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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之地,哪怕将将入冬,也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
太湖之上,烟波浩渺,一叶扁舟轻如点墨,自水雾深处悠悠划来,破开一池镜面。
舟上除艄公外,还有两人,船头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青袍士子,身形挺拔,面容清癯,只是眉头微锁。
这位青袍士子刚从应天府回来,拿到了最新一期的《大明时报》。
报上那篇“人地之争”的雄文,在南都掀起的何止是惊涛骇浪。
上至王公大臣,下至贩夫走卒,无人不为之震动。
然则,再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,睡过一觉起来,那股子最初的震撼也稍稍褪去了几分颜色。
九月以来,江南之地,人心思动。
先是魏忠贤自缢的消息传来,崔呈秀等人一网成擒。
然后又说新君拨乱反正,起复东林诸臣,一时间,江南士林无不欢欣鼓舞,额手称庆。
各地讲学之风复起,人人都在谈论着“众正盈朝”的盛景。
这位青袍士子,更是敏锐察觉到风向转变,因而首倡大会,诸社纷纷响应,就定明年夏秋聚于吴江尹山。
但最新一份时报到手,这份倡议顿时蒙上阴影。
源头,不是人地之争,而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条讯息。
“原兵部尚书王永光起复,任南京礼部尚书。”
王永光此人,强悍阴鸷,素来与东林一派不睦。
天启五年,南京操兵哗变,此人奉旨南下,昼夜兼程,竟只用了九日,便奔抵应天府。
随后微服私访,更是旬日之间便擒杀了贼首杨善,端的是手段了得。
这等人物,一旦落座南京礼部尚书,势必要以抑东林为要。
——更关键的是,这是否代表了皇帝的意思?
“多事之秋啊……”他心中暗叹,不由得思忖起来,“或许还是该去信一封,问问天如兄的意见?”
“罢了,还是再等等,等他安心过了科举再说吧。”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断喝:
“岂有此理!该杀!该杀!”
声音如平地惊雷,吓得青袍士子浑身一抖,险些失足落水。
他没好气地回过身,只见一名蓝袍士子正满脸涨红,怒气冲冲地瞪着手中的报纸。
“陈卧子,你这一惊一乍的,是想让为兄提前去见阎王么?”青袍士子抚着胸口,哭笑不得,“这时节掉进湖里,非得生上一场大病不可。”
那年轻士子,正是工部侍郎陈所闻之子,华亭县陈子龙,如今刚刚及冠。
他虽仍在气头上,却也知自己失了礼数,连忙拱手作揖:“来之兄见罪,小弟一时情难自已,实在是……是可忍孰不可忍!”
陈子龙口中的来之兄,便是吴江吴昌时,数年前与张溥、张采等一起结应社之人。
陈子龙咬着牙,指着报纸上的一角,愤愤不平道:
“这辽东的将官,简直不是东西!那王三才,千辛万苦偷了哈宁阿的头颅,欲往宁远卫投军,挣个出身。”
“那游击竟敢污蔑其为通敌奸细,意图独吞这天大的军功赏银!”
“如此行径,与禽兽何异!”
一提起这事,吴昌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,暂时将王永光的烦心事抛诸脑后。
他凑过去看了两眼,笑道:
“卧子不必如此气恼。前文不是说了么?新君登基,深知九边积弊,特广派旗尉查校军情。”
“那办案的李百户,在上一期中可是刚刚出了榆关,想来正是应了王三才这劫数而来。”
陈子龙听罢,脸色稍缓,却依旧愤懑:“但愿如此!否则,国法何在?天理何存?”
两人一路闲聊,小舟破开薄雾,很快便驶过湖心,对岸那一片粉墙黛瓦的院落,已遥遥在望。
……
弃舟登岸,自有归家院的老鸨迎上前来。
这老鸨约莫半老风韵,一身绫罗绸缎包裹得身段凹凸有致,胸前那片雪白更是晃得人眼晕。
“哎哟,吴公子,可有段时日没见了,奴家可想得紧呢!”老鸨扭着水蛇腰,声音甜得发腻。
她的目光在陈子龙身上一转,惊讶道:“这位公子眼生得很,不知是……”
吴昌时哈哈一笑,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,熟稔地丢进了老鸨胸前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。
“少问那么多,前头带路便是。”
老鸨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“哎呀”一声,脸上却笑开了花,嗔怪地白了吴昌时一眼:“吴公子这般粗鲁,可是搞得奴家心都凉了呀。”
说罢,她扭动着丰腴的腰肢,在前头引路。
不多时,便到了一处雅致的独门小院。
在归家院,唯有最当红的头牌姑娘,才有资格享用这般清净的居所。
还未走近,一阵悠扬的琴声便从院内传来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
老鸨正要上前敲门,吴昌时却摆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
两人便立在门外,静静地听着。
待一曲终了,屋内才爆发出满堂的喝彩声。
吴昌时这才转头对陈子龙笑道:“卧子贤弟,我吴江本地的佳人,比之秦淮风月,如何?”
说罢,也不待陈子龙回答,便朗声推门而入。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!阿佛之琴艺,愈发精湛了!”
屋内众人闻声望来,只见首座之上,一名女子云鬓高耸,身着素雅长裙,怀抱古琴,神色淡然,正是此间主人,徐佛。
她并未起身,只是淡淡地瞥了吴昌时一眼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吴公子何来之迟?妾身恬为本局令官,这三杯罚酒,吴公子怕是逃不掉了。”
吴昌时哈哈大笑,毫不在意地一挥手:“阿佛所言极是,酒令大于军令,来之认罚便是!”
旁边一名侍女早已机灵地斟满了三杯酒,端了上来。
吴昌时也不作态,接过酒杯,仰头便连尽三杯,末了还将杯底一亮,动作豪迈,引来满堂叫好。
这时,徐佛才缓缓起身,举起自己的酒杯。
“妾身为主人,理当奉陪一杯。”
说罢,她广袖轻舒,侧过身去,一饮而尽。
再转过身来时,杯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一抹动人的红晕,从她雪白的脖颈一直蔓延到晶莹的耳垂。
她本就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此刻薄施粉黛,更添几分娇艳。
那优雅的举止,配上这不胜酒力的娇羞模样,直看得在座一众士子心神摇曳,又是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好。
徐佛这才将目光投向陈子龙,柔声问道:“这位公子是?”
吴昌时一拍脑门,笑道:“瞧我这记性,倒是忘了介绍。”
他拉过陈子龙,高声道:“此位乃是陈子龙,陈卧子。今年刚刚及冠,去岁院试得中,补了松江府的学籍。我与卧子贤弟,夏秋之际相识,今日特带来与我吴江的英才们见见。”
陈子龙上前一步,长揖及地:
“陈子龙见过各位。然父丧在身,今日不得饮酒,还望诸位见谅则个。”
他言辞恳切,神态庄重。
座上一人当即哈哈大笑道:“这有何妨!我等今日非为诗会,亦非酒会,乃是文会!正要拜读吴兄带回来的《大明时报》,卧子贤弟不能饮酒,以茶代酒便是。”
那人见陈子龙望来,亦起身拱手一礼:“在下吴江周灿,字光甫。”
他身侧一人也随之起身:“在下吴江周晴,字金甫。”
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见礼:
“吴江王景亮……”
“吴江金允治……”
今日到场的,竟全是吴江本地的士子。
最后,徐佛也盈盈起身,侧身一礼:
“妾身徐佛,忝为此院之主,陈公子唤我阿佛便是。”
她明眸皓齿,笑靥如花,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,竟看得陈子龙也微微闪躲,不敢直视。
……
众人见礼已毕,吴昌时终于从袖中郑重地掏出那份《大明时报》。
“最新一期的时报,九月二十日的,刚从应天府送到。”
周灿早已迫不及待,探身问道:“上一期‘新圣必先答今日大明之问题’已是振聋发聩,不知这期可有答案?陛下心中大明的问题究竟是什么?阉祸、吏治、财税,还是边事?”
众人也纷纷催促起来。
吴昌时却摇了摇头,他与陈子龙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只听他感叹道:“陛下所言,诚是发千古未有之奇论,揭万世未解之谜题。此篇问答,足可称古往今来第一经世宏文!”
王景亮是个急性子,嚷嚷道:“哎呀,来之兄,快快让阿佛大家读来听听!你这厮再卖弄关子,莫怪洒家拳脚伺候!”
吴昌时哈哈一笑,将时报递到徐佛面前:“阿佛,有劳了。”
房中众人顿时屏息凝神,落针可闻。
……
屏风之后,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鬟,也悄悄地猫着腰,屏住了呼吸。
她叫杨爱,自小便被卖入这归家院,划在了徐佛的名下养着。
因着正在换牙,门牙缺了两颗,说话漏风,妈妈便不让她出去帮闲待客。
可这小丫头偏生打小就爱看些经史子集,最喜听这些书生们高谈阔论。
于是,便只好躲在这儿偷听了。
然而,她左等右等,却不见徐佛姐姐开口。
正当她忍不住想探出小脑袋去看个究竟时,徐佛那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了,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。
“来之兄……这……”
“无妨,读吧。”吴昌时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“这确是官印的《大明时报》,我使了人,专程从京师送来的。”
“那……妾身……”徐佛的声音竟有些干涩,她顿了顿,才接着说道:
“就斗胆,为诸位公子读一读这篇……”
“《关于大明亡国时间的若干猜测》。”
此言一出,杨爱忍不住“呀”地低呼了一声。
幸好此时堂中也是一片哗然,惊呼声此起彼伏,完美地掩盖了她的动静。
“安静!安静!让阿佛读完!”吴昌时不得不高声维持秩序。
紧接着,徐佛的声音再度响起,这一次,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“成周国祚八百载……”
“倪元璐问:若我大明将亡,又会是何种原因?”
……
“齐心孝曰:从洪武二十六年至今,二百三十四年后的今天,我大明的人口数额是……”
“一亿九千三百五十四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