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张汉清站起身来,脸色阴沉。
“这么快?!刘世安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刘督军暂时安抚住了曲大亨。
但据我们在督军府的眼线回报,傅葆亭和小野次郎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暗示曲公子之死恐非邪祟所为那么简单。
话里话外,指向了陈先生,也牵连了少帅您,说您有意包庇。”
“混账东西!”张汉清一拳捶在茶几上,震得茶盏叮当乱响。
他眼中寒光闪烁,瞬间想通了关窍。
傅葆亭和小野次郎等人这是借题发挥,想把水搅浑。
既打击陈峥这个潜在威胁,也要趁机离间他与刘督军本就微妙的关系。
毕竟,刘世安这等老人,本就对他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帅,颇为微词。
只是碍于他老爹张大帅的面子,不好表露出来罢了。
“姐,让你说中了。”
张汉清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风波已起,避无可避。”
张怀瞳安静地听着,纤白的手指缓缓收拢,握成了拳。
她担心的,终究是来了。
而且来势如此凶猛,直接将陈峥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“汉清,”她轻声问,“你待如何?”
张汉清负手在厅中踱了两步,转而停下:
“既然躲不过,那便不躲了!”
“陈先生,我保定了!”
“他于公于私,对我,对姐姐你,都至关重要。”
“更何况,此事本就是邪祟为祸,曲文峰被挟为人质,陈先生当时果断处置,是为了打破僵局,诛杀邪魔,何错之有?”
“难道要为了一个纨绔子弟,放任邪神化身肆虐,害死更多人不成?!”
“雷彪!”他朝外喝道。
早已候在门外的雷彪立刻应声而入。
“你立刻加派人手,暗中护卫陈先生及其师友下榻之处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,尤其是曲家的人!若有异动,准你便宜行事!”
“是!少帅!”雷彪领命,匆匆而去。
张汉清又对那精干青年吩咐:“继续盯紧督军府和曲家的动向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报我!”
“是!”
厅内再次恢复安静,却弥漫着紧张气氛。
张怀瞳缓缓松开攥紧的手,掌心已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
她轻声道: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陈先生此番,怕是真要卷入津门漩涡里了。”
张汉清冷哼一声:“这津门的水,早就浑了。我倒要看看,谁能搅动最大的风浪!”
他目光坚定,心中已然决定。
不仅要保住陈峥,更要借此机会,好好敲打一下那些心怀鬼胎之人。
而津善学堂这边,入了秋的日头依旧有些力道,斜斜地照进院子。
但已没了盛夏蛮横的燥热,四周掺进了一丝凉意。
墙角几丛晚开的菊花,蔫蔫地打着朵儿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边缘已染上些焦黄。
偶尔一阵风吹过,便有三两片飘落下来。
蝉鸣还在,却已稀落了许多,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。
正屋里,陈峥盘膝坐在靠窗的竹榻上。
双目微阖,周身气血如同暗流,缓缓搬运周天。
琉璃光泽在皮肤下一闪而逝。
他正将之前的种种体悟细细梳理。
窗外的凉意透进来,让他心神更显清明。
老韩则歪在对面一张藤椅里,翘着二郎腿。
手里攥着他那个酒葫芦,对着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微光。
眯着眼,仔细打量着掌心那点幽蓝的玄阴之精。
嘴角时而咧开,时而抽抽。
丁魁山独自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,面前摊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书。
但他并未去看,只是静静坐着。
灰布袍袖下的身躯,看似松弛,实则与这方庭院的天地气机隐隐相合。
他像是闭目养神,又像在聆听风拂过叶梢,虫蚁爬过砖缝的细微声响。
忽然,丁魁山始终半阖半开的眼帘,缓缓抬起一线。
随后,他并未转头,只是微微侧耳。
几乎同时,对面藤椅上的老韩,捏着玄阴之精的手指也倏地停住。
他耳朵动了动,脸上那副惫懒算计的神色瞬间收敛。
眉头蹙起,鼻翼微微翕张。
“嗯?”老韩喉咙里滚出一声疑惑。
陈峥也立刻察觉到了两位前辈的异样。
他体内缓缓搬运的气血陡然一凝。
双目睁开,眸底金红异芒一闪而逝。
无需刻意探查,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不仅如此,还有一道腐朽死气,从学堂院门的方向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
这气息很是驳杂,衰败无比,更夹杂奇异腥甜。
“是……金婆婆?”陈峥脱口而出。
本体虽未与金婆婆正式见面,但对其气息印象深刻。
可此刻感应到的气息衰弱混乱,简直如同风中残烛一般。
丁魁山没说话,却早已起身,快步朝屋外走去。
老韩也一个骨碌从藤椅上翻下来,脸上再没了平日的嬉笑。
他将玄阴之精往怀里一塞,拎着酒葫芦,紧紧跟在丁魁山身后。
陈峥不敢怠慢,也立即下榻,随在最后。
三人刚出正屋。
便听到沈伯安那声变了调的惊呼:“师娘?!”
紧接着,便是重物落地的沉闷撞击声。
再然后,所有声响瞬间消失。
只剩下沈伯安的粗重喘息。
丁魁山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院子。
老韩和陈峥紧随其后。
转过屋角,眼前景象便撞入三人眼帘。
黄土场边,那棵叶子半黄的老槐树下。
金婆婆靠着树干站着。
一身青布裤褂,几乎被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。
布料破烂,露出下面翻卷泛黑的皮肉伤口。
她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,嘴唇乌青干裂。
唯独那双老眼,此刻亮得惊人,如同两点寒星。
正盯着跪在她面前的沈伯安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她脚边那个鼓胀的粗麻布袋。
袋子口松脱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人头。
足有数十颗之多!
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正从那袋子里散发出来。
将周围的地面都染出一片诡异暗色。
丁魁山在距离槐树约莫一丈处停下脚步,眸光扫过金婆婆和那袋人头。
最后落在沈伯安手中紧握着的一方暗沉布片上。
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细微波澜。
像是秋风吹动深潭,瞬息又平复。
老韩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小半步,随即又硬生生止住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袋子人头,嘴角抽搐了几下。
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咕咚咽了口唾沫。
陈峥则是心头微震。
烛邪灵瞳之下,他能看到金婆婆体内原本浑厚的蛊元,如今已支离破碎。
更有一股极其阴毒霸道的异气,正不断啃噬生机本源。
这绝非寻常伤势,更像是同归于尽后残存的诅咒。
而她脚边那袋人头散发出的死气怨念,更是浓烈得形成了黑色氤氲。
这得是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杀戮与反噬?!
“老虔婆……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老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金婆婆似乎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到来。
她艰难地转动脖颈,目光依次掠过老韩、陈峥。
最后定格在丁魁山身上。
她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却只带动干枯的面皮微微抽动:
“丁……丁魁山……好……好修为……”
“师娘!您别说话!我扶您进去疗伤!”沈伯安闻言如梦初醒。
他连忙起身搀扶,泪水早已模糊了眼镜,顺着脸颊滚滚而下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看向老丁,却发现后者微微摇了摇头。
见此一幕,沈伯安的心头不由一沉。
随即,金婆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不……不成了……”她摇摇头,摆了摆那只满是血污的手。
“阎老鬼……用的是前朝大内秘传的腐髓毒掌……又混了……几种罕见奇毒……就算是先天……也无能为力……”
她喘息了几下,目光重新落回沈伯安脸上,语气变得异常温和,甚至带着歉疚:
“伯安啊……有几件事……要交代。”
沈伯安闻言,不再试图搀扶。
只是重新跪直了身体,双手紧紧握住金婆婆那只冰冷的手。
他用力点头,喉咙哽咽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第一件……”金婆婆的目光,先掠过那个血袋。
又缓缓移向沈伯安,再飘向城外方向。
“等我咽了气……骨灰……分成两半。”
“一半……送你师父坟边……寻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了……不用立碑……让我……离他近些……清净……”
她眼中那点寒星光芒,在这一刻变得柔和。
“另一半……劳烦你……或托可靠的人……带回南疆……我出生的寨子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……金花有愧……当年引狼入室,累及寨子,惊扰祖蛊,酿成大祸……她没脸葬回祖坟……只求……将一半骨灰,撒在寨子外的老林里……算是……赔罪……”
沈伯安已是泪如泉涌,只能拼命点头,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。
“第二件……”
金婆婆再次喘息,气息明显更弱。
脸色灰败之中,那层不祥的黑气愈发明显。
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,颤巍巍地指向沈伯安手中那块暗沉布片。
“那……是祖蛊洞外围的‘引路图’……还有些……我这一脉口口相传的禁忌与入门诀窍……”
“不是给你的……是给……”
她的目光,越过沈伯安的肩膀,直直看向站在后面的陈峥。
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一丝奇异的光彩。
“陈……陈小子……”
陈峥心头一震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金婆婆。”
金婆婆盯着他,仿佛从里到外看了一遍。
“你……练的是至阳至刚的路子……好……好根基……但刚极易折……阳极生变……”
“我南疆蛊道……尤其是祖蛊洞深处……有些古老的东西……关乎‘生死阴阳本源’之秘……或许……对你将来的路……有点用处……”
她每说几个字,便要停下喘息,声音越来越低,却不肯停歇。
“就当……是老婆子我……谢你阴差阳错……让我找到了伯安……知道了……沈葆谦的下落……”
她慢慢说着,眸中渐渐被疲惫淹没。
“当然……去不去……什么时候去……由你自己……那地方……福祸难料……机遇与杀机并存……这引路图……也算是我……留给你的一份……考较……”
陈峥面色肃然,深深一揖:“晚辈陈峥,谢过金婆婆厚赠!婆婆之言,晚辈谨记在心!”
金婆婆似乎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涣散开。
她最后看向丁魁山,嘴唇翕动:
“丁……魁山……你教了个……好徒弟……保龙一族……阎公公……还有他那些爪牙……大半……都在袋子里了……剩下的……不成气候……”
“老婆子……先走一步……底下若见到沈葆谦那老糊涂……再跟他……算账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体微颤,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,终于散了。
脖颈向后一仰,靠在老槐树上。
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,缓缓阖上。
嘴角,似乎凝固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像是嘲弄,像是解脱,又像是终于可以安眠。
气息,彻底断绝。
一片焦黄的槐树叶,被秋风卷着,轻轻落在她染血的肩头。
午后的秋阳,透过枝叶,斑驳地洒在她身上。
洒在那个浸透鲜血的麻布袋上。
洒在跪地痛哭的沈伯安身上。
也洒在静静肃立的老丁三人身上。
院子里死寂一片。
沈伯安压抑不住的悲泣,断断续续。
偶尔有秋风穿过院墙缝隙,发出呜咽低鸣。
老韩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树下已然逝去的金婆婆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骂句什么。
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。
他抓起酒葫芦,拔开塞子,却没有喝。
而是手腕一翻,将里面清冽的酒液,缓缓倾洒在面前地上。
“老虔婆……你他娘的……还真是个狠角色……”老韩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丁魁山依旧沉默。
他缓步上前,走到金婆婆的遗体前,驻足片刻。
然后,他弯下腰,伸出双手。
将金婆婆的遗体,从靠着树干的位置,轻轻放平在地上。
又仔细地将她破烂染血的衣襟稍微整理了一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直起身,目光落在那袋人头上。
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:
“腐髓毒掌,大内禁术,以自身骨髓精元混合七种绝毒炼制,中者几乎无救,除非阳神出手……她是以命换命,且不止换了一条。”
“能带回这些头颅,已是她修为精深,意志如铁,强撑着一口本命蛊元不散的结果。”
沈伯安闻言,哭声更加悲恸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剧烈耸动。
陈峥心中震撼莫名。
他虽知江湖险恶,生死搏杀残酷,但如金婆婆这般,单枪匹马,直捣黄龙,
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,几乎将保龙一族高层一网打尽。
最后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。
将头颅带回,交代后事……这等魄力与执着,实在超乎想象。
这已不仅仅是报仇,更像是以自身为祭,了却数十年恩怨。
秋风又起,卷起更多落叶。
日头不知何时已偏西,院子里光线暗了几分。
丁魁山转过身,看向陈峥:“去烧些热水,寻些干净布来。再准备一套素净衣裳。”
陈峥连忙点头应下,转身往灶房去。
老韩抹了把脸,收起酒葫芦,蹲到沈伯安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伯安,节哀。老虔婆走得……算是痛快。”
“她这一生,心里压着石头,如今石头搬开了,仇也报了,又知道了老哥哥的下落……算是……了无牵挂。”
沈伯安抬起头,眼镜上糊满了泪水和尘土。
他摘下眼镜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: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可师娘她……太苦了……”
“唉,苦不苦的,人都走了。”
老韩叹了口气,站起身,看向那袋人头,“眼下得先把后事料理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丁魁山已经蹲下身,开始检查金婆婆身上的伤口。
他手法极轻,查看那些泛黑翻卷的皮肉,眉头微微蹙起。
片刻后,他沉声道:“伤口里有残余的掌力与蛊元冲撞的痕迹。
她对上的不止阎公公一人,至少还有几个修为不弱的高手。
能拼到这一步,已是极限。”
沈伯安这时也勉强收住悲声,重新戴上眼镜。
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站起身,走到那袋人头前。
袋子口还敞着,血腥气扑鼻。
他强忍着不适,蹲下身,伸手拨开最上面几颗头颅。
这时,陈峥端着一盆热水和几块干净布从灶房出来。
正好看到沈伯安从袋子里,取出一颗面容扭曲的老者头颅。
那头颅双目圆睁,瞳孔涣散,眉心处有一个极细小的血洞。
周围皮肤泛着诡异青黑。
“这是阎公公……”
沈伯安声音发颤,“前清大内供奉,保龙一族的一号人物。师父当年最忌惮的就是他。”
他又从袋中翻出另外几颗头颅,一一辨认:
“这是‘毒手书生’崔文远,擅使毒功……这是‘铁臂猿’侯通海,横练功夫已入化劲……这是‘鬼母’阴九娘,养鬼驱邪的邪道高手……”
每念出一个名字,沈伯安的声音就沉一分。
这些都是保龙一族的骨干,任何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角色。
如今却都成了这袋中亡魂。
老韩在一旁听得直咋舌:“乖乖……阎公公、毒手书生、铁臂猿、鬼母……这四人联手,便是武道先天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她竟能以一敌四,还全给宰了……”
闻言,丁魁山站起身,淡淡道:“她并非正面硬撼四人联手。”
“应是先设计分化,逐个击破。最后与阎公公对拼时,才中了腐髓毒掌。”
“但她在中掌瞬间,也以本命蛊元反噬,与阎公公同归于尽。”
“其余三人,多半是在她重伤之后,仍被濒死反扑所杀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话中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。
陈峥默默听着,将热水盆放在一旁,随后站在边上。
他看向金婆婆安详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敬佩。
惋惜。
警醒。
江湖路远,生死无常。
强如金婆婆这般人物,最终也落得这般下场。
“先为金婆婆净身更衣吧。”丁魁山道。
沈伯安点点头,强打起精神。
他和陈峥一起,用热水浸湿布巾,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金婆婆擦拭身上的血污。
老韩则去屋里寻了一套沈伯安备着的素净青色衣裳。
那是沈伯安为自己师父忌日准备的祭服,如今正好用上。
擦拭过程中,陈峥看得更清楚。
金婆婆身上伤口极多,有刀剑伤,有掌印,有抓痕。
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虫蚁啃咬过的小孔。
最致命的是胸口那个乌黑的掌印,掌印周围皮肉已经完全坏死,散发出淡淡的腐臭。
沈伯安一边擦拭,一边流泪,但手上动作却异常轻柔。
净身完毕,两人为金婆婆换上那套青色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