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徐佛一路读下去,屋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,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低语和惊呼。
满室之中,唯有她那清脆干净的声音在回荡,然而其所言说的内容,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震撼莫名。
“锦衣卫百户骆养性曰:如此计算,则大明国祚只剩下……四十四年!”
……
“陛下缓步下座,环视众臣,曰:欲同朕一道,扭此大局,破此天命者,同举右臂!”
徐佛的声音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才念出了那最后一句,也是最重的一句。
“当是时,诸公同举右臂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,轰然炸响!
“彩!”
“好!好一个‘扭此大局,破此天命’!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经世雄文!”
“圣君临朝!天佑我大明!圣君临朝啊!”
众人情绪激昂,响作一团。
一个声音大声疾呼:“安静!诸位,安静!我等必须做些什么!为陛下,为苍生,我等必须做些什么!”
众人纷纷点头附和:“不错!我等也该效仿京中诸公,做一份南直隶的人地之考!”
“诸位安静、安静!”
只听吴昌时朗声道:“我在应天府拿到邸报之时,应社、匡社、浙西、浙东等社中人亦是如此反应!”
“我等当即便各自约定,回乡之后,各做一份本地的人地之争考据。”
“当时我无暇细想,便擅自领下了这吴江之地的考据任务!”
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立刻接道:“正该如此!来之兄高义!真乃我辈楷模!”
杨爱认得这个声音,是那位周晴周公子,往常最爱对徐佛姐姐献殷勤。
“然则,此事该如何着手?”
很快,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认领起任务来。
有的说要去寻访各处的棺材铺子,查问寿材的用度。
有的说要去县衙查阅历年县志,比对户籍增减。
还有的说要去乡下寻那些里长甲首,询问一地丁口的实数。
屏风后的杨爱仔细听着,不由得皱起了小小的眉头。
稳婆呢?生孩子的事情,怎么没人负责去问问稳婆?
正想着,只听徐佛那清脆的声音响起:“诸位公子行此大事,阿佛一介女流,亦愿附骥尾。”
“归家院于街面之上多有熟稔,这寻访稳婆之事,倒不如交给妾身来办。”
众人闻言,顿时一片叫好,纷纷赞道:“徐大家真乃女中豪杰!”
事情议定,众人兴致不减,又以茶代酒,畅论起时事来。
他们先是讨论这“人地之争”该如何破解。
有人主张效仿汉唐,开疆拓土,将目光投向了海外的蛮荒之地。
有人则认为当务之急是增产,还提到了致仕在家的玄扈公徐光启,说他在华亭开垦种植,修订《农政全书》,如今看来,此书正是济世良方。
突然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:“那……朝廷不会要我等改棉为稻吧?”
此言一出,屋内顿时一片死寂。
松江府素有“衣被天下”之称,棉花种植早已是本地百姓的衣食所系,若是强令改稻,无异于断了无数人的生路。
那人也自知失言,慌忙解释道:“在下只是随口一说,绝无此意,诸位莫怪,莫怪……”
气氛一时有些尴尬,众人兴致寥寥,又聊了几句,便将话题转向了别处。
“说起来,为何此次起复的东林诸公名单中,不见叶仲韶叶先生的名字?”
“是啊,叶先生乃天启五年的进士,吴江本地的名士,为何独独漏了他?”
眼见着堂中的谈论渐渐变成了无趣的闲聊,杨爱轻手轻脚地,又偷偷溜了出去。
……
宴席终有散时。
一众士子虽定了人地之争考据的章程,但如此盛会,自然少不了饮宴唱和。
直闹到亥时,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提着灯笼散去。
徐佛斜倚在榻上,双目微闭,秀眉微蹙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烛光下,她的侧脸宛如美玉雕成,毫无瑕疵。
杨爱端着一杯热茶,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。
看着榻上的徐佛,她小小的内心里,满是羡慕。
徐佛姐姐可真好看啊,若是自己以后也能这般好看,那该多好。
“姐姐,喝杯热茶醒醒酒吧。”
徐佛这才睁开眼,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。
她看着杨爱,微微一笑,那一瞬间,仿佛满室的烛光都黯然失色。
“还是你这丫头最心疼姐姐。”
杨爱将茶递上,忍不住道:“姐姐,今日来的那些公子,可真厉害呀,他们说的那些话,爱儿好多都听不懂。”
徐佛伸出纤纤玉指,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:“你又偷听了,是不是?”
杨爱捂着额头,嘿嘿一笑。
徐佛看着她可爱的模样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哪有什么厉害的。真正厉害的,今年都上京赶考去了。这留在乡里的,不过是一些失意之人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。
“再说了,你看那时报上,三位翰林院的编修,两位国公府的世子,为了考据,连稳婆都亲自上门去问。可你听听今日这群人,还推三阻四,将这事推到我一个风尘女子身上,这也称得上英雄?”
两人话没说几句,门外侍女又来通报,说是周晴周公子去而复返。
徐佛眉头一皱,但旋即便又换上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,推了推杨爱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杨爱乖巧地点点头,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屏风后面躲了起来。
只听得屋中,周晴那带着酒意的声音响起,言辞恳切,情意绵绵。
无非是说如今圣君登基,他三年后定能高中,届时必当八抬大轿,前来迎娶,请徐佛务必等他云云。
徐佛的回应,则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得体,既不应承,也不拒绝,只拿话语轻轻地拖着,吊着。
又是好一番纠缠,徐佛才终于将这位痴情的周公子送走。
杨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,忍不住嬉笑道:“姐姐,这已经是今年第七个这么同你说的士子了。”
徐佛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却不说话。
“姐姐可有看中的人儿?”杨爱凑到她身边,好奇地问。
徐佛转过头来,好笑地看着她:“小浪蹄子,年纪这么小,就春心萌动了?”
杨爱一头钻进徐佛温暖的怀抱里,撒娇道:“没有嘛,人家只是好奇罢了。”
徐佛轻轻一叹,幽幽地道:“什么叫看中的人儿呢?未中进士,终究不过是中人之姿,此生温饱有余,富贵难期。”
“到时纵使过得了我这一关,又如何过得了归家院婆婆那关?”
“若是中了进士,那也是难。哪个不是家中早有原配大妇?我这等身份嫁入府中,不过为妾,终究要被搓圆捏扁,身不由己。”
“那秦淮的王微,当初何等艳压群芳,嫁入茅元仪府中,最后还不是因为新旧妾室之争,落得个自逐出门的下场?”
“我等妓家,想寻个好着落,谈何容易。”
“往日那张生,信誓旦旦说要来求娶,最后不也悄无声息,断了音讯。”
一说起这个话题,徐佛忍不住就絮絮叨叨,倾尽苦水。
她如今已过双十,正是花开最艳之时,往后每过一年,价值就折损一分,如何能不忧愁焦虑。
徐佛轻轻一叹,“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向来如此,总是如此。”
杨爱看着她蹙起的眉头,忍不住伸出小手,轻轻地将它抚平。
“姐姐不会的。”杨爱认真说道,“姐姐一定会找到一个最好的有情郎。到时候,他会用八抬大轿,娶姐姐入门,做正妻!对!就是正妻!”
徐佛一扬眉,忍不住就想嗤之以鼻。
但瞧她这认真的模样,终究心头一暖,不去多说什么。
她牵过杨爱的小手,柔声问道:“上次让你给自己想个新名字,可想好了?”
杨爱笑道:“我昨日翻《诗经》,看到一句‘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’。要不就叫杨薇如何?”
徐佛摇了摇头:“不好,不好,太普通了些。行走在这秦淮吴越之间,一个响亮的名号,比什么都重要。名字叫得不好,便是天仙下凡,也无人问津。”
她微微一笑,捏了捏杨爱的小脸:“还是姐姐帮你想想吧。”
她咬着手指,沉吟半晌,忽然眼前一亮。
“你本姓杨,杨树太直,失之刚硬。不如改为柳,柳树依依,婀娜多姿,正合女儿家的柔美。”
“至于名字……”
徐佛冥思苦想,忽然心有所动,灵感迸发:
“爱字太媚,落了下乘。不如改为‘是’,取字‘如是’。”
杨爱睁着大眼睛,不解答道:“如是、如是……什么是如是啊?”
徐佛温婉一笑,耐心解释道:
“姐姐赠你‘如是’二字,取的是佛经之意。”
“如是我闻,是让你兼听世间言。善言、恶言,真话、假话,都要听得,辨得。此为聪。”
“如是我见,是让你亲观世间事。盛景、衰时,人心、鬼蜮,都要看得,明得。此为慧。”
“如是我知,是让你终守世间道。闻与见,皆为过眼云烟,唯有化为己‘知’,坚守本心,方为根本。此为定。”
“聪、慧、定,三者合一,方为‘如是’。姐姐希望你,聪慧以观世,定心以立身。如此,纵是身在风尘,亦能如莲花一般,出淤泥而不染。”
说到此处,徐佛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,有期许,有羡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。
“如是,如是。勘破世情,而后方能守住本心。这便是‘柳如是’三字,姐姐赠你的安身立命之本。”
杨爱仰起头来看着徐佛,小脑袋里已是一片乱哄哄。
不过是“如是”两个字,徐佛姐姐竟能说出这么一大通道理来,什么聪,什么慧,什么定,她一个字也没听懂,只觉得高深得紧,整个人都晕乎乎的。
她下意识地张着小嘴,愣愣地看着徐佛,那两颗因换牙而留下的黑洞洞门牙,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烛光下。
徐佛看着她这副呆样,方才那点因勘破世情而生的感伤与严肃,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伸出玉指,宠溺地在柳如是鼻子上轻轻一刮。
“好了,这些道理,你以后自然会懂的。至于现在嘛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那两颗门牙的缺口上,促狭地笑道:“你还是先练好你的‘笑不露齿’吧,你这牙洞,都能跑进去一只小老鼠了。”
杨爱“啊”了一声,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,赶忙用小手捂住了嘴巴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。
“才不会进老鼠呢!”她闷声闷气地反驳道。
徐佛笑得更开心了,将她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中满是温柔。
窗外,月华如水,静静地流淌在太湖的烟波之上,院中的桂花树暗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
是年,柳如是十岁,徐佛二十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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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中所有出场人物的关系、背景、所谈之事全都为真。
对,连周晴周公子喜欢徐佛这件事都是真的,总之全部为真。
史料太多,懒得贴。
唯一虚构的就是徐佛给了柳如是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