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北上空的硝烟,忽然不动了。
风不敢吹了。
那烟凝在半空,齐刷刷地停在那儿。
烟底下,苏州河的水也停了。
黑的,红的,黄的,各种颜色搅在一起的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河面上漂着的那些东西,木头,布片,钢盔,还有别的什么,全都不动了。
整个天地,静得像一座坟。
然后。
一道尖啸撕破了死寂。
像是一万个人同时被人割断了喉咙。
那一万道断气前最后的声音,混在一起,拧成一股,从天而降。
砰!
乍浦路桥东侧那栋四层洋楼,从里到外,忽然炸开了。
砖石横飞,尘土漫天。
那漫天的尘土里,站起一个东西。
三层楼那么高。
它站在那堆废墟上,脑袋比原来那楼的楼顶还高一截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它身上,照出它那一身的眼睛。
无数只眼睛,长满了脑袋,密密麻麻的,粘在脸上。
那些眼睛,全是红的。
红的像血,亮得像火,一眨一眨的,眨得人心慌。
眨着眨着,那些眼睛底下,又开始长东西。
长嘴。
一张,两张,三张,四张。
长满了它整个身子。
那些嘴,全都咧着笑,露出里头的牙。
那些牙,又尖又长,一排一排的。
它站在那儿,浑身的眼睛盯着一个方向,浑身的嘴朝着一个方向笑。
那个方向,是乍浦路桥。
桥这头,蹲着一排兵。
那些兵,打了三天三夜,见过无数死人,自以为什么都见过了。
可看见那东西的时候,他们的枪,全停了。
手不听使唤了。
那东西站在废墟上,像一座会喘气的肉山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的,像一万盏鬼火在那儿晃。
有个兵,年纪轻,十七八岁,刚当兵没几天。
啪嗒!
他看见那东西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。
想捡,可腿不听使唤。
他就那么站着,浑身哆嗦。
旁边一个老兵,打了几年仗,见过无数阵仗,自以为什么都不怕。
可这会儿,他也在抖。
抖得比那新兵还厉害。
因为他看得更清楚。
他看见那东西身上那些眼睛,每一只里头,都有一个人影。
那些人影,在那些眼睛里挣扎,撕咬,哀嚎,哭喊。
那老兵听见了那些哭声。
从那些眼睛里传出来的。
呜呜咽咽的,像无数冤魂在地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在那儿哼哼。
他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走上乍浦路桥。
走得慢条斯理,不慌不忙。
嗖嗖!
枪子儿从身边飞过,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那老兵张了张嘴,想喊他回来。
可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,喊不出声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,一步一步走上桥,走到桥中间,站住了。
那人站在桥中间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
粗布衣裳,普普通通的一个人。
可那东西看见他的时候,浑身的眼睛,全都不眨了。
浑身的嘴,全都不笑了。
那座肉山,这会儿却在微微发抖。
因为它看见那人身上,有一层光。
亮得它那些眼睛一看见,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样,疼得直眨。
它活了八百年,见过无数练武的,修道的,炼气的。
那些人身上,都有光。
可那些光,都没这么亮。
这么亮的光,它只在那些活了数千年的大妖身上见过。
那些大妖,每一个都能让它跪下。
可眼前这个人,才多大?
二十几岁吧?
二十几岁,怎么会有这么亮的光?
它想不明白。
它只知道,那层光,好吃。
比它这些天吃的那些兵的气,好吃一百倍。
于是,舔了舔那些嘴。
只见,有无数条红的东西从那些嘴里伸出来,在空中晃一晃,缩回去。
那些红东西上,挂着涎水。
涎水滴下来,滴在废墟上,那些砖头瓦块,被那涎水滴穿了。
一滴一个洞。
陈峥浊邪灵瞳开着。
那东西的底细,一点一点露出来。
赤婴。
八百年前,从一个难产而死的妇人肚子里爬出来。
那妇人死了,它没死。
它在死人肚子里,吃那妇人的肉,喝那妇人的血,而后从肚子里爬出来。
爬出来的时候,它已经不像婴儿了。
它长了一身的眼睛,一身的嘴。
它爬到外头,看见的第一个人,是个收尸的老头。
老头看见它,吓得转身就跑。
它追上去,把老头吃了。
吃了老头以后,它发现自己能变。
能变大,能变小,能变成人的样子。
它变成老头的模样,在人间混了三百年。
三百年里,它吃了多少人,连它自己都数不清。
后来它不混了。
它发现,吃人不如吃妖。
妖的气,比人的气足。
吃一个妖,顶吃一百个人。
它开始吃妖。
吃了五百年,把自己吃成两丈高。
那些妖的气,炼进它身子里,炼出一层壳来。
那层壳,刀砍不动,枪打不穿,火烧不烂,水淹不透。
它以为自己无敌了。
它从深山老林里出来,来到这人间。
人间正在打仗。
死的人,比它八百年吃的加起来还多。
它高兴坏了。
它蹲在这废墟上,一天一天地吃。
吃那些打死的兵,吃那些炸死的百姓,吃那些逃不出去的难民。
吃了半个月,它又长高了。
从两丈,长到三丈。
它想,再吃一个月,就能长到四丈。
长到四丈,就能去找那些大妖。
把它们一个个吃了,自己就是最大的妖。
它正想着美事呢,来了一个人。
这时,陈峥率先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,活着吃婴儿,好吃?”
赤婴愣了一下。
那些眼睛,全都眨了眨。
那些嘴,全都不笑了。
它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
它能听见我的心?
不对,我什么都没说,它怎么知道的?
它慌了。
活了八百年,头一回慌。
这时,陈峥一步跨出去。
像一道光,越过了三十丈。
那些兵,什么都没看清。
他们只看见那个人站的地方,忽然炸开一团烟尘。
那烟尘有丈把高,像有人在那儿扔了一颗手榴弹。
然后,他们就听见一声响。
轰!
像一百门大炮同时开火。
那声音震得他们耳朵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可他们看见了。
他们看见那三丈高的东西,从那废墟上飞出去,砸进对面一栋楼里。
那栋楼,碎成一地瓦砾。
赤婴躺在瓦砾堆里。
那些眼睛,全都睁着。
全是茫然。
它不明白。
那层壳,不是刀砍不动,枪打不穿吗?
怎么让人一拳就打裂了?
它低头看自己的身子。
那层壳上,有一个拳印。
从胸口一直凹进去,凹了三寸深。
拳印周围,全是裂纹。
密密麻麻的,像蜘蛛网。
裂纹里头,往外冒黑烟。
黑烟里头,有哭声。
那些哭了几百年的声音,从裂纹里钻出来,飘到空中,散了。
散了以后,就不哭了。
赤婴爬起来,想跑。
可它刚爬起来,陈峥已经站在它面前了。
陈峥是怎么过来的,它没看清。
它只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,身上那层光,比刚才还亮。
亮得像一轮太阳。
那些眼睛,被那光照着,全都疼得睁不开。
那些嘴,被那光照着,全都发不出声。
它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
它想叫,可嗓子不听使唤。
它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它面前,三丈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
“你吃过多少婴儿?”
那声音,平平淡淡的。
可赤婴听了,浑身一抖。
可没等它说出来,那个人又是一拳。
这一拳,看着平平常常。
就像庄稼汉抡锄头。
可这一拳落在赤婴身上,它感觉像整座天都塌下来了,压在它身上。
它那三丈高的身子,往下一沉。
脚下的地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,往四面八方爬。
那些口子,有丈把宽,有几十丈深。
赤婴陷进那些口子里,陷进地底下。
它躺在坑底,那些眼睛全闭上了。
那些嘴全张着,往外吐黑血。
“第二拳。”
陈峥站在坑边上,看着它。
“起来。”
赤婴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
赤婴还是没动。
陈峥跳进坑里,走到它面前。
“你不起来,我就一拳一拳打下去,打到你起来为止。”
赤婴睁开一只眼睛,看着他,全是怕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“陈峥。”
“陈峥是谁?”
“打你的人。”
赤婴愣了一下。
它活了八百年,见过无数人,没见过这么横的。
武夫见了它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道士遇到它,念咒画符,躲在远处不敢过来。
丘八们拿枪拿炮轰,轰完就跑,不敢多留。
可这个人,不跑,不躲,不轰。
他就这么走过来,一拳一拳地打。
打得它那层壳,裂了一道又一道。
再到,那些眼睛,闭了一只又一只。
然后是那些嘴,吐了一口又一口黑血。
它真的想不通。
可它没时间想了。
因为那个人又抬起手了。
它看着那只手,想起一件事。
渊喉冥罗。
它在沪上这半个月,听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妖说过。
津门那边,有个地魔,叫渊喉冥罗,活了一千三百年。
被人打死了。
打死它的,是个见神不坏的武夫。
那个武夫,一拳一拳打过去,打得它没处跑。
最后把它打成了灰。
它当时听了,还笑那些妖。
笑它们胆子小,一个武夫有什么好怕的。
见神不坏又怎么样?
有它这层壳厉害?
可现在它明白了。
不是那些妖胆子小。
是那个武夫太横了。
它看着眼前这个人,问了一句。
“渊喉冥罗,是你杀的?”
“是。”
赤婴那些还没闭上的眼睛,全都瞪大了。
就在此时,第三拳。
赤婴的身子,往下一沉。
坑又深了三丈。
它躺在坑底,那些眼睛全闭上了。
那些嘴全张着,可不出气了。
它死了吗?
没有。
它还剩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,在它身子里头,像一盏要灭的灯,忽闪忽闪的。
可它不想活了。
它只想死。
死了,就不用再挨打了。
可那个人不让它死。
那个人蹲下来,把手放在它身上。
那只手,很热,像一团火。
那团火,从它身上的裂纹里钻进去,钻进它身子里。
它身子里头,黑漆漆的,全是它八百年吃进去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是有各种各样的气,混在一起,成了一团一团的。
亮的,是刚吃进去不久的。
暗的,是吃进去很久的。
那团火钻进那些团里头,把那些团一个一个烧掉。
烧掉一个,就有一道声音飘出来。
那些声音,飘到空中,渐渐消散。
赤婴感觉自己的身子,一点一点变轻。
那些吃了八百年的东西,一点一点从它身上剥离。
它想反抗,可反抗不了。
只能躺在那儿,任由那团火在它身子里烧。
烧了多久?
不知道。
可能是一炷香,也可能是一天一夜。
它清楚的是,等那团火烧完,它会变回八百年前,
那个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时的样子。
一个小小的,皱巴巴的,像一只刚出生的老鼠一样的东西。
它躺在那儿,浑身哆嗦。
那双小小的眼睛里,全是哀求。
“饶……饶了我……”
陈峥一脚踩下去。
噗嗤!
那东西死了。
它死的时候,发出一声尖叫。
像它肚子里那些吃了八百年的人,一起发出的。
那声音太大了。
苏州河的水都被震得翻起来了。
那些正在打仗的兵,全都停了手,捂着耳朵蹲在地上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不由浑身一抖。
尖叫过后,那东西的身子,化成一摊黑水。
开始冒出光来,一点一点的。
那些光,从黑水里飘起来,飘到空中。
飘着飘着,那些光聚在一起,聚成一道光柱。
光柱冲天而起。
那光柱里,有无数的人影。
他们冲陈峥鞠了一躬。
然后,散成满天星光,飘飘荡荡,往天上去了。
陈峥站在坑边,炼化真武石之上的那道灵光。
从黑水里飘出来,飘到陈峥面前。
那一刻,陈峥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。
期间,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,站在那满天星光底下。
站着站着,身子里头,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随着那响声,陈峥身子里头,有什么东西,生根了。
那是一颗道种。
那些根,细细的,白白的,像一根一根的丝线。
从道种里长出来,扎进他的气血里。
噗!
一道赤红的光,从眉心钻出来,悬在三丈高的半空,凝而不散。
光影里头,渐渐显出人形。
眉眼口鼻,肩背腰腿,活脱脱另一个陈峥。
只是那法相通体赤金,像是由最纯粹的阳光铸成。
周身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流转。
那是武道真意凝聚到了极致的体现。
陈峥站在坑边,抬头看着那道法相。
法相也低头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一眼,法相一步跨出,踩在半空,脚下生出一道道涟漪。
第二步,它升高三丈。
第三步,又升高三丈。
几步之间,那法相已升到百丈高空,悬在沪上这座残城的正上方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被它身上那层赤金的光一照,变成了淡淡的红色。
像血一样,洒落在满目疮痍的街区上。
陈峥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,他的感知随着那道法相,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。
苏州河里,沉着一头东西。
那东西像一条巨大的泥鳅,通体漆黑,没有眼睛。
只有一张占了半个身子的嘴。
嘴张开时,里头的牙齿一圈一圈的,像漩涡一样。
它沉在河底淤泥里,不动。
可河面上漂过的那些尸首,只要经过它上方,就会忽然沉下去。
然后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它那张嘴里。
它叫渊噬,从域外裂缝过来的,活了三千年,专吃死人。
城西一片废墟底下,趴着一头东西。
那东西像一只癞蛤蟆,可大得像一间屋子。
它身上长满了脓包,那些脓包一鼓一鼓的。
偶尔破开一个,流出来密密麻麻的小蛤蟆。
那些小蛤蟆跳进死人堆里,从七窍往里钻,钻进尸首肚子里,把里头吃空了。
再从肚子里爬出来,爬回大蛤蟆身上,钻进那些脓包里,变成新的脓包。
它叫育母,来自域外一个叫腐泽的地方。
靠这种方式繁衍,已经在那片废墟底下窝了半个月,养出了上万只小东西。
城南一座半塌的钟楼上,蹲着一头东西。
那东西长得像人,可没有皮。
浑身的肌肉,血管,筋腱,就这么露在外头,一丝一丝的,看得清清楚楚。
它蹲在钟楼顶上,一动不动。
可只要有人从底下过,它就会跳下来,把那人从头到脚摸一遍。
摸过之后,那人身上的皮,就被它摸走了。
那人就变成跟它一样,变成没有皮的东西,蹲在钟楼底下,等着过路人。
它叫剥皮客,是从人间的邪念里生出来的。
战争打了许久,死的人太多,恨的人太多,那些恨和怨聚在一起,生出了它。
城东一座仓库里,挤着上百头东西。
那些东西长得像猴子,可脸是人脸,而且是婴儿的脸。
它们挤在仓库里,吱吱喳喳地叫,叫得像婴儿哭。
仓库地上,堆着吃剩的尸首。
那些猴子一样的东西,趴在尸首上,用那张婴儿脸,一口一口地啃。
它们是产自域外婴嚎深渊的魔物,叫婴猴。
单个的婴猴没什么本事,可一来就是一群,几百上千只,铺天盖地的,能把一头龙啃成白骨。
还有更多。
城北那片火场里,有一头浑身冒烟的东西,像一团会走的人形黑烟。
走到哪儿,哪儿的火就烧得更旺。
它叫烬魔,靠吃火和吃烧死的人活着。
城西那片防空洞里,躲着一头能钻进人梦里的东西。
它钻进那些逃难的人梦里,变成他们最想见的人。
等他们放松警惕,就在梦里把他们的魂吸走。
那些被吸走魂的人,就变成活死人,睁着眼,不会说话,不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