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时,官道上的沙尘被来往马队踏起,在空中翻卷。
商队的骡马喘着粗气,蹄铁与碎石碰撞出闷响。
戴斗笠的脚夫紧拽缰绳,身后货箱哐当摇晃。
驿卒催马掠过,扬起一片灰黄的尘雾,远处又传来驼铃叮咚,混着车轮碾过沙砾的吱嘎声。
茶寮前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牛车,车辕上搭着褪色的油布篷。
穿靛蓝短衫的车夫蹲在车轮旁啃炊饼,腰间皮囊晃出银钱声;戴斗笠的脚夫斜倚槐树,草鞋沾满泥浆,正用树枝剔牙。
柜台后掌柜拨着算珠,算盘声混着跑堂吆喝:“好酒二两,包子十只!”
角落里两个胡商压低嗓音比划手势,琉璃酒盏映着他们卷曲的络腮胡。
槐树荫下,老农抱着空麻袋打盹,脚边竹筐里露出半截枯菜叶。
暮色渐沉,天光将尽之际。
方邪真举盏与何安共饮最后一盏浊酒,起身作揖道别:“安弟、诸位,送君千里终须一别。”
他语声里带着特有的洒脱,“少则两月、多则半年,待我将夕夕的尸骨送回巩县颜家后,自当重返洛阳。”
“此番暂别,正合我与兄长初识于此的缘分。”
何安闻言起身,携着二女将方邪真与惜惜送至车队旁,依依惜别道:“兄长日后若得闲暇,不妨往东京寻我。”
方邪真微微颔首,转向林晚笑与葛铃铃拱手致谢:“老父与幼弟在山庄还需叨扰些时日,烦请二位弟妹多加照拂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二女闻言急忙还礼,葛铃铃娇俏一笑,嫣然道:叔叔这话可折煞我与林姐姐了。”
她素来伶俐,眼波流转间已将礼数拿捏得恰到好处,“你与何郎有金兰之谊,伯父便如至亲,我们做小辈的岂敢怠慢。”
“还望你与惜惜姐姐早去早回,莫要让我等担心才是。”
方邪真又深深作了一揖,拽着何安袖袍行至僻静处。
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位结义兄弟,虽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:“北边的这桩大事,我是非去不可。”
“这些年我的灭魂剑下,斩得尽是些无名之辈,这柄饮血之器早已渴饮异族之血。”
“这般为国为民的壮举,岂能少得了我方某?”
说罢,急切追问:“快说何时启程?何处聚首?”
“下月初九,漠北青冢。”
何安先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说道,“不过我等需先往查剌合攀(蓟门关)聚首,细细商议具体计划。”
“数月前,我已安排人开设了家‘解忧杂货铺’,作为掩人耳目的据点。”
“待兄长抵达后,便来店里碰头。”
“此次机会千载难逢,务求一击必杀。”
“好!”
方邪真深深望了他一眼后,伸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。
随即,转身与惜惜登上牛车,迎着夕阳渐行渐远。
何安立在原地久久凝望,北风裹挟着沙砾抽打衣袍。
远处驼铃叮当,商队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
茶寮的幌子被吹得东倒西歪,露出半幅褪色的草书店名。
待到最后一缕车辙印湮灭,他掸了掸肩头落尘,声音混着风声散开...
“走吧,回城。”
落日西沉,余晖如血。
一队人马踏着残阳,向洛阳疾驰而去。
铁蹄翻卷起滚滚黄沙,沙尘蔽日,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路奔袭的骑影。
领头的乃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,四蹄生风,鬃毛飞扬。
马上之人,正是何安,一袭青衫被疾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衣袂斜飞,如展翅的苍鹰。
他身形挺拔、容颜俊俏,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。
目光如炬,直视前方,仿佛早已看透了将至的乱世纷争。
身后众骑紧随,马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微微发颤。
沙尘中,唯有何安的身影愈发清晰。
似一柄出鞘的利剑,划破这苍茫暮色。
......
天高气爽,云卷云舒,碧桃湖上波光潋滟,如撒了一湖碎银。
微风拂过,水面泛起层层涟漪,倒映着天光云影,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湖面上,燕子轻盈掠过,翅尖点水,激起圈圈细纹。
忽见一尾锦鲤跃出水面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又倏忽没入水中,只余几圈荡漾的波纹。
不远处,一对鸳鸯悠然浮游,红掌拨清波。
时而交颈低语,时而并肩游弋,更添几分缠绵之意。
湖心处,几只天鹅舒展长颈,雪白的羽翼映着碧水。
宛如仙子临波,优雅从容。
此情此景,恰似天地间最恬淡的诗行。
无需雕琢,自成风流。
何安将双腿轻搁在石凳上,身子斜倚着亭柱,任午后暖阳洒满周身。
他手持琉璃盏,啜饮着新榨的果汁,喉间尽是清甜。
这千叶山庄的园景,他独爱碧桃湖一带。
虽无小碧湖的烟波浩渺,亦缺兰亭的墨韵书香,却偏教他生出几分熨帖。
那湖水映着桃影,微风拂过时,落英点点,恰似前世家中的那方小塘。
每逢花季,亦是这般桃瓣浮水、暖意融融。
故而他总道:此处有家的味道。
正当何安惬意的享受悠闲时,忽闻环佩叮当,抬眼便见葛铃铃、林晚笑、林醉与司空剑冠四人缓步踏入亭中。
林醉大剌剌往石凳上一坐,朗声笑道:“少君,我与妹妹、葛庄主,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,偏你倒清闲,真真羡煞人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妹妹知你不喜小碧湖的景致,特地请了能工巧匠,种了百十株桃树,又造了座八角亭。”
“待明年你来,不妨去那小住些时日。”
葛铃铃闻言,嘴角微扬,掩唇轻笑;林晚笑却双颊飞霞,嗔了哥哥一眼,道:“三哥,休得胡言!”
何安摆了摆手,笑道:“大舅子言重了。”
“小碧湖有晚笑在,便是无桃无亭,亦无妨。”
“我不过爱这湖光山色,教人如沐春风罢了。”
林晚笑黛眉微蹙,面有愠怒的嗔道:“三哥,小妹也爱碧桃湖的景致,才想着取其长处,改改小碧湖的风光。”
“你怎地反倒有意见了?”
林醉忙不迭陪笑:“妹妹既有此意,为兄岂敢置喙?”
“碧湖映桃树,最是相配...”
“对对,最是相配。”
林晚笑这才转嗔为喜,转向何安问道:“何郎,唤我们前来,可是有要事吩咐?”
何安闻言微微颔首,先从衣襟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秘籍。
将秘籍递与葛铃铃后,他叮嘱道:“铃铃,此乃萧无悔所练‘流云千劫掌’的完整功法。”
说着又用指尖轻点书页,你看这云纹般的掌力走向,与你家传‘一气点千灯’的内劲脉络,竟是天然相合。”
他忽然正色道:“你身为一庄之主,光靠麾下护卫终究是隔靴搔痒,自己手上没真本事可不成。”
“家传内功为根基,以此掌法为外显,二者相辅相成,当能如虎添翼。”
只见他手腕轻转,琉璃盏中跃出一滴果汁,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