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峥正要开口。
学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老韩趿拉着鞋,晃到门边,没好气地问:“谁呀?大清早的,还让不让人清静了?”
门外传来激动的声音:
“韩爷,是我,瘦猴!还有胖子、钱堂主,哦不,钱爷,也来了!还有……还有司徒老爷子!”
“司徒鸿烈?”老韩眉毛一挑,回头看了陈峥一眼。
陈峥微微颔首。
老韩将院门打开。
门外果然站着瘦猴和胖子,两人脸上都挂起掩饰不住的疲态。
钱鹤年站在稍后一点,脸色比昨日又好了许多。
虽仍显虚弱,但眼神有了光彩,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倒也精神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站在最后的那位老者。
年约六旬,头发花白,穿着缎面长袍,外罩一件马褂,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。
正是青帮津门总舵的掌舵老爷子,司徒鸿烈。
只是此刻的司徒鸿烈,全然没了往日里津门青帮魁首的威仪气度。
袍子上沾着灰土,马褂下摆甚至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,微微颤抖。
那双老眼里,还残存着浓得化不开的后怕。
见门开,司徒鸿烈推开搀扶的瘦猴和胖子,上前一步,对着迎出来的陈峥,竟是要躬身下拜。
“陈特派员!救命大恩,再造之德,司徒……司徒鸿烈愧不敢当,特来拜谢!”
陈峥身形一晃,已上前稳稳托住了司徒鸿烈的双臂,没让他这一礼真的拜下去。
“司徒老爷子言重了。”
陈峥声音平和,“保龙一族之事,陈某亦是适逢其会,谈不上救命之恩。”
“老爷子能脱险,是吉人天相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,手上劲道却稳,司徒鸿烈只觉一股温和力道托着自己,竟是半点也拜不下去,心中更是凛然。
这位陈特派员,不仅手段了得,这身功夫,怕也是深不可测!
“陈特派员高义!”
司徒鸿烈顺势起身,老脸上满是感慨与惭愧,
“老朽……老朽糊涂,一时畏祸,险些将青帮百年基业,拱手送入虎狼之口,更害得帮中弟兄……唉!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,老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钱鹤年在一旁,也是接口道:“陈特派员,你是不知道!”
“那晚你带兵诛杀邪魔,炮轰总坛之后,老爷子……他们其实还被关在总坛地牢里!”
“地牢?”陈峥眉头微蹙。
“不错!”
司徒鸿烈道,“叶擒龙那伙人一来,就把几位堂主,还有总坛元老,全都押进了地下的秘牢里!”
“那地牢是老早以前修的,结实得很,入口也隐秘,离总坛主建筑还有段距离。”
“那晚炮火虽然猛烈,地牢震得厉害,墙上直掉灰土,可好歹没塌!”
司徒鸿烈顿了顿,心有余悸地再次补充:“我们被关在里头,又黑又潮,听着外头跟天塌了似的响动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还以为……还以为这回真要交代在那儿了!”
司徒老爷子喘息了几下,继续道:“后来外头动静渐渐小了,又过了好一阵子,地牢的门才被人从外面撬开。”
“我们出来一看,总坛……总坛已经成了那副样子!”
“附近几条街都戒严了,是少帅的人马。”
“我们亮明身份,又恰巧碰到雷爷手下认得我的弟兄,这才被带出来,安置在附近一处安全屋里。”
司徒鸿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叹道:“若非陈特派员那晚神威,一举荡平妖氛,诛杀首恶,我等此刻,怕是早已成了那邪魔血祭的祭品。”
他说着,再次对着陈峥深深一揖,这次陈峥没有阻拦。
“陈特派员,从今往后,您就是我津门青帮上下,全体弟兄的大恩人!”
“但有差遣,青帮绝无二话!这份恩情,司徒代全体青帮弟兄,记下了!”
他话音落下,门外等候的几个青帮弟子,抬着几个樟木箱子,鱼贯而入,摆在院子当中。
箱子打开,珠光宝气,顿时晃花了人眼。
里头有黄澄澄的金条,有成封的银元,有各色古玩玉器,绫罗绸缎。
还有几匣子品相极佳的老参、鹿茸等珍贵药材。
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聊表寸心,万望陈特派员笑纳!”
司徒鸿烈恳切道,
“帮中遭此大劫,库藏损失不小,仓促之间只能凑出这些,待日后安定,必有补报!”
老韩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,喉结滚动,使劲咽了口唾沫,嘴里却嘀咕:“啧啧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……”
陈峥目光扫过那些财物,脸上并无多少波澜。
他略一沉吟,开口道:“司徒老爷子盛情,陈某心领了。这些礼物,我便收下。”
他答应得如此干脆,倒让司徒鸿烈和钱鹤年微微一愣。
江湖上讲究个侠义,这般厚礼,按常理总要推拒一番,方显清高。
陈峥却似看出他们心思,淡淡道:“昨夜炮火波及,总坛附近民居多有损毁,百姓受惊,财物受损。”
“这些钱物,正好用于抚恤修缮,安顿邻里。青帮扎根津门,此番劫难,亦是街坊受累,理当有所表示。”
司徒鸿烈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露出敬佩之色,连连点头:“陈特派员思虑周全,宅心仁厚!”
“老朽惭愧,竟未想到此节!就依特派员所言,青帮再出一份钱财,悉数用于抚恤受损街坊,修缮房屋!我这就安排得力人手去办,必定办得妥妥当当!”
司徒老爷子没有听从陈峥的建议,反而是决定另外出钱。
同时,他心中对陈峥的评价,顿时又高了一层。
此子不仅手段狠辣,功夫高强,行事更兼沉稳老练,绝非寻常莽夫可比。
陈峥点点头,也没有推辞:“还有一事。总坛已成废墟,煞气虽被清除,但地脉受损,短期内不宜重建,更不宜住人。”
“老爷子与诸位弟兄,还需另寻稳妥之处安身。”
司徒鸿烈苦笑:“陈特派员说的是。老朽在城南还有一处别院,虽然狭小,暂时安身尚可。”
“只是帮中事务,经此一乱,人心浮动,码头、货栈、各堂口的生意,千头万绪……”
他看向陈峥,眼中挂起几分希冀:“不知陈特派员,可否拨冗指点一二?”
这话问得含蓄,实则是想借陈峥如今的威势,来稳住青帮摇摇欲坠的局势。
陈峥自然明白,却未立刻答应,只道:“青帮内部事务,陈某外人,不便过多插手。”
“不过,钱堂主此番忠勇,众所共睹。老爷子如今正当用人之际,钱堂主或可多分担些。”
他点到即止,司徒鸿烈却是人老成精,立刻领会。
这是让他重用钱鹤年,既是酬功,也是借重钱鹤年与陈峥的这份香火情。
“特派员提点的是!”
司徒鸿烈转向钱鹤年,正色道,“鹤年,从今日起,你便是青帮津门总舵的执法堂主,兼领码头总巡查!帮中重整纪律,安抚人心,外联各方,你要多费心!”
钱鹤年浑身一震,执法堂主地位崇高,码头总巡查更是油水丰厚与实权在握的要职。
他连忙抱拳:“谢老爷子提拔!鹤年定当竭尽全力,重整帮务,不负老爷子与陈特派员厚望!”
司徒鸿烈摆了摆手,又对陈峥道,“陈特派员,日后帮中事务,便由鹤年多与您这边通传。您但有所需,青帮必定全力配合!”
至此,来访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。
司徒鸿烈毕竟年老体衰,又经一夜惊吓囚禁,强撑着精神说了这许久,脸色愈发灰败,身形摇晃。
钱鹤年见状:“老爷子累了,我先让兄弟们送老爷子回别院休息。陈特派员,你且安心,修缮抚恤之事,我亲自督办,绝不会出纰漏。”
陈峥颔首:“有劳钱堂主。”
话音落下,几个青帮弟兄上前搀扶着司徒鸿烈,一行人告辞离去。
这时,钱鹤年转向陈峥,神色比方才在司徒鸿烈面前更加郑重。
他走到陈峥面前约莫三步处站定,抱拳躬身,行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礼:
“陈特派员!鹤年这条命,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!大恩不言谢,但鹤年心里,时刻铭记!”
陈峥受了他这一礼,淡淡道:“钱堂主不必多礼,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,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长。”
钱鹤年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激动。
陈峥这话,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,至少是认可了这份交情。
“陈兄弟,”钱鹤年改了称呼,更显亲近,“老爷子刚才的任命,是托了你的福。
“执法堂和码头巡查,都是要害位置,我钱鹤年一定替你,也替老爷子,把这两摊子事扛起来,稳住局面。”
陈峥点点头:“你身上有伤,又新掌权柄,千头万绪,不必急于一时。先把伤养利索了,手下也要有得力可靠的人用。”
钱鹤年忙道:“陈兄弟放心,你度过来的那股热气,神效无比!”
“又得兄弟你亲自调理,现在感觉内腑温润,经脉畅通,力气也恢复了大半,估摸着再静养两三日,便能行动如常!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笑容:
“还有件喜事要告知陈兄弟。”
“你之前提过的,组建一支靠得住的快枪队,瘦猴和胖子两位兄弟,这些天可没闲着!”
“哦?”陈峥目光微动,“他们寻到人手了?”
说话的同时,眸光一扫,看见胖子和瘦猴正抬起那几个箱子,随着老韩去了库房。
“何止寻到!”
钱鹤年压低了些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,
“津门这地方,别的不多,就是吃过兵粮、会使枪杆子的人多!”
“前些年各路兵马来来去去,散下来多少老兵油子?”
“瘦猴兄弟脑子活络,专去那些下等茶馆、苦力窝棚、车马行暗地里打听物色。”
“胖子兄弟眼毒,专看人手上的老茧、肩背的架势,还有眼神里的那股煞气。”
“这才几天功夫,已经初步筛出了三十来个底子不错的!”
“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,都是见过血、摸过枪的,家世也算清白,至少跟其他堂口,跟租界那边没什么牵扯。”
“有几个还是当初跟着军阀的队伍打过仗的,撤退时散了,流落在此。”
陈峥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瘦猴和胖子,一个机灵,善于打探;一个沉稳,精于辨识。
这两人配合,做这等事,倒是相得益彰。
“人在哪里?可靠吗?”陈峥问。
钱鹤年道:“暂时分了几处安置,都在咱们青帮控制的几个不起眼的小码头仓库和城外货栈里,绝对隐秘。”
“吃用开销,走的都是帮里另外的账,不走总坛公账,除了我和瘦猴胖子,没人知道具体底细。”
“可靠方面,眼下还不敢打包票。不过瘦猴用了些手段,捏着他们些或大或小的把柄,也先预付了些安家钱,稳住了人心。”
“接下来,就得靠真金白银和真本事,让他们归心了。”
陈峥点点头,钱鹤年办事,确实周到利落,不愧是能混到一堂之主的人物。
他想了想,道:“既如此,事不宜迟。钱堂主,你这几日安心养伤,顺便把帮里执法堂和码头的事情捋顺,站稳脚跟。”
“瘦猴和胖子那边,让他们把人看好,伙食别差,但也别太招摇。”
“等我这边腾出手来,亲自去瞧瞧那些人。”
“是骡子是马,得拉出来遛遛。真是可造之材,我自有办法,让他们脱胎换骨,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。”
钱鹤年听得心头一热。
陈峥说要亲自去瞧瞧,还要让那些人脱胎换骨,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深了。
以陈峥展现出的鬼神莫测的手段,他所谓的办法,绝非寻常练兵那么简单!
“我明白!”钱鹤年肃然应道,“一切听陈兄弟安排!”
陈峥嗯了一声。
钱鹤年见该说的都已说完,便再次躬身:“陈兄弟,若没有其他事情,鹤年就先告退了。”
“帮中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,老爷子那边也需人照应。”
“去吧,自己当心。”陈峥道。
待钱鹤年离去,院门再次关上。
老韩从库房那边,溜溜达达走过来,嘿嘿笑道:“这司徒老头,倒是舍得下本钱。这些东西,够寻常人家几辈子吃喝了。”
陈峥淡淡道:“无奈之举罢了,毕竟,经此一役,青帮实力大损,司徒鸿烈威信扫地,不得不倚重钱鹤年。”
“你小子,看得倒是清楚。不过话说回来,用他们的钱安抚百姓,这招确实高明。”
“既得了实惠,又赚了名声,还让青帮欠着你人情,一箭三雕啊!”
陈峥不可置否,淡淡一笑。
“那钱鹤年是个明白人,也有几分本事。如今看来那支快枪队,有点苗头了。”老韩不由感慨。
陈峥走到石凳边坐下:“乱世将至,手里有枪,心中才不慌。”
“光靠拳脚,对付寻常江湖宵小足够,但若遇上大军围剿,或是洋人的火器队,终究力有未逮。”
老韩在他对面坐下,难得正经地点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,也架不住枪子儿如雨。有支听使唤的枪队,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,皱眉道:“不过,练兵可不是小事,尤其还是练这种见不得光的私兵。”
“吃喝拉撒,装备弹药,训练场地,哪一样都得花钱,还得隐蔽。”
“钱鹤年虽然能帮衬,但青帮如今自身难保,也不能全指望他。”
陈峥看向租界方向:“无妨,后续自有生财的门路。”
老韩看着他年轻沉稳的脸,心里嘀咕:‘这小子,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许多步棋。’
正想着,瘦猴和胖子两人来到陈峥面前。
“还有事?”陈峥问。
瘦猴和胖子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为难神色。
瘦猴搓着手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阿峥,是有件事……关于黄九,大黄兄弟的。”
陈峥眼神一凝:“大黄?他怎么了?我前几日让他去办点事,后来局势突变,便让他暂时隐匿,没事就在家里呆着。”
前些日子,陈峥决定去督军府赴生辰宴,就曾私下提醒过大黄,让他这几天,就在家里睡大觉。
胖子苦着脸道:“阿峥,大黄兄弟的性子你也知道,最是重情义,又有点……有点认死理。前些天,你不是……不是在督军府那边,出了那档子事吗?”
他说的含糊,指的是陈峥假死脱身那晚。
“消息传出来,说你……遭遇不测。大黄兄弟当时就急眼了,红了眼睛,谁也拦不住。”
瘦猴接口,语速加快:“他说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不信您就这么没了。非要摸去督军府附近探听消息,看看虚实。我们劝了,劝不住啊!”
陈峥眉头蹙起:“他去了督军府?然后呢?”
胖子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去了……就再没回来!”
“我们当时自身难保,脚行也有点乱子,没法大张旗鼓去找。
后来稍微安稳点,就立刻派人去督军府附近打探。”
瘦猴面色惊惶:“有在那一带讨生活的兄弟隐约看见,说那天晚上,督军府后巷好像有点动静,似乎有人被捂了嘴拖进去了……穿着打扮,有点像大黄兄弟!”
“我们托了关系,花了不少钱,从督军府一个厨房采买的下人那里拐弯抹角打听,说府里前些天确实扣了个形迹可疑的汉子,关在后院杂物房边的地窖里。”
“听着描述……八成就是大黄兄弟。”
陈峥听着,眉头微蹙。
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瘦猴和胖子大气不敢出,垂手立着,额角渗出汗水。
他们知道,黄九是峥哥儿看重的兄弟,虽然性子憨直,但忠心可靠,办事也利索。
如今陷在督军府那种地方,生死难料……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峥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你出事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晚上。”瘦猴低声道。
陈峥眼神沉了沉。
督军府是什么地方?
戒备森严,邪神环伺。
这个时候,一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摸到督军府后巷被擒,下场可想而知。
能活到现在,已是奇迹。
“你们确定,人还在地窖里?”陈峥问。
胖子忙道:“我们不敢打草惊蛇,只让采买下人这几日留意。”
“他说每日往地窖送一次水和干粮,东西是收了,但没见着人,只从门洞里递进去。”
“送饭的是谁?”
“是个哑巴老仆,在府里三十多年了,专门管些杂役。”
陈峥略一沉吟,看向瘦猴:“二姐那边,知道了吗?”
瘦猴摇头:“还没敢告诉,我们怕消息走漏,反而坏事。”
陈峥点头,他们顾虑得对。
黄芷兰背后是那股隐秘力量,若知道弟弟陷在督军府,难保不会采取激烈手段,到时反而可能害了大黄性命。
正思忖间,老韩的声音响起:“说曹操,曹操到……”
陈峥眼神微动。
瘦猴和胖子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惊疑。
“胖子,去请她进来。”陈峥道。
胖子应声而下。
瘦猴有些不安地看向陈峥。
陈峥摆摆手:“瘦猴你先下去,此事不必多言,我自有分寸。”
瘦猴不敢多问,与匆匆而来的黄芷兰擦肩而过。
一旁的老韩打了个哈欠,回屋里喝酒去了。
这时,黄芷兰一进门,顾不上礼节,急步走到陈峥面前,声音发颤:“阿峥!我弟弟……小九他,是不是出事了?”
陈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此刻的黄芷兰鬓发微乱,呼吸急促。
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,布满了血丝。
“二姐何出此言?”
黄芷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不稳。
陈峥接过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,像是用炭块写的:
“阿峥,督军府,老仆。”
字迹仓促模糊,但确是大黄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