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啦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何安伸了个懒腰,笑着向二女作别:“我还要去寻我那为情所困的兄长饮酒。”
说罢,他俯身分别在二人脸颊轻啄一口,在娇嗔声中翩然下楼,衣袂翻飞间已不见踪影。
......
夜月幽珑,碧桃湖畔的八角亭浸在银辉中。
亭柱螺钿生光,檐角金铃轻颤。
湖水如墨,偶有锦鲤搅碎月光。
夜风卷着沉水香掠过,将银丝般的月光织进鲛绡帐里。
远山轮廓与亭顶鎏金藻井的云纹,在夜色中静静相望。
方邪真独坐石桌边,正与天上孤月对酌。
手中酒盏起落间,一杯复一杯,却总也饮不醉。
夜风拂过他的衣袂,更添几分寂寥。
何安缓步走入亭中,在对面落座,甫一坐定便道:“顾记的花炊鹌子、曾婆家的荔枝白腰子、老南门的花生米...”
“还有这道肫掌签,可是宋氏招牌?”
“三十年陈的梨花白...”
“这般好酒好菜,兄长怎地却对月独饮?”
方邪真面无表情地举起酒壶,为何安斟满酒盏。
兄弟二人默然对饮,酒壶起落间,已连饮九杯。
方邪真持着酒盏,对月长叹一声,带着几分醉意的说起了往事:“那日,我...”
那日因上司贪渎昏庸、赏罚不明,方邪真一怒之下便退出了静塞军。
独自走在街头,秋叶打着旋儿落在肩头,他踢开一颗石子,任它滚进路边的水洼里。
心中愤恨难平,便想着去流觞居买醉一番。
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掀开布帘时,正撞见夕夕一身素衣、面目如画,莲步款款从楼上走下。
她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,在黄昏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就此一见之下,便心生欢喜。
只是那时他文不成武不就,虽从列老那学了一身本事,终究碍于出身寒微。
方邪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,自惭身份低微,如何敢上前与佳人相识。
未料却突生变故,“剑绅”石剑垂见她貌美,竟上前出言调戏。
那石剑垂锦衣玉带,腰间佩剑镶着金丝,说话时唾沫星子直溅到颜夕的裙摆上。
方邪真怒上心头,出剑教训了那厮。
剑锋划过时带起一串火星,惊得邻桌的酒客慌忙闪避。
二人由此相识,在闲聊中得知夕夕是应母命前来代州访亲,不料其亲戚早已搬离。
本以为缘分至此为止,她却在隔日便来寻她,发梢还沾着晨露。
那段日子,二人整日形影不离,游山玩水、谈天说地。
夕夕采野花时被荆棘划破指尖,他便用衣袖替她包扎,布料上顿时洇开一朵红梅。
有一晚,方邪真乘着酒性吐露心声。
颜夕听了求爱之言后迟迟未语,只低头摆弄着手里里的茶盏。
正当他万念俱灰时,她却娇俏问道:“如何此时才说?”
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着,像夏夜扑火的流萤。
他顿时欣喜若狂,抱着她说尽甜言蜜语,俩人就此情定一生。
几日后,颜夕忽想吃“三嫂笑靥儿”,他寻遍半座城才买到,油纸包在怀里还透着温热的甜香。
归来时,却见石剑垂领着“铁石心肠”四剑客前来寻仇,院里的石桌被剑气劈成两半。
那“香梅毒剑”断肠老尼见夕夕貌美,竟欲毁其容颜,剑剑不离她的面门。
他大怒之下追击四人至十万大山,林间枯叶被剑气绞得纷飞如蝶。
在身负重伤方尽诛仇敌时,颜夕的绢帕不知何时已碎成几片,绢丝混着血水缠在他的手腕之上。
至今,方邪真还记得她焦急的泪水,还有送他的那只翠玉镯。
“那日我雇车归来,她已芳踪杳然。”
方邪真斜倚亭柱,把玩酒盏,望着天上明月,轻声念道:“竟无半点音讯,未留只字片语,她便这般不告而别。”
“我发疯似的寻了半年,踏遍大街小巷,却如石沉大海,杳无踪迹。”
“在心灰意冷之下,我终是回了洛阳城,想着就此了却残生。”
“十年光阴弹指过,竟从你口中得知她的消息。”
“她已是兰亭池府的大夫人...”
说道此处,方邪真仰头饮尽杯中酒,惨笑着问道:“哈哈,什么海誓山盟,两情相悦...”
“终究还是比不上...门第出身、权势滔天...”
“这些...这些,我也明白...”
“我只恨,那日...她为何不明明白白的告知我...”
“为何...为何...不多予我些时间...”
亭外风卷落叶,沙沙作响。
浮云掠过,月光忽明忽暗。
石阶上积着枯叶,被风推着来回打转。
远处传来几声鸦叫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何安亦饮尽盏中残酒,起身与他并肩而立。
亭外落叶纷飞,满地萧瑟。
何安长叹一声后,念出了半阙《木兰花》: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”
方邪真默然不语,只觉夜风更凉。
何安望着亭外碧波,又劝道:“兄长,她长于官宦之家,生来便与你不同。”
“你此生向往的生活,只是她偶尔停足的美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渐低:“我不否认她是爱你的,只是爱的不够深罢了。”
“家族存续、父亲仕途、门楣荣耀,在她心目中,那桩不比私情重要。”
方邪真身形微晃,似被刺中心伤。
何安轻叹:“你与她只是萍水相逢的乍欢,家中的循规蹈矩才是归宿。”
他拍了拍方邪真的肩膀,笑道:“相比之下,要爱就要爱,一生一世只你一人的姑娘。”
话音未落,方邪真踉跄转身,却见惜惜姑娘已步入亭中。
苦海翻起爱恨,在世间难逃避命运。
相亲竟不可接近,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...
何安望着二人相拥,低声吟唱起前世的《一生所爱》,踏着月色悄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