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会跟着那东西走,走到没人的地方,被它一口一口吃掉。
它叫噬梦,来自域外一个叫虚境的地方,没有实体,只有一团意识。
沪上这座城里,藏着的域外来客,大大小小,有两百三十七头。
这还是陈峥已经发现的。
没发现的,更多。
半晌,他睁开眼。
“来。”
话音刚落,那悬在百丈高空的法相,睁开了眼。
法相睁开眼的那一瞬,整座沪上城,亮如白昼。
那光,从法相身上发出,照遍每一寸土地。
光照过的地方,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全都藏不住了。
它们从藏身处探出头来,瞪着一双双眼睛,看向空中那道法相。
它们看见了那层亮得像太阳的光。
有些小的东西,婴猴,魍魉之类的,当时就吓得四散奔逃。
可那些老的东西,没跑。
它们站在那儿,抬头看着那道法相,眼里除了怕,还有馋。
那层光,太香了。
比它们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。
要是能吃了那道法相,它们能长成什么样?
于是,那些大的东西,开始动了。
它们从藏身处走出来。
苏州河里的渊噬,从淤泥里钻出来,顺着河往西爬。
城西废墟底下的育母,把那些脓包里的婴孩全吐出来。
上万只小蛤蟆,像潮水一样,往闸北涌。
城南钟楼上的剥皮客,从钟楼上跳下来,往北走。
它走过的路,留下一道道血印子。
城东仓库里的婴猴,成群结队地从仓库里涌出来。
吱吱喳喳!
像一片灰色的海,往闸北涌。
还有那些烬魔,噬梦,种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全都动了。
上百头域外来客,从沪上城的各个角落,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韩爷他们站在租界的铁栅栏里头,看着这一幕。
老屈头的手抖得厉害,烟袋锅里的烟灰掉了一地。
“老韩,那……那些东西……”
韩爷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悬在空中的法相,看着那法相底下那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道人影身上那层光,越来越亮。
租界里那些外国人,在那儿揉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正往租界涌的难民,停了脚步,回头看向闸北方向。
那轮挂在天边的血月,也为之暗了下去。
紧接着,陈峥一步跨出,人已到了半空。
又一步,到了法相身边。
再一步,他与法相,合为一体。
那一刻,天地变色。
第一头冲到陈峥面前的,是渊噬。
它从苏州河里爬出来,顺着河岸,一路往闸北拱。
那庞大的身子,有十几丈长,在废墟上碾过,把那些残垣断壁碾成齑粉。
渊噬爬到乍浦路桥东侧,离陈峥还有百丈的地方,停住了。
它感知到前头那层光,烫得很。
那身习惯了淤泥的皮肉,隔着百丈,已经开始冒烟。
渊噬犹豫了。
活了三千年的本能告诉它,这东西不好惹,赶紧跑。
可渊噬肚子里那无穷无尽的馋,告诉它,吃了这东西,能多活七千年。
它犹豫了一息。
一息之后。
张开那张占了半个身子的嘴,露出那一圈一圈的牙齿,往前一扑。
整个身子从淤泥一样的颜色,变成血红。
这是一种秘法,燃烧这三千年攒下的血气。
在短时间内,速度,力量增强数倍。
渊噬要一口吞了那个发光的人。
百丈的距离,它一扑就过。
那张大嘴,像一口深井,从天上扣下来,要把陈峥整个装进去。
陈峥抬头,看了它一眼。
然后他抬起手,一拳打出。
这一拳,看着平平常常。
可这一拳落在渊噬身上时,天地之间,响起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传出去,十里之外的人,心口一闷,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。
渊噬那十几丈长的身子,停在半空。
它那张大嘴,还张着。
可它身子中间,多了一个洞。
一个前后透亮的洞。
洞的边缘,是整整齐齐的切口。
一拳,把一头三千年的域外魔物,打穿了。
渊噬的身子,从那个洞开始,一点一点崩碎。
一圈一圈的牙齿,碎成粉末。
那身淤泥色的皮,化为片片。
渊噬死了。
它死的时候,连叫都没叫出声。
因为它根本来不及叫。
陈峥收回拳头,看都没看它一眼,抬头看向前方。
前方,那上万只婴猴,像一片灰色的海,涌过来了。
那些婴儿脸上,全咧着嘴,露出里头的尖牙,流着口水。
它们看见渊噬被打死,可它们不怕。
因为它们太多了。
上万只,密密麻麻的,铺天盖地的,就像蝗虫过境,能把一切活物啃成白骨。
它们扑过来了。
陈峥看着它们,忽然深吸一口气。
胸腹之间,随之亮起一团金光。
那团金光,从丹田里升起,顺着气血,流遍全身。
随后,那金光透体而出,在身上,凝成一层像蛋壳一样的东西。
那层壳,把他从头到脚,包在里头。
金罡护体。
那些婴猴扑上来了。
第一只扑到他身上,那张婴儿嘴,咬在他肩膀上。
咔。
那婴儿的尖牙,断了。
那婴猴愣在那儿,低头看着自己嘴里断掉的牙,不明白怎么回事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
越来越多的婴猴扑上来。
咔咔咔咔咔咔。
那些婴猴咬在他身上,就像咬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,不但咬不动,还烫嘴。
有婴猴被那金光烫着,身上开始冒烟。
冒烟的地方,皮肉开始化。
那婴猴吓坏了,吱吱叫着,想跑。
可它跑不了。
因为那金光像有黏性一样,把它黏住了。
它只能趴在那儿,被那金光一点一点地烫化,烫成一股烟,散了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百只。
那些扑到陈峥身上的婴猴,一只一只地化掉。
后头的婴猴看见了,不敢再扑了。
它们站在远处,冲陈峥吱吱叫,可不敢往前一步。
陈峥看着它们,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那些婴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哗啦一下,往后退出十几丈。
陈峥又走一步。
它们退了半条街。
陈峥忽然停住了,看向前方。
前方,那头育母,正趴在一座半塌的楼顶上,瞪着它那十二只眼睛,看着他。
它身边,那上万只小蛤蟆,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条街。
那些小蛤蟆,不像婴猴那么傻。
它们没扑,只是趴在那儿,鼓着腮帮子,冲陈峥叫。
咕呱。
咕呱。
咕呱。
那叫声,一声一声的,连成一片,像打雷一样。
那声音里有毒。
一种能钻进人七窍的毒。
那些毒,无色无味。
可只要吸进去一口,七窍就开始流血,然后浑身溃烂,最后化成一摊脓水。
那些小蛤蟆,就是用这办法杀人的。
陈峥站在那上万只蛤蟆中间,听着那咕呱咕呱的叫声。
他吸了几口。
那毒,钻进他鼻子里,顺着气管往下走,走到肺里。
可走到肺里之后,那毒停了。
因为陈峥的肺里,也有一层金光。
那金光把毒裹住,然后一点一点地烧掉。
陈峥站在那儿,任由那些蛤蟆叫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一炷香后,他没事。
那些蛤蟆,叫累了。
它们瞪着那一双双小眼睛,看着那个站在毒雾里的人,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倒下。
陈峥低下头,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只蛤蟆。
那只蛤蟆有脸盆那么大,鼓着腮帮子,还在那儿咕咕地叫。
陈峥抬起脚,一脚踩下去。
噗嗤。
那只蛤蟆被踩成一摊烂泥。
可那摊烂泥里,忽然窜出无数条像虫子一样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是蛤蟆的卵。
它们从烂泥里窜出来,往陈峥腿上爬,想从他腿上的毛孔里钻进去。
可它们爬到那层金光上的时候,被烫熟了。
一条一条,被烫成焦黑,从陈峥腿上掉下去。
陈峥抬起脚,又踩下去。
噗嗤。
噗嗤。
噗嗤。
踩了十几脚,那些蛤蟆开始跑。
可跑不了。
金光忽然往外一扩。
所有的东西,不管是蛤蟆还是婴猴还是别的什么,全被那金光罩住。
然后,那金光越来越烫。
那些蛤蟆,在那金光里头,拼命地往外拱。
可拱不出去。
那金光像一口锅,把它们全扣在里头。
它们只能在那口锅里,被一点一点地烫熟。
咕咕咕咕咕咕!
那叫声,响成一片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可陈峥站在那口锅中间,面无表情。
一盏茶后,那口锅里,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,被风一吹,散了。
那头育母,趴在那座半塌的楼顶上,看着这一幕。
它那十二只眼睛,全瞪得大大的。
育母活了八千年,生了无数后代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。
一个人,站在那儿不动,就让上万只东西,全化成灰。
育母从楼顶上跳下来,拖着那间屋子一样大的身子,往城外跑。
可它刚跑出几步,陈峥已经站在它面前了。
陈峥是怎么过来的,育母没看清。
它只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,身上那层金光,亮得像一轮太阳。
那十二只眼睛,被那光照着,全疼得睁不开。
育母想用那毒雾喷他。
可嘴刚张开,陈峥已经一拳打在头上。
下一刻。
那颗像屋子一样大的脑袋,整个炸开了。
血雾里,有无数条细细的东西往外窜。
那是它的魂。
活了八千年的妖,魂已经炼得结实了,能脱壳跑。
可它那些魂往外窜的时候,被金光罩住。
那些细细的魂,撞在金光上,像撞在铁板上一样,撞得头破血流。
它们四处乱窜,找出口。
可找不到。
那金光像一个罩子,把它们全罩在里头。
然后,那金光开始收缩。
那些魂,被金光逼着,一点一点往中间挤。
挤到一丈的时候,那些魂被挤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球。
陈峥伸出手,握住那个小球。
一捏。
噗。
那小球碎了。
此刻。
城西那头剥皮客,站在百丈外,看着陈峥。
它那张没有皮的脸上,居然能看出惊讶表情。
随后,剥皮客伸出手,指了指陈峥。
那些没皮的东西,就扑上来了。
它们没有神智,只有本能。
本能告诉它们,要把那个人的皮剥下来,穿在自己身上。
陈峥一步跨出去,迎上第一个没皮的东西。
那东西伸出那双没有皮的手,往他脸上摸。
陈峥没躲。
他就让它摸。
那双手摸到他脸上的时候,那东西愣住了。
因为它摸不到皮。
它摸到的,是一层光。
那层光,烫得它那双手,开始冒烟。
它想缩手,可缩不回去。
那层光顺着它的手,往它身上蔓延。
那东西站在那儿,被那层光裹住。
它那张没有皮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个解脱的表情。
于是,陈峥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摸一个,那东西就化成一道光,往天上去了。
摸了几十个,那头剥皮客,突然转身就跑。
它跑得飞快,像一道影子,往城外窜。
可它跑出不到一里地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它面前,站着一个人。
是陈峥。
陈峥站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
“你跑什么?”
剥皮客没说话。
它只是浑身发抖。
陈峥伸出手,放在它头上。
刹那间,剥皮客感觉那只手,像一座烧红的山。
它那没有皮的身子,从那只手碰着的地方开始,一点一点化成一滩血水。
一夜之间,被陈峥杀了一百九十八头。
剩下那三十九头,跑了。
陈峥没追。
他站在闸北那片废墟上,抬头看着天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陈峥转过身,往租界方向看了一眼。
韩爷他们还站在铁栅栏里头,看着他。
大黄站在最前头,冲他使劲挥手。
陈峥微微点头。
一步跨出,来到半空。
又一步,跨到千丈高空。
再一步,跨到云层之上。
他站在云层之上,低头看下方。
下方,是沪上这座残城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难民,全成了小小的点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边。
天边,那轮太阳,正从海上升起来。
那阳光,照在他身上。
他迎着那阳光,往上走。
一步一步,往天上走。
越往上走,天越黑。
直到来到那道裂缝跟前。
那道裂缝,有百丈长,丈把宽,悬在那儿。
里头是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还有东西在游。
有的大得像一座山,有的小得像一粒沙。
它们游来游去,靠近裂缝,看一眼,又游回去。
这些玩意在等。
等人间死的人够多,那道裂缝再撑大一点,它们就能过来了。
陈峥站在裂缝口,往里看。
“滚回去。”
闻言,那些游来游去的东西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裂缝口。
它们看见了他身上那层光。
然后,愣了一下,又开始躁动。
它们在争。
争谁能出去,吃了那个发光的人。
争了没多久,有一头东西,挤到了最前头。
那是一头大得像一座山的东西。
它有六条腿,三颗脑袋,每颗脑袋上,都有九只眼睛。
那三张嘴同时张开,冲陈峥发出一声吼。
那是一种能震碎魂魄的声音。
声音传出来,裂缝口附近的空间,开始扭曲。
那声音撞在金光上碎了。
那东西愣住了。
陈峥一步跨进裂缝。
那一瞬,他身上那层金光扩到百丈。
百丈之内,那片无尽的黑暗,被那金光一照,全亮了。
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被那金光照了出来。
有像蛇的,几百丈长,盘在那儿。
也有的像人,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,嘴张开的时候,里头的牙比人还高。
还有像云的,飘来飘去。
可那云是黑的,黑的里头,有无数只眼睛,一眨一眨的。
也有些像树。
可树上结的是人头,男女老少,在那儿张嘴叫。
陈峥站在那百丈金光中间,看了一圈。
“还有谁?”
那些东西,被他这一问,问愣住了。
它们活了这么久,从域外到这人间,从来只有它们吃人,没有人问它们还有谁。
可眼前这个人,不但问,还问得这么横。
有东西不服。
那头大得像山,六条腿三颗脑袋的东西,最先动了。
那六条腿一蹬,整个身子往陈峥扑过来。
扑过来的时候,那三张嘴同时张开,喷出三道火。
火喷到陈峥身上那层金光上,金光晃了一下,没灭。
陈峥张开嘴,吸了一口气。
那三道火也被他吸进嘴里。
那东西愣住了。
它那二十七只眼睛,全瞪得大大的,看着陈峥把它的火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咽完之后,陈峥舔了舔嘴唇。
“还有吗?”
那东西怒了。
它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被人这么羞辱过。
它那六条腿一蹬,整个身子压下来,要把他压成肉泥。
可它压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它看见,陈峥头顶,突地冒出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,越来越大。
一丈,十丈,百丈,千丈。
几个呼吸间,那人影变得比它这座山还大。
那是法相。
那法相通体赤金,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,像一轮太阳。
法相一把把它抓在手里。
那东西拼命挣扎,六条腿乱蹬,三颗脑袋乱咬,二十七只眼睛乱眨。
可那法相的手,把它捏得死死的。
然后,那法相把它举起来,举到嘴边。
张开嘴,一口,把那座山一样大的东西,吞了进去。
吞进去的时候,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。
那惨叫,响彻整片黑暗。
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,听见那声惨叫,吓得浑身发抖。
它们活了这么久,头一回看见,有东西被人生吞了。
那法相把那东西吞进去之后,闭上嘴,嚼了嚼。
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时候,它身上那层赤金的光,又亮了几分。
“还有谁想来?”
那声音,像打雷一样,在整片黑暗里回荡。
那些东西,没一个敢动。
片刻,黑暗深处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陈峥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人间,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人?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陈峥说:“让你们走。”
那声音说:“走?去哪儿?”
陈峥说:“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”
“我们来了十万年,吃了十万年,你让我们走?”
陈峥说:“对。”
那声音说:“凭什么?”
陈峥说:“凭我能杀你们。”
那声音笑了。
“你知道这黑暗深处,有多少东西吗?”
“你知道我们活了多久吗?吃了多少吗?又有多强吗?”
说到最后,像有千万道雷在同时响。
可陈峥站在那儿,面无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