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启明彻底愣住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陈峥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!
把租界的法院搬到老城区?
公开审理?
让老百姓围观?
这……这简直匪夷所思!却又隐隐击中要害!
督军和租界方面,之所以坚持要去工部局,正是因为那里是他们的地盘,便于操控局面。
若真搬到老城区,众目睽睽之下,许多见不得光的手段便难以施展。
而且,陈峥如今在老城区声望正隆,张汉清的兵马也驻扎附近,安全无疑更有保障。
这一手,以退为进,看似退让同意审理,实则把主动权抓回了自己手中。
还站在了公允公开的道德高地上!
王启明背后瞬间渗出一层汗水。
他发现自己之前准备的所有说辞预案,在陈峥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这……此事关系重大,涉及租界司法权……恐非督军一人可决。”
启明勉强稳住心神。
“所以,这才是问题的关键,不是吗?”
陈峥淡然道,“并非我陈峥不愿澄清,而是有人,不愿让这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澄清。”
“王参谋,您回去不妨将陈某此言,转呈督军。”
“若督军真心想平息事端,还津门一个清朗,此法,或可一试。”
“若仍执意要陈某前往……请恕陈某,难以从命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无转圜余地。
王启明知道,今天自己是完不成任务了。
陈峥不仅拒绝,还反将一军,提出了一个让督军府和租界都极为难堪的选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。
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:“陈特派员之言,启明定当一字不漏,回禀督军。今日叨扰,告辞。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陈峥亦起身,拱手。
王启明带着两名随从,匆匆离去,背影比起常英,少了几分沉重,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。
院门再次关上。
“嘿!”
老韩走到陈峥身边:“把租界的法院搬来老城区?亏你小子想得出来!这话传回去,刘世安和租界那帮洋人,怕是要气得跳脚!”
陈峥坐回石凳,望着天边愈浓的暮色。
“他们想要个说法,我便给他们个说法。只是这说法,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夹带一丝冷意,“津门是华人的津门,道理,也该让津门的百姓来听一听。”
“可他们会答应吗?”老韩泼冷水,“租界那帮人,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捏在自己手里,肯把法庭搬到你的地盘?”
“他们不会轻易答应。”陈峥道,“但这话放出去,就够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常英来,是试探,是施压。王启明来,是怀柔,是利诱。我都顶了回去,反而将了他们一军。”
“接下来,他们要么恼羞成怒,采取更激烈的手段;要么,就得好好掂量掂量,是否真要撕破脸皮。”
陈峥分析道:“刘世安现在最怕的,是局势彻底失控。”
“他既担心租界和曲家那边无法交代,也担心逼急了我,老城区这边生出大乱子,张汉清借题发挥。”
“我提出的这个公开审理,虽然让他难堪,却也给了他一个台阶,一个或许能暂时稳住双方的选项。”
“所以,你觉得他们会考虑?”
“至少,会犹豫。”陈峥道,“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他们犹豫的时间。”
老韩明白了:“时间……你要用这时间,解决西沽的事,稳住老城区的人心,还要……”
“还要把大黄弄出来。”陈峥接口,“王启明今日只提条件,未露丝毫大黄现状的口风,说明他们扣着人的决心未变。”
“但我的态度,他们也清楚了。接下来,就看谁先找到破局的关键。”
闻言,老韩蹲在石凳上,抱着胳膊,半晌没吭声。
他眼皮耷拉着,像是快睡着了。
只有偶尔从鼻腔里哼出声响,表明他脑子里正转着念头。
陈峥也不催他,只是静静等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老韩才慢悠悠开口:
“小子,你是想让我去租界走一趟,探探那哑巴地窖的底,顺手……把你那憨兄弟捞出来?”
“是。”陈峥答得干脆。
“嘿,”老韩干笑一声,从石凳上出溜下来,站直了伸个懒腰,骨头节发出几声脆响。
“你倒是会使唤人。督军府那是什么地方?就算是在租界里划出来的那一片,那也是龙潭虎穴!”
“前些日子刚闹过邪神,死了曲家少爷,戒备正严实着呢!”
“更何况,”他睨着陈峥,眼里透出精明,
“黄九那傻小子,是你的兄弟,可不是我老韩的。”
“为了救他,让我这老胳膊老腿去闯那虎狼窝?风险忒大了点。”
“你小子要是自己陷进去了,我老韩没二话,拼了命也得去扒拉你出来。”
“可为了黄九……”
他摇摇头,咂咂嘴,没往下说,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没好处,不干活。
陈峥神色不变,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。
油纸包裹得很严实,边缘用细麻绳仔细捆着。
他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,推到老韩面前。
“韩爷这些日子为我奔走,劳心费力,陈某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前番师父临行前,留了玄阴之精与我。”
“此物于我目前修为,虽有些助益,但并非急用。韩爷精研奇门术法,或许更能物尽其用。”
老韩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,眼皮倏地跳了跳。
他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伸出手,指尖触到油纸包。
触手微凉,隔着油纸,都能感到一丝精纯阴寒之气透出来。
玄阴之精!
此物蕴含精纯玄阴之气,对于修炼阴柔路数,淬炼法器,布置某些特殊阵法,都有莫大裨益。
尤其是对他这种啥都懂点的修士,许多卡在瓶颈的偏门术法,若有此物辅助,说不定就能豁然开朗!
老韩的手指在油纸包上摩挲了两下,却没立刻打开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峥,脸上那副惫懒神色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丝复杂。
“你小子……倒是舍得。”
陈峥平静道:“韩爷值得。况且,此番入督军府,非止救大黄一事。”
老韩眼神一动:“哦?还有别的?”
“林小姐?”陈峥道
“哪个林小姐?”老韩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督军府的六姨太,五通神的青年化身。”
老韩眉头蹙起。
陈峥点头,“那晚督军府变故,邪神化身现世,场面何等混乱凶险。”
“我弄出那般大的动静,血溅五步,人头滚滚。”
“可自始至终,这位林小姐,竟然未曾露面,也未曾听闻她受到丝毫波及。”
陈峥语气平缓:
“刘世安对她,态度也颇为暧昧。似有回护,又似有……忌惮。”
“我总觉得,这位林小姐,恐怕不止五通化身那么简单。”
老韩沉吟道:“你这么一说……倒也是。”
“那晚乱成那样,她身为五通化身,该有点动静才对。悄没声息的,确实有点怪。”
他眼珠转了转:“你是怀疑她在暗中谋划着什么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峥摇头,“所以才需韩爷去探一探。韩爷精通风水奇门,对阴邪之气感应敏锐,或许能瞧出些端倪。”
“若她真有谋划,我们也好早做防备。”
老韩没有立刻答应,反而问道:“你小子怎么对那道青年化身这么上心?就因为那晚她没露面?”
陈峥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直觉。她给我的感觉……很怪。”
“而且,师父临走前也曾提点,津门水深,能搅动风雨的,不止明面上那几家。”
“啧!”
老韩没再多问。
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油纸包,手指敲了敲。
“玄阴之精,是好东西。探听林小姐的虚实,也算是个由头。”
“可光凭这个,就让我去闯督军府捞人……还是有点亏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峥,咧了咧嘴,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:
“那哑巴地窖,谁知道里头除了黄九,还藏着什么玩意儿?”
“刘世安扣着人不放,肯定有防备。”
“万一里头蹲着个把硬手,或者干脆就是个陷阱,专等着人去救,好一网打尽呢?”
陈峥知道,老韩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非得把风险收益算得清清楚楚才肯动身。
他也不恼,只是道:“韩爷的本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若论潜行匿迹、探查机关、趋吉避凶,津门地面,能胜过韩爷的恐怕没有。”
“督军府虽有戒备,但毕竟是在租界里。”
“租界那地方,洋人规矩大,刘世安的手也不能伸得太长,防卫总有间隙。”
“韩爷只需探明大黄是否真在地窖,处境如何,若有把握,便顺手带他出来。”
“若事不可为,切勿强求,全身而退便是。只要带回确切消息,这点玄阴之精,便是酬劳。”
老韩听着,心里飞快盘算。
陈峥这话,算是把风险降到了最低。
主要任务是探查,救人是顺手。
而且明确了事不可为可以撤,不算死命令。
那点玄阴之精,就算只是买他探查消息的辛苦费,也值了。
更何况,还能顺便摸摸那位神秘林小姐的底。
这笔买卖……好像能做。
他脸上神色变幻,犹豫与心动交织在一起。
最后,他一拍大腿:“得!看在这玄阴之精的份上,也看在你小子还算懂事的份上,这趟浑水,老子蹚了!”
陈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抱拳道:“有劳韩爷。”
老韩摆摆手,一把抓过桌上的油纸包,也没打开细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
入手微沉,阴凉气息透过衣料传来,让他心里踏实不少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
老韩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
“只听你小子提过林小姐林小姐,那晚隔着老远,我也没瞧真切。”
“她到底叫个啥名儿?有啥特征没有?别到时候摸错了门。”
“林晚辞。晚霞的晚,辞别的辞。”
陈峥道,“平日深居简出,住在督军府后园一座独立的小楼里。”
老韩:“行,我记下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已经完全黑透,只有一弯冷月悬在天边,洒下清辉。
“月黑风高,正是干活的好时候。我这就去准备准备,半夜动身。”
“韩爷一切小心。”陈峥郑重道。
“知道知道,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,还用你教?”
老韩嘴里嘟囔着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叮嘱一句:“我这一去,少说也得大半夜。你看好家,也警醒着点。刘世安那边没准还有后手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老韩点点头,闪身进了屋,关上了门。
陈峥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老韩紧闭的房门,眼神深沉。
月光如水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细长。
夜风渐起,吹得老槐树枝叶不断作响。
他站了片刻,转身也回了自己屋。
屋内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。
陈峥盘膝坐在榻上,并未立刻入定修炼。
而是将神识沉入体内,感应着气血搬运,【真武石】在丹田气海深处缓缓沉浮,散发出温润气息。
老丁临行前的话,犹在耳畔。
“一路行去,一路打过去便是。”
津门这场风波,便是他要打的第一关。
西沽的民心,老城区的安稳,大黄的安危,督军府的算计,租界的觊觎……
千头万绪,如乱麻缠身。
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焦躁。
正如老丁所言,他的路,在拳锋所指之处。
能打赢,就能不断突破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约莫子时前后,英租界。
与老城区的破败杂乱不同,这里的街道宽敞平整,两旁多是西式风格的建筑。
砖石小楼,尖顶教堂,挂着洋文招牌的商铺,间或还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。
即使到了深夜,一些主要街道上也亮着路灯,昏黄之光洒在路面上。
巡逻的阿三巡捕,裹着头巾,挎着警棍。
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引擎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督军府所在的区域,位于英租界靠近华界的边缘。
是一处占地颇广的中西合璧式院落。
高墙深院,朱漆大门,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。
与纯粹的租界洋楼区相比,这里更多了几分中式衙门的威严。
毕竟,名义上这里是津门军事长官的官邸。
此刻,督军府后院,一处偏僻角落。
这里树木葱茏,假山掩映,与前面岗哨林立的区域相比,显得幽静许多。
一座两层的中式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园子深处,檐角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柔和之光。
楼里没有太多声响,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,从二楼某扇窗户里传出。
这里便是六姨太林晚辞的住处。
小楼不远处,靠近后院杂役房的位置,有一处不起眼的矮房。
房前堆着些废旧家具和杂物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矮房侧面,地面有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板,与周围略有不同。
这便是那哑巴地窖的入口。
此刻,地窖入口附近的阴影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。
仔细看去,却空无一物,只有夜风吹动枯藤发出的沙沙轻响。
距离地窖约莫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树茂密的树冠里。
老韩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猿,蜷缩在枝桠交错处。
他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袍子,此刻颜色似乎变得与树皮更加接近。
就连呼吸也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,与夜风拂过枝叶的节奏隐隐相合。
他嘴里叼着一根细草茎,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如同两点寒星,透过枝叶缝隙,锁定着地窖入口和远处那座小楼。
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近半炷香的工夫。
将督军府后园的布局,明哨暗岗的分布,巡逻的规律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啧啧,刘阎王倒是小心,这后园看着清静,暗地里埋的钉子可不少。”
老韩心里嘀咕。
光是能感应到的气血不弱的暗哨,就有三处。
更别提那些隐藏在假山石后,花木丛中的机关绊索了。
若非他精通风水奇门,对气机感应敏锐,又擅长隐匿,恐怕早就被发现了。
“地窖那边……守卫不多。”
老韩的目光再次落在地窖入口。
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士兵,抱着枪靠在矮房墙根打盹。
间隔很久,才有一个端着托盘的老仆,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士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一眼,便摆摆手放行。
老仆走到青石板前,费力地挪开石板一角,将托盘上的水和粗饼放下去。
片刻后,空托盘被递出来。
老仆接过,盖上石板,又慢吞吞地离开。
“看来大黄那傻小子,真在里头。还活着。”
老韩判断。
只是看这送饭的架势,人在里面恐怕吃了不少苦头。
他目光又转向远处那座小楼。
小楼灯火朦胧,寂静无声。
但老韩总觉得,那楼里似乎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非阴非邪,却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静静注视着。
“林晚辞……”
老韩嚼着草茎,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。
直接摸进小楼探查,风险太大。
那楼看似安静,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布置?
刘世安对这六姨太的态度暧昧,保不齐就在她身边安排了高手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