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枝头,千叶山庄的碧桃湖便笼了层银纱。
那湖水原是极静的,偏被廊下千百盏灯火搅碎了,揉作满池跳金的星子。
夜风过处,桃叶簌簌,倒将灯火晃得忽明忽暗,似在与人捉迷藏。
湖畔朱栏曲回,檐角悬的琉璃灯次第亮起,照得青石板上人影幢幢。
偶有侍女持着灯笼走过,裙裾扫过阶前野花,暗香便混着酒气,丝丝缕缕往人衣襟里钻。
最妙是那湖畔的八角亭,四面通透,独对着一轮明月。
灯影月影,水影人影,竟分不清哪个更虚晃些。
何安回到山庄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
他先上了华灯初上楼,只见林晚笑正忙着对兰亭池家和小碧湖游家的账。
因年数久远且数目巨大,一时半会儿难以理清。
葛铃铃也在与账房先生对账,对的正是妙手堂回家的产业。
她身后立着回千风和回百响,正不时躬身回答她的各种询问。
大堂内算盘声噼啪作响,账本在众人手中来回传递。
何安踏入堂中,竟无人理会于他。
他自顾自的斟了杯茶,慢啜之余悻悻道:“有道是:金银迷人眼,财帛动人心。”
“瞧两位这财迷心窍的模样,竟连自家相公都顾不得了。”
“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...”
林晚笑与葛铃铃闻言相视一笑,前者搁下散卓笔,拢了拢袖口冷笑道:“官人高见。”
“我们确是贪财之辈,不像您这般清高。”
“前日一掷千金买下‘醉花阴’赠予谢花魁,这般风雅之事,倒叫我们这些俗人开了眼界。”
葛铃铃适时递上茶盏,接口道:“相公身上哪件不是值钱的物件?”
“这杭州薄纱、登州银履、大宁玉带、于阗青簪...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换来的。”
林晚笑话锋一转:“崔三哥临行前,您随手就支了十万两赈灾款。”
“今日前往嵩阳雪府,又取走百两金叶子。”
葛铃铃掩嘴笑道:“照官人这般花销,若不是我们守着家业,怕是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二人一唱一和,将何安平日挥霍的行径,数落得淋漓尽致。
何安被二人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,当即犟嘴道:“你二位这番高论,当真是妇人之见。”
“岂不闻,商道真谛在于开源而非节流?”
“与其这般斤斤计较,不如多寻些生财之道才是正理。”
“再者说,这金银财帛终究是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何必如此执着?”
林晚笑闻言娥眉倒竖,莲步轻移已至情郎身侧。
纤纤玉手一捉一提,便拧得他耳根发疼:“好个开源?”
“你整日不是游山便是玩水,偏要假借垂钓之名,在碧桃湖畔酣睡半日。”
“千叶山庄、不愁门、下三滥这些门户,上上下下多少亲眷下属等着吃饭,你心里可曾记挂半分?”
“啊哟,疼疼疼...”
何安忙不迭作揖讨饶,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坐定,脸上却仍是得意非常:“虽则我平日...咳咳,有些疏懒,但正经事上绝不马虎。”
“今日往温府走这一趟,你二人可晓得省下多少月例银两?”
“能省下多少?”
葛铃铃未待林晚笑应答,先噘着嘴道:“‘老字号温家’行事素来霸道,温晚更是在洛阳说一不二的主儿。”
“当年家父在世时,千叶山庄有他与司空伯伯、雷哑叔叔坐镇,不照样要交三成例钱?”
“如今能看在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薄面上,给你免去一两成,便算格外开恩了。”
林晚笑闻言微微颔首,轻叹一声接道:“父亲执掌‘不愁门’时,每月也要上缴温家三成例钱。”
“何郎,温家若肯减免一二成,便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。”
“啧,瞧不起谁呢?”
何安闻言顿时满脸不悦,手指轻叩桌面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,今时不同往日,这话总听过罢?”
他故意拖长语调,待二人露出疑惑神色,才得意扬扬道:“今日温前辈甚是通情达理,不但分文不取,反倒欠下我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说着将茶盏重重一放:“你们相公正经办起事来,可还差劲不成?”
两女闻言俱是柳眉紧蹙,在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后,林晚笑方沉声问道:“今日在嵩阳雪府内,你...莫不是又闯出什么祸事来?”
话音未落,葛铃铃已忧色满面地攥住了帕子。
“啊呀,你真是...”
林晚笑指尖轻叩案几,语带嗔怪:“临行前我与铃铃再三嘱咐,眼下刚接手兰亭、小碧湖,又兼着妙手堂的产业,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。”
“便是温家开出再苛刻的条件,也须得暂且应承着才是。”
“怎么你偏生...”
何安见状忙捉住二人手腕,掌心相贴间温言道:“你俩且安心。”
“原是温家的人出言不逊,被我用言语激得设下擂台。”
“幸得阿里争气,使了娘亲所创的‘湖中月’,终是赢了温随亭,为家门争了这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眉间隐有郁色:“只是温文为保温随亭性命,竟出手干预赌斗。”
“我原要借此发作,只是温晚前辈从中斡旋,许下人情。”
“思忖再三,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...”
听闻何安竟能于翻手之间,便压下了素来在洛阳横行无忌的温家。
回百响与回千风顿时额头冷汗涔涔,身子不觉又俯低了几分。
“原来如此啊,吓死个人了。”
葛铃铃听完何安所言,长舒一口气笑道:“阿里这孩子当真不错,小小年纪竟能不惧生死,为家门立下如此大功。”
“连司空伯伯和雷哑叔叔都夸他胆略过人、赤子之心呢。”
“此番胜了赌斗,既为山庄和不愁门挣了面子,又省下这许多例钱。”
“待他和小沫回来,我和林姐姐定要好生赏赐才是。”
林晚笑面上虽也喜气盈盈,到底持事稳重,先向回家二人吩咐道:“回家的账目查得差不多了,你等且先退下。”
“明日若有疑难,再请二位前来叙话。”
待二人恭敬行礼离去,这才喜上眉梢道:“阿里真是英雄出少年,竟能在赌斗中胜了温家高手。”
“待他回庄,是得好好赏一赏。”
“那是,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!”
何安得意洋洋地自夸,却见二女根本不理会他,只顾商议该赏阿里什么物事。
他不由得有些讪讪,轻咳一声道:“妙手堂有回千风与回百响相互钳制,由铃铃接手应无后顾之忧。”
“不过还要让他俩录下‘妙手回春’之术,此术对我后面的大事颇有益处...”
“嗯,何郎。”
葛铃铃牵上他的手,柔声应道:“明日便让他二人各写一份,待相互印证后再交予你。”
说到此处,她忽地掩口轻笑,妙目流转道:“想来在‘生死符’之下,他俩也无胆作假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