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昨日傍晚时,一个在督军府后巷收泔水的孩子塞给我的。”
“他说是个哑巴老仆让他转交的。”
“我认得小九的字……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前些日子不在津门……爹娘又见小九出息了……也没怎么管他……都以为他跟着你干大事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陈峥将纸条放在石桌上,示意她坐下。
“二姐先别急。坐下说。”
黄芷兰见陈峥神色沉稳,这才略感安心,在旁边坐下。
“黄九确实可能落在了督军府手里。”
陈峥没有隐瞒,将瘦猴胖子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黄芷兰听着,脸色愈发苍白。
她强撑着,声音嘶哑:“这……这……督军府那种地方,他、他还能活着吗?”
“既然每日还送水粮,说明人暂时无性命之忧。”
陈峥分析道,“督军府扣着他,或许是觉得他有用,或许是还没腾出手来处置。”
“有用?”黄芷兰茫然。
“比如,钓鱼。”陈峥淡淡道,“钓我。”
黄芷兰浑身一颤。
是了,小九是她弟弟,这是明面上的关系。
而陈峥与小九关系亲近,知道的人也不少。
督军府扣着人不杀,恐怕真是存了异样心思。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“阿峥,求你……求你救救小九!他从小就憨,一根筋,都是为了找你才……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!”
她说着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陈峥沉默片刻,道:“二姐,督军府如今戒备森严,刘公子生辰宴后,更是外松内紧。要救人,难。”
“阿峥!我知道此事凶险!但小九他…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!”
“上次交易,盘尼西林和奎宁,我只拿走了一部分,剩下的还在你这里。”
“只要你肯出手,不管成不成,那些药,我一瓶不要!全都奉上!”
“二姐不必如此。黄九是我兄弟,他出事,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黄芷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但此事不能硬来。”陈峥缓缓道,“需从长计议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你方才说,传信的是个哑巴老仆?”
“是,那孩子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督军府里的哑仆……”陈峥若有所思。
他转身,拿出之前交易未完的药品,看向黄芷兰:“二姐,这些你先收好。”
黄芷兰看着之前的药品,却没有伸出手去拿,反而是盯着陈峥。
“二姐,放心,大黄没事的。”
听见陈峥的话,黄芷兰嘟嘟嘴,这才勉强感到略微心安。
她将药品收好后,侧过头去擦了擦眼角:“阿峥,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黄芷兰闻言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刘督军抓大黄的缘故,无非就是......”
陈峥解释道,“想要我上门而已。”
黄芷兰重复道:“想要……想要你上门?”
陈峥没有解释的打算,“二姐,放心,最多一两天大黄就能回来了。”
她见陈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,也不好多问什么,只能告辞离开。
同时,黄芷兰在心里盘算,是否要让组织帮忙。
思忖间。
陈峥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这段时间,不要动用你背后那股力量。”
黄芷兰闻言,正要迈出院门的脚步一顿,愕然回头:“阿峥,你……”
陈峥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听我的,先回家,安抚好黄叔和婶子。大黄的事,我来办。”
“我……我信你。”
黄芷兰张了张嘴,声音发哽,转身匆匆离去。
院子里重归寂静。
陈峥坐在石桌旁,看着黄芷兰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他方才那话,并非随口安抚。
周婉清是黄芷兰的上线,周家与督军府素来交好,盘根错节。
若她真想从督军府捞一个无关紧要的可疑分子出来,即便不易,也绝非毫无可能。
但在黄芷兰离开津门的这些日子里,周婉清却偏偏没能,或者说,没有去捞人。
这本身就耐人寻味。
而且,事情发生到现在,周婉清甚至没有派人来寻过他陈峥。
以她的精明,不可能猜不到黄九与自己的关系。
更不可能不知道刘世安扣着黄九,多半是冲着他陈峥来的。
她按兵不动,无非是看清楚了局面。
刘世安这次是存了心思,要拿黄九当饵,钓陈峥这条鱼。
周婉清显然不愿蹚这趟浑水,也不愿他陈峥去蹚。
这其中的权衡利弊、算计考量,陈峥心里门清。
只是这些话,不好,也不必对心急如焚的黄芷兰解释太多。
“啧,痴儿怨女,麻烦缠身呐。”
一声感慨从身后传来。
陈峥转身,只见老韩手里端着两个碗,晃晃悠悠从灶房那边走过来。
碗里热气腾腾,是满满当当的牛肉面。
“喏,趁热吃点儿。沈书呆子一走,这灶上的活儿又得老子兼着。”
老韩把一碗面放在石桌上,自己捧着另一碗,就着碗边呼噜喝了一大口热汤。
随后,他在陈峥对面坐下,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,抬起眼皮,瞥了陈峥一眼:
“刚才那丫头的话,我在屋里听着七八分。黄九那傻小子,真落刘阎王手里了?”
陈峥坐下,拿起筷子,挑了一箸肉,点了点头。
“嘿,”老韩嗤笑一声,摇摇头,“这世道,愣头青死得快。督军府那是龙潭虎穴?他也敢往里摸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眼神里却没什么讥诮,反倒有几分唏嘘。
“刘世安扣着人不杀不放,这是摆明了车马,等你上门呢。”
老韩滋溜又吸了一口面,含糊道,“你小子现在,可是块烫手山芋,香饽饽。”
陈峥慢慢吃着面,没接话。
老韩继续分析,嘴里嚼着面,声音却清晰起来:
“张汉清那小子把兵马杵在老城区,明面上是维持治安,防着邪祟余孽,实际上就是给你撑腰站台。”
“刘世安就算心里再不痛快,也得掂量掂量直接派兵来老城区拿人的后果。
毕竟,那是打张大帅的脸,更是跟少帅撕破脸皮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“可你这‘特派员’的名头,听着唬人,实则尴尬。既不听他刘督军的调,也不归他宣。”
“他想拿捏你,硬的不行,就只能来软的,或者阴的。”
“黄九这傻小子,正好撞枪口上了。亲情义气,这是阳谋,逼着你不得不应。”
陈峥吃完最后一口面,放下筷子,碗已见底。
他看向老韩:“韩爷觉得,接下来,谁会登门?”
老韩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汤水水倒进嘴里,满足地咂咂嘴,用手背抹了把下巴。
“谁会登门?”
他眯起眼睛,像只老狐狸似的盘算,
“刘世安自己肯定不会来,跌份儿。”
“租界那几条恶犬,傅葆亭、小野次郎之流,跟你没啥交情,来了怕是话没说两句就得被轰走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能跟你递上话,又多少有点情分在的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抬眼看向陈峥:
“常英?”
陈峥目光微动,点了点头:“常大哥为人正派,与我有并肩御邪的情谊。他若来,最合适不过。”
“正因为他正派,夹在中间才难受。”
老韩叹了口气,“一边是督军军令,一边是朋友交情。这差事,不好办呐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。
这次不是急促的敲门,而是不轻不重、颇有节奏的三下叩击。
“笃,笃笃。”
老韩和陈峥对视一眼。
随后,老韩率先起身晃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的,果然是常英。
他今日没穿那身笔挺的军装,只着一套深灰中山装,脚下是黑布鞋。
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刚毅果决,眉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凝重。
手里也没像往常那样提着礼物。
“韩爷。”常英对着开门的韩力抱了抱拳。
“常队长,稀客。”
老韩让开身子,“里边请,陈小子在呢。”
常英迈步进门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院中石桌旁的陈峥身上。
陈峥也已起身,拱手道:“常大哥。”
常英脚步顿了顿,走到近前,仔细看了看陈峥的脸色。
随后,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。
“唉,陈兄弟,别来无恙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劳常大哥挂念,一切尚好。”陈峥伸手示意,“坐下说话。”
常英在石凳上坐下,腰背挺直,但眼神却有些飘忽,似乎不知如何开口。
老韩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茶杯,倒了碗凉白开,放在常英面前:
“常营长,润润嗓子。咱这儿简陋,没茶,将就着。”
“多谢韩爷。”常英端起碗,抿了一口,清凉的水滑过喉咙,似乎让他镇定了几分。
他放下碗,双手放在膝上,微微用力。
“陈兄弟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今日来,不为叙旧,是奉督军之命。”
陈峥神色不变:“常大哥请讲。”
常英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吐出胸中块垒:
“督军已知晓,前番邪祟作乱,陈兄弟出力甚巨,更……更于总坛诛杀首恶,功不可没。”
他顿了顿,这话说得很是勉强。
“然,邪祟虽除,余波未平。”
“租界方面,尤其是日领事馆小野次郎等人,咬住曲公子之死不放,声称绝非邪祟那么简单,矛头直指陈兄弟你……”
陈峥静静听着,不置一词。
常英继续道:“曲大亨痛失爱子,悲愤难当,也在督军面前屡次施压,要求严查凶手。”
“督军虽知其中或有蹊跷,但如今津门局势复杂,内外交困,不得不慎重处置。”
他抬眼看向陈峥,目光恳切:
“督军之意,是请陈兄弟移步租界,至英租界工部局,与曲家、租界代表、还有几位津门耆老当面,将当日情形分说明白。”
“督军保证,只要陈兄弟坦诚相告,证明曲公子之死确系邪神所为,督军必定从中斡旋,平息各方疑虑,还陈兄弟一个清白。”
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请去租界说明情况,听起来冠冕堂皇,实则就是一场变相的过堂。
在租界的地盘上,面对曲家的悲愤,租界的刁难,还有那些不明立场的耆老。
这说明岂是那么容易的?
陈峥尚未说话,一旁的老韩已经冷笑出声:“常营长,这话说得轻巧。”
“租界那是什么地方?洋人的地界,巡捕房、万国商团、东洋浪人……龙蛇混杂!”
“陈小子这一去,怕是说明情况是假,自投罗网才是真吧?”
常英脸色微微一白,急道:“韩爷!督军绝非此意!
督军亲口承诺,会派得力人手沿途护卫,确保陈兄弟安全抵达工部局。”
“在工部局内,亦有我方人员在场,绝不容许有人动武胡来!这只是一场澄清事实的会面!”
老韩斜睨着他,“在哪儿不能澄清?非得去租界?在老城区,在这儿,不更安全?更能显出督军的诚意?”
常英被问得语塞,额角渗出汗水。
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凶险?
何尝不觉得此事荒唐?
但他身为军人,奉命而来,有些话,他不得不说。
“陈兄弟,”常英转向陈峥,语气更加诚恳,甚至带上几分祈求,
“督军确有难处。曲家势大,租界施压,若不能给个交代,只怕……只怕局面会越发不可收拾。”
“督军也知你受委屈,只要你肯去这一趟,当面说清,督军必有补偿。
日后你在津门行事,督军府也定会行个方便。”
他压低声音,快速补充道:“督军还让我带句话,只要陈兄弟应下此事,督军府地窖里关着的那个莽撞汉子,立刻就能安然回家。”
果然,图穷匕见。
黄九,就是那个筹码。
陈峥一直平静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常大哥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信吗?”
常英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信我去了租界,在工部局,面对那些人,真的只是说清楚,就能平安归来?黄九就能被安然释放?”
陈峥直视着常英。
“还是说,常大哥心里也清楚,这不过是个引我出老城区的幌子。”
“只要我踏进租界,是生是死,是囚是放,就由不得刘督军,更由不得我陈峥了。”
常英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,竟有些不敢对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督军一言九鼎,想说局面不至于如此不堪。
但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心底深处,又何尝不是同样的疑虑?
傅葆亭、小野次郎那些人磨刀霍霍,曲大亨丧子之痛亟待发泄。
督军……督军真能完全掌控租界那边的局面吗?
就算督军本意不想害陈峥。
可一旦陈峥落入那些人手中,借题发挥,煽风点火,甚至制造些意外……
常英的手在膝上握成了拳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今日你奉命而来,话已带到,你的差事便算完成了。”
“回去告诉刘督军,他的‘好意’,陈某心领了。”
“但租界,我不会去。”
常英闻言抬头,眼中闪过急切:“陈兄弟!你若不去,黄九兄弟他……”
“大黄是我兄弟,”
陈峥打断他,“他的安危,我自会负责。”
“但让我用自己去换,还是换一个明知是陷阱的前途,此事,绝无可能。”
“刘督军若真想解决此事,办法多得是,何必非要行此下策,徒增仇怨?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英,身上那股隐晦气势,不经意间流露一丝。
刹那间,久经沙场的常英,感到呼吸微微一窒。
“常大哥,请回吧。”
常英呆呆地坐在石凳上,看着陈峥沉静的面容,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无用。
他了解陈峥,此子看着年轻,心性却坚如磐石,认定的事,绝不会因威逼利诱而更改。
更何况,陈峥说得没错。
督军这道命令,本身就不地道,连他都觉得憋屈。
常英缓缓站起身,身形似乎佝偻了些。
他对着陈峥,抱了抱拳,动作有些僵硬:
“陈兄弟,话……我带到了。你的意思,我也会一字不漏,回禀督军。”
“今日……打扰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没能开口,只好转身朝院门走去。
脚步沉重,背影萧索。
老韩看着常英离去,关上院门,回头对陈峥道:
“把他顶回去了,接下来呢?刘阎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黄九还在他手里捏着。”
陈峥走回石桌边,眸光四动。
“刘世安不敢在明面上对大黄怎么样,至少短期内不敢。
大黄现在是他的饵,饵死了,鱼就更不会上钩。”
“但他会用大黄来不断施压,或者尝试用别的方法,逼我就范,或者逼我离开老城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