他被迫仁德了一回,掏了一万。往后西沽再有事,津门别处再有灾,百姓们会不会想,督军大人上回都能自掏腰包,这回怎么不管了?”
“同僚、政敌会不会拿爱民如子这话来挤兑他?”
“他若再无表示,便是虚伪;若再表示……他那钱袋子,经得起几回这么仁德?陈特派员这是……给他上了一道紧箍咒啊。”
“着啊!”老韩抚掌笑道,“而且,消息是脚行的碎嘴子放出去的,来源可靠,传得快,督军府想捂都捂不住。”
“刘世安明知道是陈小子给他挖的坑,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了这功劳,心里那火,怕是能把他自个儿烧成灰!”
“这可比当面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让他难受!哈哈哈,绝了!真绝了!”
雷彪此刻也完全明白了,瞪大眼睛看着陈峥,像是头一回认识他,半晌才叹道:
“兄弟……你这招,也太……太阴了!哦不,是太高了!杀人不见血,诛心呐!那刘阎王回去,怕是真得吐血了!”
陈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仿佛他们讨论的只是一件寻常公事。
“名声是虚的,实惠是实的。灾民得了实惠,能活命,便是好事。”
他淡淡道,“至于刘督军……他既处其位,受其誉,便该承其重。这道理,天经地义。”
他转向老韩:“韩爷,此事就拜托您了。务必办得扎实,消息也要放得响亮。”
老韩收起玩笑神色:“陈小子放心,爷晓得轻重!”
“保准把米粮扎扎实实送到灾民锅里,把刘督军的仁德之名,敲锣打鼓地传遍津门大街小巷!”
他说完,也不耽搁,抱起那紫檀木箱子,掂了掂分量。
便转身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巷弄里。
院子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下陈峥、雷彪和冷云三人。
雷彪搓了搓大手,看着陈峥,欲言又止。
冷云则显得沉稳些,但目光中也带着探询。
最后还是雷彪先开了口,他嗓门大,此刻却压低了声音:“陈兄弟,老韩去办这事了。那……接下来咱们咋整?”
“刘世安肯定咽不下这口气,公审就在眼前,他必会反扑。你这边……要不要我跟冷兄弟做点什么?”
“少帅虽让我们来瞧瞧,但也没说不让帮忙。今日这事,痛快!我老雷看着就解气!”
“那姓刘的跟咱们少帅一直不对付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,早该有人治治他!”
冷云也点了点头,语气诚恳:“陈特派员,今日之事,我等亲眼所见,钦佩之至。”
“少帅虽未明言,但既让我二人前来,便有关注之意。若有需要我等效劳之处,但请直言。”
“别的不说,津门驻军里,咱们还有些说得上话的弟兄,打听些消息,或者……在某些场合,壮壮声势,总还是可以的。”
他们二人态度明确。
一方面是今日确实被陈峥的手段和气魄所折服。
另一方面,也因着少帅与刘世安之间的龃龉,乐见刘世安吃瘪。
此刻自然愿意襄助一二。
陈峥听了,沉默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接受这份好意,也没有拒绝。
“雷兄,冷兄,今日多谢二位在场。”
他先道了声谢,语气平和,“眼下确有一事,若二位得空,或许可以帮忙。”
“你说!”雷彪立刻道。
“送我一趟。”
陈峥抬眼,目光望向城东码头方向,“去拦手门。”
“拦手门?”雷彪愣了一下,显然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。
冷云却眉头微动:“津门武林的那个拦手门?陈特派员去那里是……”
“访一位故人。”陈峥简单答道,并未多言。
雷彪虽不解去武林门派做什么,但也不多问,一拍胸脯:“成!这算啥事!我去叫车!冷兄弟,一起?”
冷云点点头,对陈峥道:“陈特派员稍候,我们去去就来。”
两人朝陈峥一抱拳,也转身快步出了院子。
不多时,院外便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了巷口。
紧接着,院门在陈峥身后合拢。
陈峥坐上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,雷彪亲自开车,冷云坐在副驾。
车子缓缓驶出巷弄,汇入午后略显嘈杂的街市。
车窗外的景象流水般滑过。
但陈峥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。
他微微阖眼,看似养神,实则内里气血搬运,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劲力。
暗劲大成,劲力通达四肢百骸,可以隔空伤人。
皮膜坚韧,骨骼强健,举手投足间皆有沛然之力。
这在寻常武林中,已是一流好手。
但陈峥很清楚,面对接下来的形势,暗劲,还不够。
至少也得化劲宗师,方能来去自如。
要知道。
津门武林藏龙卧虎,但真正的化劲宗师,要么隐于市井。
要么被各方势力奉为座上宾,轻易不会出手,更遑论指点他人。
老丁是形意大家,但暗劲到化劲这一步,除了水磨功夫。
更需对拳意、对自身有更深层次的领悟和契机。
老丁能指路,却无法代替他跨过那道门槛。
思来想去,既熟悉又相对可靠,且自身境界足够高,可能为他提供突破契机的,似乎也只有拦手门了。
老丁提过,刘长海,暗劲高手,浸淫武道数十年,距离化劲也是只有一步之遥。
更重要的是,经过仓库尸傀一战,双方算是有了并肩作战的情谊,彼此有了一定信任基础。
而且,拦手门武馆所在的老城区,环境相对复杂却也隐蔽,不似督军府或租界那般惹眼。
思忖间,车子穿过几条街道,逐渐驶入城东。
这里的街道明显狭窄了许多,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平房院落,间或有几栋两层小楼。
空气里飘着煤烟油气。
行人步履匆匆,神色间多了几分为生活奔波的麻木。
福特轿车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。
“陈兄弟,前面巷子窄,车进不去了。”
雷彪放缓车速,指着前方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巷口。
“就这儿吧,劳烦二位了。”
陈峥睁开眼,推门下车。
雷彪和冷云也下了车。
雷彪看了看那狭窄的巷子,压低声音:
“陈兄弟,真不用我们陪着进去?”
陈峥明白他的意思,武林门派,自有其规矩和傲气,未必欢迎外人。
尤其是军方的人。
“不必。今日是私人拜访,切磋请教。人多反而不好。”
陈峥谢绝了二人的好意,“二位请回吧,代我谢过少帅关切。”
雷彪和冷云对视一眼,也不再坚持。
“那行,陈兄弟,你自己小心。有事,还是老法子递消息。”
冷云抱拳道。
“保重。”陈峥回礼。
看着福特轿车调头离去,陈峥整了整身上青衫,迈步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。
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,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。
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,散发出淡淡的霉味。
走了约莫百十步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不大的开阔地。
一座院落坐落在那里。
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。
上书三个大字——拦手门。
此刻正是午后,武馆内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拳脚破风声,显然弟子们正在练功。
陈峥走到门前,抬手叩响了门环。
“谁呀?”
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随后,门被打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满是汗水的少年脸庞。
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穿着短打衣衫,好奇地打量着陈峥。
“劳烦通禀一声,陈峥拜访刘师傅。”陈峥和气地说道。
“陈峥?”少年眨眨眼,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,忽然眼睛一亮,“啊!是你!上次跟大师兄他们一起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似乎意识到什么,连忙拉开门,“请进请进!师傅在后院呢,我这就去告诉师傅!”
少年一溜烟跑进去了,显得颇为兴奋。
陈峥迈步走进武馆前院。
院子不算大,青砖铺地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十几名年纪不一的弟子,正在一位中年教习的带领下,练习拦手门的基础拳架。
动作整齐划一,呼喝有声。
见到陈峥这个生人进来,不少弟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但纪律显然不错,并未停下练习。
很快,那少年又跑了回来,身后跟着两人。
正是王津山和刘胜男。
王津山肩伤已经好了,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。
他见到陈峥,脸上立刻露出笑容,大步迎上来:“陈兄弟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快,里面请!师傅在后院喝茶呢!”
刘胜男也跟了上来,她今日未包头巾,一头乌发简单束在脑后,穿着利落的月白短衫和黑色长裤。
少了那日的狼狈,多了几分英气。
她看向陈峥的目光清澈,微微颔首:“陈先生。”
“王师兄,刘姑娘,叨扰了。”陈峥拱手。
“嗐,说什么叨扰!你可是我们师兄妹的救命恩人,师傅天天念叨你呢!”
王津山热情地引着陈峥穿过前院,来到后面一个更清静的小院。
这小院种着几棵老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刘长海正坐在石凳上,慢条斯理地泡着茶。
见陈峥进来,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壶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陈小哥来了,稀客。坐。”
“刘师傅。”陈峥上前见礼,随后在石凳上坐下。
王津山和刘胜男也跟着坐下。
刘长海给陈峥斟了一杯茶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
“尝尝,朋友送的龙井,还算地道。”
陈峥道谢,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寒暄几句后,刘长海放下茶杯,看向陈峥:“陈小哥今日前来,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吧?”
他目光如炬,虽未刻意审视,却好似能洞悉人心。
陈峥放下茶杯,神情坦然:“刘师傅慧眼。晚辈今日冒昧来访,确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哦?但说无妨。”
“晚辈习武至今,于暗劲一道,自感已至瓶颈,触摸到了化劲的门槛,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,难以真正跨入。”
陈峥直言不讳,“久闻刘师傅暗劲精深,见识广博。晚辈斗胆,想请刘师傅指点一二,或借贵宝地,寻一契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