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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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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只会跟着那东西走,走到没人的地方,被它一口一口吃掉。

  它叫噬梦,来自域外一个叫虚境的地方,没有实体,只有一团意识。

  沪上这座城里,藏着的域外来客,大大小小,有两百三十七头。

  这还是陈峥已经发现的。

  没发现的,更多。

  半晌,他睁开眼。

  “来。”

  话音刚落,那悬在百丈高空的法相,睁开了眼。

  法相睁开眼的那一瞬,整座沪上城,亮如白昼。

  那光,从法相身上发出,照遍每一寸土地。

  光照过的地方,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全都藏不住了。

  它们从藏身处探出头来,瞪着一双双眼睛,看向空中那道法相。

  它们看见了那层亮得像太阳的光。

  有些小的东西,婴猴,魍魉之类的,当时就吓得四散奔逃。

  可那些老的东西,没跑。

  它们站在那儿,抬头看着那道法相,眼里除了怕,还有馋。

  那层光,太香了。

  比它们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。

  要是能吃了那道法相,它们能长成什么样?

  于是,那些大的东西,开始动了。

  它们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
  苏州河里的渊噬,从淤泥里钻出来,顺着河往西爬。

  城西废墟底下的育母,把那些脓包里的婴孩全吐出来。

  上万只小蛤蟆,像潮水一样,往闸北涌。

  城南钟楼上的剥皮客,从钟楼上跳下来,往北走。

  它走过的路,留下一道道血印子。

  城东仓库里的婴猴,成群结队地从仓库里涌出来。

  吱吱喳喳!

  像一片灰色的海,往闸北涌。

  还有那些烬魔,噬梦,种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全都动了。

  上百头域外来客,从沪上城的各个角落,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
  韩爷他们站在租界的铁栅栏里头,看着这一幕。

  老屈头的手抖得厉害,烟袋锅里的烟灰掉了一地。

  “老韩,那……那些东西……”

  韩爷没说话。

 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悬在空中的法相,看着那法相底下那个小小的人影。

  那道人影身上那层光,越来越亮。

  租界里那些外国人,在那儿揉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正往租界涌的难民,停了脚步,回头看向闸北方向。

  那轮挂在天边的血月,也为之暗了下去。

  紧接着,陈峥一步跨出,人已到了半空。

  又一步,到了法相身边。

  再一步,他与法相,合为一体。

  那一刻,天地变色。

  第一头冲到陈峥面前的,是渊噬。

  它从苏州河里爬出来,顺着河岸,一路往闸北拱。

  那庞大的身子,有十几丈长,在废墟上碾过,把那些残垣断壁碾成齑粉。

  渊噬爬到乍浦路桥东侧,离陈峥还有百丈的地方,停住了。

  它感知到前头那层光,烫得很。

  那身习惯了淤泥的皮肉,隔着百丈,已经开始冒烟。

  渊噬犹豫了。

  活了三千年的本能告诉它,这东西不好惹,赶紧跑。

  可渊噬肚子里那无穷无尽的馋,告诉它,吃了这东西,能多活七千年。

  它犹豫了一息。

  一息之后。

  张开那张占了半个身子的嘴,露出那一圈一圈的牙齿,往前一扑。

  整个身子从淤泥一样的颜色,变成血红。

  这是一种秘法,燃烧这三千年攒下的血气。

  在短时间内,速度,力量增强数倍。

  渊噬要一口吞了那个发光的人。

  百丈的距离,它一扑就过。

  那张大嘴,像一口深井,从天上扣下来,要把陈峥整个装进去。

  陈峥抬头,看了它一眼。

  然后他抬起手,一拳打出。

  这一拳,看着平平常常。

  可这一拳落在渊噬身上时,天地之间,响起一声闷响。

  那声音传出去,十里之外的人,心口一闷,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。

  渊噬那十几丈长的身子,停在半空。

  它那张大嘴,还张着。

  可它身子中间,多了一个洞。

  一个前后透亮的洞。

  洞的边缘,是整整齐齐的切口。

  一拳,把一头三千年的域外魔物,打穿了。

  渊噬的身子,从那个洞开始,一点一点崩碎。

  一圈一圈的牙齿,碎成粉末。

  那身淤泥色的皮,化为片片。

  渊噬死了。

  它死的时候,连叫都没叫出声。

  因为它根本来不及叫。

  陈峥收回拳头,看都没看它一眼,抬头看向前方。

  前方,那上万只婴猴,像一片灰色的海,涌过来了。

  那些婴儿脸上,全咧着嘴,露出里头的尖牙,流着口水。

  它们看见渊噬被打死,可它们不怕。

  因为它们太多了。

  上万只,密密麻麻的,铺天盖地的,就像蝗虫过境,能把一切活物啃成白骨。

  它们扑过来了。

  陈峥看着它们,忽然深吸一口气。

  胸腹之间,随之亮起一团金光。

  那团金光,从丹田里升起,顺着气血,流遍全身。

  随后,那金光透体而出,在身上,凝成一层像蛋壳一样的东西。

  那层壳,把他从头到脚,包在里头。

  金罡护体。

  那些婴猴扑上来了。

  第一只扑到他身上,那张婴儿嘴,咬在他肩膀上。

  咔。

  那婴儿的尖牙,断了。

  那婴猴愣在那儿,低头看着自己嘴里断掉的牙,不明白怎么回事。

  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

  越来越多的婴猴扑上来。

  咔咔咔咔咔咔。

  那些婴猴咬在他身上,就像咬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,不但咬不动,还烫嘴。

  有婴猴被那金光烫着,身上开始冒烟。

  冒烟的地方,皮肉开始化。

  那婴猴吓坏了,吱吱叫着,想跑。

  可它跑不了。

  因为那金光像有黏性一样,把它黏住了。

  它只能趴在那儿,被那金光一点一点地烫化,烫成一股烟,散了。

  一只,两只,十只,百只。

  那些扑到陈峥身上的婴猴,一只一只地化掉。

  后头的婴猴看见了,不敢再扑了。

  它们站在远处,冲陈峥吱吱叫,可不敢往前一步。

  陈峥看着它们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就一步。

  那些婴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哗啦一下,往后退出十几丈。

  陈峥又走一步。

  它们退了半条街。

  陈峥忽然停住了,看向前方。

  前方,那头育母,正趴在一座半塌的楼顶上,瞪着它那十二只眼睛,看着他。

  它身边,那上万只小蛤蟆,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条街。

  那些小蛤蟆,不像婴猴那么傻。

  它们没扑,只是趴在那儿,鼓着腮帮子,冲陈峥叫。

  咕呱。

  咕呱。

  咕呱。

  那叫声,一声一声的,连成一片,像打雷一样。

  那声音里有毒。

  一种能钻进人七窍的毒。

  那些毒,无色无味。

  可只要吸进去一口,七窍就开始流血,然后浑身溃烂,最后化成一摊脓水。

  那些小蛤蟆,就是用这办法杀人的。

  陈峥站在那上万只蛤蟆中间,听着那咕呱咕呱的叫声。

  他吸了几口。

  那毒,钻进他鼻子里,顺着气管往下走,走到肺里。

  可走到肺里之后,那毒停了。

  因为陈峥的肺里,也有一层金光。

  那金光把毒裹住,然后一点一点地烧掉。

  陈峥站在那儿,任由那些蛤蟆叫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
  一炷香后,他没事。

  那些蛤蟆,叫累了。

  它们瞪着那一双双小眼睛,看着那个站在毒雾里的人,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倒下。

  陈峥低下头,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只蛤蟆。

  那只蛤蟆有脸盆那么大,鼓着腮帮子,还在那儿咕咕地叫。

  陈峥抬起脚,一脚踩下去。

  噗嗤。

  那只蛤蟆被踩成一摊烂泥。

  可那摊烂泥里,忽然窜出无数条像虫子一样的东西。

  那些东西,是蛤蟆的卵。

  它们从烂泥里窜出来,往陈峥腿上爬,想从他腿上的毛孔里钻进去。

  可它们爬到那层金光上的时候,被烫熟了。

  一条一条,被烫成焦黑,从陈峥腿上掉下去。

  陈峥抬起脚,又踩下去。

  噗嗤。

  噗嗤。

  噗嗤。

  踩了十几脚,那些蛤蟆开始跑。

  可跑不了。

  金光忽然往外一扩。

  所有的东西,不管是蛤蟆还是婴猴还是别的什么,全被那金光罩住。

  然后,那金光越来越烫。

  那些蛤蟆,在那金光里头,拼命地往外拱。

  可拱不出去。

  那金光像一口锅,把它们全扣在里头。

  它们只能在那口锅里,被一点一点地烫熟。

  咕咕咕咕咕咕!

  那叫声,响成一片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  可陈峥站在那口锅中间,面无表情。

  一盏茶后,那口锅里,什么都没了。

 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,被风一吹,散了。

  那头育母,趴在那座半塌的楼顶上,看着这一幕。

  它那十二只眼睛,全瞪得大大的。

  育母活了八千年,生了无数后代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。

  一个人,站在那儿不动,就让上万只东西,全化成灰。

  育母从楼顶上跳下来,拖着那间屋子一样大的身子,往城外跑。

  可它刚跑出几步,陈峥已经站在它面前了。

  陈峥是怎么过来的,育母没看清。

  它只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,身上那层金光,亮得像一轮太阳。

  那十二只眼睛,被那光照着,全疼得睁不开。

  育母想用那毒雾喷他。

  可嘴刚张开,陈峥已经一拳打在头上。

  下一刻。

  那颗像屋子一样大的脑袋,整个炸开了。

  血雾里,有无数条细细的东西往外窜。

  那是它的魂。

  活了八千年的妖,魂已经炼得结实了,能脱壳跑。

  可它那些魂往外窜的时候,被金光罩住。

  那些细细的魂,撞在金光上,像撞在铁板上一样,撞得头破血流。

  它们四处乱窜,找出口。

  可找不到。

  那金光像一个罩子,把它们全罩在里头。

  然后,那金光开始收缩。

  那些魂,被金光逼着,一点一点往中间挤。

  挤到一丈的时候,那些魂被挤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球。

  陈峥伸出手,握住那个小球。

  一捏。

  噗。

  那小球碎了。

  此刻。

  城西那头剥皮客,站在百丈外,看着陈峥。

  它那张没有皮的脸上,居然能看出惊讶表情。

  随后,剥皮客伸出手,指了指陈峥。

  那些没皮的东西,就扑上来了。

  它们没有神智,只有本能。

  本能告诉它们,要把那个人的皮剥下来,穿在自己身上。

  陈峥一步跨出去,迎上第一个没皮的东西。

  那东西伸出那双没有皮的手,往他脸上摸。

  陈峥没躲。

  他就让它摸。

  那双手摸到他脸上的时候,那东西愣住了。

  因为它摸不到皮。

  它摸到的,是一层光。

  那层光,烫得它那双手,开始冒烟。

  它想缩手,可缩不回去。

  那层光顺着它的手,往它身上蔓延。

  那东西站在那儿,被那层光裹住。

  它那张没有皮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个解脱的表情。

  于是,陈峥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
  摸一个,那东西就化成一道光,往天上去了。

  摸了几十个,那头剥皮客,突然转身就跑。

  它跑得飞快,像一道影子,往城外窜。

  可它跑出不到一里地,忽然停住了。

  因为它面前,站着一个人。

  是陈峥。

  陈峥站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

  “你跑什么?”

  剥皮客没说话。

  它只是浑身发抖。

  陈峥伸出手,放在它头上。

  刹那间,剥皮客感觉那只手,像一座烧红的山。

  它那没有皮的身子,从那只手碰着的地方开始,一点一点化成一滩血水。

  一夜之间,被陈峥杀了一百九十八头。

  剩下那三十九头,跑了。

  陈峥没追。

  他站在闸北那片废墟上,抬头看着天。

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  天快亮了。

  陈峥转过身,往租界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韩爷他们还站在铁栅栏里头,看着他。

  大黄站在最前头,冲他使劲挥手。

  陈峥微微点头。

  一步跨出,来到半空。

  又一步,跨到千丈高空。

  再一步,跨到云层之上。

  他站在云层之上,低头看下方。

  下方,是沪上这座残城。

  那些密密麻麻的难民,全成了小小的点。

  他抬起头,看向天边。

  天边,那轮太阳,正从海上升起来。

  那阳光,照在他身上。

  他迎着那阳光,往上走。

  一步一步,往天上走。

  越往上走,天越黑。

  直到来到那道裂缝跟前。

  那道裂缝,有百丈长,丈把宽,悬在那儿。

  里头是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
  还有东西在游。

  有的大得像一座山,有的小得像一粒沙。

  它们游来游去,靠近裂缝,看一眼,又游回去。

  这些玩意在等。

  等人间死的人够多,那道裂缝再撑大一点,它们就能过来了。

  陈峥站在裂缝口,往里看。

  “滚回去。”

  闻言,那些游来游去的东西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裂缝口。

  它们看见了他身上那层光。

  然后,愣了一下,又开始躁动。

  它们在争。

  争谁能出去,吃了那个发光的人。

  争了没多久,有一头东西,挤到了最前头。

  那是一头大得像一座山的东西。

  它有六条腿,三颗脑袋,每颗脑袋上,都有九只眼睛。

  那三张嘴同时张开,冲陈峥发出一声吼。

  那是一种能震碎魂魄的声音。

  声音传出来,裂缝口附近的空间,开始扭曲。

  那声音撞在金光上碎了。

  那东西愣住了。

  陈峥一步跨进裂缝。

  那一瞬,他身上那层金光扩到百丈。

  百丈之内,那片无尽的黑暗,被那金光一照,全亮了。

 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被那金光照了出来。

  有像蛇的,几百丈长,盘在那儿。

  也有的像人,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,嘴张开的时候,里头的牙比人还高。

  还有像云的,飘来飘去。

  可那云是黑的,黑的里头,有无数只眼睛,一眨一眨的。

  也有些像树。

  可树上结的是人头,男女老少,在那儿张嘴叫。

  陈峥站在那百丈金光中间,看了一圈。

  “还有谁?”

  那些东西,被他这一问,问愣住了。

  它们活了这么久,从域外到这人间,从来只有它们吃人,没有人问它们还有谁。

  可眼前这个人,不但问,还问得这么横。

  有东西不服。

  那头大得像山,六条腿三颗脑袋的东西,最先动了。

  那六条腿一蹬,整个身子往陈峥扑过来。

  扑过来的时候,那三张嘴同时张开,喷出三道火。

  火喷到陈峥身上那层金光上,金光晃了一下,没灭。

  陈峥张开嘴,吸了一口气。

  那三道火也被他吸进嘴里。

  那东西愣住了。

  它那二十七只眼睛,全瞪得大大的,看着陈峥把它的火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
  咽完之后,陈峥舔了舔嘴唇。

  “还有吗?”

  那东西怒了。

  它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被人这么羞辱过。

  它那六条腿一蹬,整个身子压下来,要把他压成肉泥。

  可它压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
  因为它看见,陈峥头顶,突地冒出一个人影。

  那个人影,越来越大。

  一丈,十丈,百丈,千丈。

  几个呼吸间,那人影变得比它这座山还大。

  那是法相。

  那法相通体赤金,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,像一轮太阳。

  法相一把把它抓在手里。

  那东西拼命挣扎,六条腿乱蹬,三颗脑袋乱咬,二十七只眼睛乱眨。

  可那法相的手,把它捏得死死的。

  然后,那法相把它举起来,举到嘴边。

  张开嘴,一口,把那座山一样大的东西,吞了进去。

  吞进去的时候,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。

  那惨叫,响彻整片黑暗。

 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听见那声惨叫,吓得浑身发抖。

  它们活了这么久,头一回看见,有东西被人生吞了。

  那法相把那东西吞进去之后,闭上嘴,嚼了嚼。

  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
  咽下去的时候,它身上那层赤金的光,又亮了几分。

  “还有谁想来?”

  那声音,像打雷一样,在整片黑暗里回荡。

  那些东西,没一个敢动。

  片刻,黑暗深处响起一道声音。

  “你是谁?”

  “陈峥。”

 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人间,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人?”

  “你来干什么?”

  陈峥说:“让你们走。”

  那声音说:“走?去哪儿?”

  陈峥说:“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”

  “我们来了十万年,吃了十万年,你让我们走?”

  陈峥说:“对。”

  那声音说:“凭什么?”

  陈峥说:“凭我能杀你们。”

  那声音笑了。

  “你知道这黑暗深处,有多少东西吗?”

  “你知道我们活了多久吗?吃了多少吗?又有多强吗?”

  说到最后,像有千万道雷在同时响。

  可陈峥站在那儿,面无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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