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他端详了片刻,却又摇了摇头。
他将这张纸撕掉,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。
重新取过一张纸,再次提笔写道:
“疑似周文焕、冯从吾等关中气学一派,辞官期间或与赵南星有来往。是否需进一步查明,还待陛下旨意。”
这一次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陛下如九天明鉴,对事自有判断。
他不需提供任何倾向,只需将信息原原本本呈现即可。
他将写好的纸条小心地贴进孙传庭的浮本之中,放到一旁晾干墨迹。
然后,他拿起了另一份浮本。
封皮上,写着三个字——毕自严。
……
巳时初刻(九点)
乾清宫中。
高时明与王体乾一左一右,垂手静立,等待着皇帝的归来。
不多时,宫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。
很快,身着一身箭袖常服的朱由检,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。
他的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,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,整个人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与活力。
“恭迎陛下!”
高时明与王体乾齐齐躬身行礼。
一群宫女立刻迎了上去,手脚麻利地为皇帝将马靴换成了,舒适的软底布鞋,又用浸了热水的毛巾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。
朱由检哈哈一笑,声音洪亮。
“高伴伴,可惜你没看见!”
“朕今日似乎是开了窍了,居然十射十中!哈哈哈哈!”
高时明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天纵神武,聪慧过人,任何事都是一学即精,区区射艺,又怎能难得倒陛下。”
王体乾在旁边张了张口,最后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跟着谄媚笑了一笑。
朱由检也不在意这等吹捧,他一把扯过宫女手中的毛巾,在自己脸上一通胡乱擦拭,然后快步走到御案后坐下。
“来吧,看看今日的日程如何。”
一名小太监立刻将一架下面装着两个木质滚轮的活动屏风推了过来。
——御用监的手艺确实不错,陛下画了个简单图纸,三日之内就将东西做了出来。
屏风上,用不同颜色的笔,清晰地标注着今日的各项事务。
高时明上前一步,拱手禀报道:
“启禀陛下,今日共有奏疏二百三十九件。其中,甲级零件,乙级十七件,丙级八十九件,丁级一百三十三件。”
“司礼监与内阁在定级上有异议的,共二十八件。”
“另外,今日下午暂无日程。但已有三十八名此前被贬谪的山西、山东籍官员,陆续抵京。预计再有十余日,河南、南直隶的官员也该到了。”
朱由检伸出手指,按了按自己的眉心,似乎有些头疼,叹了口气道:
“还是和之前一样。凡是让朕开大朝会的,凡是劝谏朕亲贤臣、远宦官的,凡是攻击阉党的,一律留中不发。”
“一切,等日讲结束之后再说。”
“遵命。”高时明躬身应道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目光在屏风上扫过,沉吟片刻,开口道:
“安排韩爌、孙传庭、毕自严这三人,三日后入宫觐见吧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拿起御笔,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。
高时明静静地站在一旁,一边熟练地将皇帝批复过的奏疏,按照不同的处理意见,分发给各个司礼监秉笔,由他们补充完整的朱批。
另一边,他却忍不住微微走了神。
韩爌,前首辅,陛下召见他,可以理解。
毕自严,巡抚过天津、督理过辽饷,陛下要整顿财政,召见他,也可以理解。
可是,这个孙传庭……过去不过一五品郎中而已。
陛下又究竟是如何从数百人的名单之中,一眼就相中了他呢?
高时明的心中,略微疑惑。
陛下简拔人才,似乎总有其独特的标准。
他好像很偏爱那些能文能武的臣子?
之前的卢象升是如此,现在的孙传庭,看履历,似乎也是这个路数。
天生圣君,果非常人所能揣测啊。
高时明在心中默默感叹。
他又想起,算算时间,派去陕西寻找那个名叫李自成的驿卒的人马,或许已经过了潼关了。
却不知,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驿卒,又会有什么特别之处,能得陛下钦点?
……
午时三刻(十二点四十五分)
伺候着陛下用完了午膳,又看着陛下安然歇下,高时明这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按照宫里的规矩,若是下午有召见、议事等日程,他必须随驾伺候。
但若是下午无事,他便可以自行安排,直到晚膳前再回到乾清宫伺候即可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直房,而是来到了司礼监附近的一处小厨房。
这是专供他们这些高级管事太监用膳的地方。
饭菜很简单,三菜一汤,配上半碗粟米饭。
一道清炒白菜,一道麻婆豆腐,一道醋溜丸子,汤则是最简单的萝卜丝汤。
菜肴的卖相并不精致,但火候十足,香气扑鼻。
高时明端起碗,默默地吃着。
他吃饭的速度不快,但很有节奏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他本已食素多年,修道之人,讲究清心寡欲,戒除荤腥。
但自打陛下登基以来,司礼监的事务一日繁重过一日,他每日殚精虑,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了。
前几日,他甚至在批阅文书时,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
从那天起,他便不得已,又重新开始吃些肉食了。
不是为了口腹之欲,只是为了有足够的精力,去完成陛下的托付。
以前所追求的成仙之道,如今却没有这“救国之道”来的更有吸引力了。
……
用完午膳,高时明并未休息。
他顺路进了一下内书堂,视察了一番小太监们的学习进展。
在规章重新确定后,内书堂逐渐成为了宫中新政的人才源头,不可不重视。
他特意走到了王承恩的座位旁。
王承恩正襟危坐,握着毛笔的手一丝不苟,正在临摹一幅字帖。
看到高时明过来,他急忙起身行礼。
高时明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拿起他刚写的字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确定他没有因为陛下的宠信而懈怠了功课,高时明这才放心地离开,走回司礼监的大堂。
此时的司礼监,虽然各人依旧在座,但比起清晨时分,已经安静了许多。
上午送来的奏疏大多已经处理完毕,剩下的都是些不太紧急的事务。
见他进来,此番各位太监们纷纷起身打着招呼。
——早上不是不打招呼,而是太忙了,为此他前几日就下令,卯时处理政务时,各人不可行礼。
“老祖宗。”
“高太监。”
“掌印公公。”
高时明只是微微一摆手,示意众人不必多礼,便径直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。
他又拿起了上午没看完的官员浮本。
一本又一本地翻阅,口中默默背诵……
“温体仁,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浙江乌程人……”
“周延儒,万历四十一年连中会员、状元,江苏宜兴人……”
整个下午,他都沉浸在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,不知疲倦。
……
戌时初刻(晚上七点)
伺候完陛下用过晚膳,又陪着聊了会闲话。
直到乾清宫的烛火渐次熄灭,他又一一确认了宫门落锁,宿卫排班,巡火打更等事。
最后这才拖着略带疲惫的身躯,回到了自己的直房之中。
他没有立刻休息。
而是先点燃了一炷新的檀香,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,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好。
晚课的时间到了。
开始诵经之前,他双手合十,于心中默默祷告:
“太上天尊在上,弟子高时明,今日此经,非为己身,乃为吾皇陛下所诵。”
“惟愿陛下圣体康泰,万事顺遂……”
祷告完毕,他才缓缓闭上双眼,开始低声诵念起《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》。
“尔时,救苦天尊,遍满十方界。常以威神力,救拔诸众生……”
诵经声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仿佛能抚平一切的焦躁与不安。
……
过不了片刻,乾清宫暖阁中的最后一盏烛火,熄灭了。
又过不了多时,乾清宫东侧的这间直房里,烛火也跟着灭掉了。
整个紫禁城,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。
唯有廊下的灯笼,在凛冽的北风中,兀自亮着昏黄的光,被吹得左摇右摆,飘摇不定。
明天,又将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