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异鸣,以陈峥为中心荡开。
张汉清停下了脚步,转头望去。
只见,陈峥并未有任何夸张的动作,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然而,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盯着他。
下一刻,肉眼可见地,陈峥那身青衫之下,有炽亮的光芒透出。
那是一种温润纯粹的明光。
他的肌肤,在这一刻变得通透起来,仿佛上等的琉璃美玉雕琢而成。
内里隐隐有赤金气血奔流涌动,光芒正是由此而生。
琉璃昊煌真躯!
身如琉璃,内外明澈;气血昊煌,光照大千!
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,弥漫开来。
石滩上原本的水腥湿气,瞬间变得干燥起来。
那几只原本在浅水处悠闲觅食的水鸟,惊得扑棱翅膀,仓皇飞远。
距离陈峥最近的张汉清,首当其冲。
他只觉磅礴伟力拂面而来,呼吸不禁为之一窒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他身负武艺,也是暗劲有成,气血旺盛。
但在这股至阳气息面前,竟感觉自己如同萤火之于皓月。
两名护卫更是脸色剧变,他们感受到的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。
那按住枪套的手,竟微微颤抖起来,生不出半点拔枪的勇气。
老韩眯着的眼睛随之睁大,手中的酒葫芦都忘了往嘴里送。
他喃喃道:“好家伙……这他娘的是……把人练成行走的小太阳了?”
而此刻,变化最为剧烈的,却是那一直静立于伞下的张怀瞳。
她一直稳稳撑着的油纸伞,随之一颤!
“唔……”
一声奇异松快的闷哼,从薄纱后传出。
她一直微微佝偻的身躯,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。
笼罩在她周身,挥之不去的阴寒病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退散。
最明显的是头顶上,原本飘摇欲灭的阳火,在气血辉光的映照下,火苗陡然窜高了一寸。
颜色也从淡金带着灰翳,变得明亮了许多!
“姐姐!”
张汉清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状,又惊又急,就要上前。
“别动!”
老韩低喝一声,目光盯着陈峥和张怀瞳,脸上满是凝重,
“这小子……他在用自身奇异体质,强行温养怀瞳丫头的阳火!”
张汉清闻言,脚步顿时僵在原地,看向陈峥的目光,瞬间变得复杂。
陈峥对周遭的反应恍若未觉。
他全部的心神,都集中在操控昊煌气血散发出的纯阳生机之上。
他以琉璃之躯为引,将纯阳生机,丝丝缕缕地渡向张怀瞳。
过程不能太过猛烈,否则这至阳之气对于先天带煞的张怀瞳而言,无异于毒药。
故而,只能以心神为针,以气血为线,修补温养她那残破的魂魄根基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。
河风依旧在吹,却吹不散这石滩上弥漫的浩大阳和之气。
张怀瞳的身体,开始微微颤抖起来。
周身的阴煞之气,仍在纠缠。
但在那无孔不入的昊煌气血照耀下,节节败退。
她感觉,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光明的梦境之中。
这是她从有记忆起,就从未体验过的感觉。
不用时时刻刻抵抗那彻骨的阴寒,不用在光天化日下也觉得如坠冰窟。
轻松感随之涌遍全身。
她下意识地,想要更真切地感受这份温暖,这份光明。
于是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。
她那只一直稳稳撑着油纸伞,从未在日光下放下过的右手,竟然微微松开了。
伞柄,自指间滑落。
“啪嗒。”
失去了伞面的遮蔽,正午明亮的阳光,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月白旗袍,泛起柔和光泽。
银灰披风,流淌华贵质感。
而最重要的,是那张一直隐藏在薄纱之后的脸庞,终于暴露在了天光之下。
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。
刹那间,仿佛连呼啸的河风都停滞了一瞬。
两名护卫瞪大了眼睛。
连老韩都忘了喝酒,嘴巴微微张开。
那是怎样的一张脸?
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的白皙,近乎透明,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隐隐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。
但这白,在昊煌气血的辉映下,透出莹润光泽。
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,眉若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。
只是那双眸子,微微眯着。
睫毛轻颤,让人感到我见犹怜。
挺秀的鼻梁下,是两片缺乏血色的唇瓣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眉宇之间,那股挥之不去的轻愁。
还有不属于这纷扰尘世的清冷气韵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阳光下,青丝被河风微微拂动。
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许是有些不适应这直接的光照,张怀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用袖子遮了遮眼帘。
那姿态,既有娇怯,也显优雅。
“姐姐……你……”
张汉清难以置信道。
他有多少年,未曾见过姐姐如此毫无遮蔽地站在阳光下了?
而且,看她的神色,虽然仍有不适,却并非以往那种痛苦难当的模样。
老韩:“他娘的!真成了!阳火稳住了!阴煞被压下去了!这小子……这小子真有点邪门!”
陈峥见状,知道火候已到。
持续催动昊煌气血对张怀瞳进行滋养,消耗极大,且过犹不及。
他心念一动,周身璀璨的琉璃明光与浩荡气血,缓缓收敛。
几个呼吸之间,他便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模样。
只是脸色略微有些苍白,额角渗出了不少汗珠。
然而,石滩上温暖如春的感觉并未立刻消失,张怀瞳也依旧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立刻去捡起地上的伞。
反而是缓缓放下遮眼的手臂,一双秋水明眸,略带茫然,望向陈峥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微微蹙了蹙眉,却并未像以往那样立刻躲避。
反而尝试着,去适应这份曾经让她痛苦不堪的光明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?”
声音依旧清凌凌,有点关外口音,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无力,多了一丝生气。
陈峥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“张小姐感觉如何?”
张怀瞳轻轻吸了口气,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,有些微微刺痒的感觉。
这感觉,久违了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低声道:“很……暖和。头……不似以往那般沉痛了。”
张汉清一个箭步冲到姐姐身边,扶住她的手臂,上下打量:“姐,你真的没事?眼睛不疼?身上不难过?”
张怀瞳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却依旧落在陈峥身上:“多谢陈先生。怀瞳……许久未曾如此松快了。”
张汉清闻言转头,看向陈峥。
之前的种种情绪,此刻已荡然无存。
他松开扶着姐姐的手,对着陈峥,抱拳行礼,深深一揖。
“陈先生!”他的声音洪亮,“汉清有眼无珠,先前多有冒犯!”
“先生大恩,没齿难忘!先生但有所命,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,我张汉清,绝无二话!”
这一揖,代表着奉军少帅的正式承诺。
陈峥伸手虚扶:“少帅言重了。济人之难,分内之事。如今,少帅可信陈某先前所言?”
“信!自然信!”张汉清直起身,脸上焕发出光彩,“叶擒龙,保龙一族,青帮……还有那狗屁的‘真龙之子’!”
“管他们搞什么鬼名堂,既然可能危及姐姐安危,扰乱津门,我张汉清,第一个不答应!”
他目光炯炯,看向那两名护卫:“传我命令!立刻调动卫队营,开进老城区!”
“以维持治安,搜捕乱党之名,给我盯死青帮总坛和所有保龙一族可能出没的地点!”
“没有我的命令,一只苍蝇也不许他们随便乱飞!”
“是!少帅!”两名护卫应诺,看向陈峥的目光,充满了敬畏。
张汉清又看向陈峥,语气郑重:“陈先生,津门之事,交给我。还请您费心,再为我姐姐诊治。”
陈峥点了点头:“分内之事。待局势稍定,陈某自当尽力。”
得了陈峥这句保证,张汉清心中一定。
他行事本就雷厉风行。
他当即吩咐一名护卫,速去调兵遣将。
另一人则留下护卫,自己则小心扶着阿姐张怀瞳,欲要送她回车上歇息。
张怀瞳却挣脱了他的手,弯腰拾起那柄掉落在地的油纸伞,却没有立刻撑开。
她只是将伞虚虚握着,抬眼看向陈峥,轻声道:“陈先生,大恩不言谢。怀瞳……静候佳音。”
说罢,才在张汉清的陪同下,款步向轿车走去。
随后,轿车卷起一阵淡淡的烟尘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津门街道的拐角。
这时,老韩晃悠凑近,用酒葫芦,碰了碰陈峥的胳膊肘。
他脸上褶子堆起,挤出促狭的笑容,眼角眉梢都好似带上戏谑。
“行啊,小子!”
“老子在边上瞧得真真儿的。那位张家小姐,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。水汪汪的眸子里,藏着话儿呢。”
陈峥收回望向街角的视线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道:“韩爷,你看差了。张小姐是知礼数的人,不过是感激救命之恩罢了。”
“屁的感激!”老韩笑了一声,拔开葫芦塞子,美美地灌了一口,哈出一口酒气,
“老子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,这男女之间的事儿,一个眼神就透亮!那是大家闺秀,等闲人物入得了她的眼?”
“偏偏对你,那声静候佳音,说得是又轻又软,百转千回的。你小子,可别跟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他用手背抹了把嘴,身子又凑近了些:“要我说,这就是老天爷赏饭,不,是赏了一座金山给你!”
“你琢磨琢磨,方才那位少帅,对他阿姐是个什么光景?”
“那叫一个紧张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你没瞧见?”
“扶她上车那架势,比伺候老佛爷还小心。”
老韩越说越来劲,眼睛放着光:“你若是加把劲儿,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顺顺当当地成了张家的乘龙快婿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小子可就是张大帅的东床快婿,少帅的嫡亲姐夫!我的个乖乖!”
他用力一拍大腿。
“啪!”
“什么狗屁保龙一族,什么叶擒龙,在你这尊真神面前,还算个卵?”
“他们势力再大,爪子再长,还敢伸到北地之王的女婿头上?借他俩胆儿!”
“到时候,都不用你动手,只需在少帅耳边轻飘飘递句话,自然有千军万马替你把那些阴沟里的臭虫碾得粉碎!”
“这津门,不,这北地,你横着走都成!”
老韩说得口干,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眯着眼看陈峥。
“小子,这可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!”
“那张家小姐,模样、身段、性情,哪一样不是万里挑一?”
“娶了她,人财两得,权势滔天,往日里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仇家,立马就成了土鸡瓦狗。”
“这笔买卖,怎么算都是你赚大发了!”
陈峥一直沉默地听着,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。
仿佛老韩口中那番惊天动地的锦绣前景,只是一阵过耳的风。
下一刻,他抬眼看向老韩,目光清正:“韩爷,你的意思,我明白。想让小子少走几十年弯路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靠女人裙带,攀附军阀权势,得来的安稳,是沙上筑塔。”
“今日他能因阿姐看重我而助我,来日若因利益,或因他故,同样可以弃我如敝履。”
“我如今树敌颇多,势力盘根错节,非是一时兵威所能尽除。”
“自身的根脚若不硬,再大的虎皮,也有扯破的时候。”
他的语调平直,没有豪言壮语,却十分笃定:
“这条路,看似通天捷径,实则悬崖峭壁。”
“我陈峥行事,只求筋骨强健,拳头够硬。至于男女之事……”
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自嘲,又像是不以为意,
“我自认没长那根玲珑心窍,也不懂如何讨女子欢心。”
“有那份琢磨风花雪月,揣摩人心思的闲工夫,多练几趟拳,多揣摩几门功夫,不更实在?”
老韩被陈峥那副练功最大的纯粹模样,噎得翻起白眼,咕咚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他抹了把嘴,酒气混着感慨,一起喷了出来:
“你这愣头青的劲儿,真他娘是得了你师父老丁的真传!一模一样!一根筋,认死理!”
陈峥原本沉静的目光微微一动,听到师父的名号。
尤其是从老韩这位旧友口中说出,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。
他师父丁魁山,闭关已久,音讯全无,此刻听老韩提起,忍不住问道:
“韩爷,您总说我和丁师像,丁师当年…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形?”
“何止是类似!”
老韩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唏嘘不已,
“你师父老丁,当年那也是风采照人,一身功夫响当当的人物!”
“就在前清还没亡透那会儿,我们还在神机营当差,有回去关外办一桩隐秘差事……”
老韩嘬了口酒,眼神陷入回忆:“那年冬天在关外,风雪大得能埋人。”
“我们撞见一队人马,装束古怪,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鼓,眼神精亮,一看就是好手。他们护着一辆黑篷马车,走得极稳。”
“后来费了些周折才打听出来,”
他压低了些声音,“那车里是‘海外洪门’一位极有分量的大佬的千金。”
“洪门根深叶茂,在海外势力极大,据说还藏着不少早年从国内带出去的绝学秘本。”
“说来也怪,”老韩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,“那位见惯了世面的洪门大小姐,偏偏就瞧上了你师父那又冷又硬的臭脾气,还有他那身扎实无比的功夫。”
“她身边那位管事亲自来找老丁,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明白,只要他愿意,立刻就能成为那位小姐的贴身护卫,甚至更进一步,入赘洪门。”
“钱财地位,失传的武功秘籍,唾手可得!”
“洪门百年底蕴,手里头攥着的好东西,比起你今天遇到的奉军张家,只怕只多不少!”
“可你猜怎么着?”老韩看着陈峥,表情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生气,
“你师父那头倔驴,想都没想就给人顶回去了!”
“说什么‘武道一途,唯有自身锤炼是真,借势联姻,终是虚妄’,说什么‘志不在此,勿要耽误佳人’。比你还干脆利落!”
“人家大小姐何等身份,碰了这么个硬钉子,此事自然作罢。”
“后来听说……唉,要是当年老丁脑筋稍微活络一点,借着洪门的资源和那些秘传,以他的根骨天赋,恐怕早就抱丹成功,迈入传说中的见神不坏了!”
“何至于像后来,在宗师境蹉跎这么多年,现在更是躲起来闭关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……”
老韩正摇头晃脑,将那段陈年八卦说到关键处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叹息声,仿佛从极远的巷陌深处传来,又仿佛就在他们二人的耳畔响起。
无处不在,直接透入心扉。
“……韩老头,许久不见,还是这般……口无遮拦。”
声音平淡,却让老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举到一半的酒葫芦瞬间僵住。
脸上的醉意和唏嘘瞬间褪去。
陈峥更是浑身一震,眼中爆发出光彩,瞬间抬头,循声四顾。
这声音……他绝不会听错!
是丁师!
老丁的声音竟然在此时,以此种近乎神通的方式,穿透空间阻隔,传入他们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