鸽群飞过时,翅膀拍打声突然消失。
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,照在门槛上,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。
灰尘在光柱里浮沉飘动,梁柱的影子慢慢移过地面。
风吹过屋檐,带着远处模糊的喧嚷,在空荡的无忌堂内回荡。
温晚凝望着何安脸上,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过了良久,才缓缓颔首。
他声沉若钟地应道:“好,老朽且观贤侄手段。”
话音未落,何安已踱步至温随亭跟前站定。
一双冷眸直刺对方眼底,寒声道:“猛虎何须凭印信,唯爪牙可证耳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三分:“我何安是何种人,不必自陈,自有一路血雨可鉴。”
目光如刀地逼视着对方:“若是不信,此刻...你便可出招一试!”
温随亭十指微曲,似要强撑起勇气与何安对视。
然目光甫一抬起,便如遇重压般倏然垂下。
此人周身的肃杀之气,竟似腥风血雨般扑面而来。
教他五脏俱颤,连半刻对视的胆量,都消磨殆尽。
“怎地,竟不敢出手一试?”
何安眯起那双漂亮的眸子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想来你应已知晓,我是哪种人了罢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冷笑一声,话锋陡然一转: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
“刀兵立下的规矩,终究得靠刀兵去守。”
“若是你的刀不够锋利,别人凭什么...守着你的破规矩?!”
“这般说来,此事倒也简单了。”
“既然你想让我守温家的规矩,那你便得拿出让我信服的实力。”
“按江湖规矩,若有事相争,可凭赌斗而决。”
“如你无异议,我便派一子弟与你过招。”
“何家子弟若输了,我继续守温家的规矩;若是你输了嘛...”
“呵呵,权当我从未听闻这条规矩。”
“如此安排,公平合理,只是...”
他忽然逼近一步,眼中寒光闪烁:“你敢嘛?”
温随亭闻言勃然大怒,终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厉声喝道:“何少君,休要小觑我温家子弟!”
“赌斗之事,我温家奉陪到底!”
“今日定要好生让你见识见识,‘老字号’这三个字,可不是纸糊的招牌!”
“好好好,倒也有几分血勇之气。”
何安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手,转头对身旁两位弟子说道:“若是小沫出手,我怕她不知轻重,反倒坏了两家的和气。”
他忽然将目光一偏,笑问道:“阿里,你可敢去?”
“若能为家门争得此等彩头,你心心念念的那柄‘雪爪寒’...”
“回门之后,便赐你了。”
“门主大哥,我去!”
阿里闻言向前踏出一步,拱手深深一揖道:“能为家门出战,实乃我三生有幸!”
他目光灼灼,声如洪钟:“此番赌斗,弟子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纵使粉身碎骨,也绝不辱没我‘下三滥’威名!”
何安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。
随即伸手重重拍在阿里肩头,连击三下,朗声说道:“好!这般慷慨激昂,方显男儿本色!”
话音甫落,他转身向温晚拱手道:“温前辈,此番子弟赌斗之事,还请您示下。”
温晚闻言,眉头微蹙。
沉吟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:“罢了,便依你意。”
他广袖一甩,声如洪钟:“即刻设擂,签生死状!”
“赌斗之事,但凭手段,各安天命...”
他目光如电般扫视众属下,声音冷若寒霜:“尔等切记,莫要耍那些下三滥的伎俩,免得坏了温家千年清誉!”
温文闻言立即上前,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,温声应道:“老大人但请宽心。”
他与身旁胞弟四目相对,郑重承诺:“属下兄弟二人,以性命担保。”
“此番赌斗定当堂堂正正,绝不辱没温家门楣!”
随后他缓步踱至堂中,声如洪钟道:“此番赌斗,便以这庭院为擂台,时限一炷香。”
话音顿了顿,接着道:“倒地不省人事者,筋疲力竭者,主动认输者,皆作败论。”
见众人无异议,他当即拍案:“若无二话,即刻开擂!”
何安悄然取过一旁的茶盏,背过众人视线,轻轻划破指尖,将三滴殷红血珠滴入盏中。
他抬手唤来阿里,将茶盏递上,笑道:“以茶代酒,权当为你壮行。”
“愿此去能为家门争光,凯旋而归!”
“狗儿哥,你...你千万小心!”
何沫攥着阿里袖口,声音发颤道:“速战速决,莫要教我提心吊胆...”
阿里望着小师妹忧心忡忡的眉眼,胸中热血翻涌。
他仰头将血茶一饮而尽,豪气干云道:“小沫,且放宽心!”
“待此战过后,定教天下皆知我阿里之名!”
“嗯,狗儿哥。”
何沫松开衣袖,梨涡若隐若现,重重一点头:“我...我便在此处,等着你...回来!”
温文“开擂”二字甫落,温随亭身形如电,已然凌空跃上亭中飞石。
堂内清风徐来,阿里乘着风势飘然出列,稳稳落在庭院榆树之侧。
只见他足尖轻点,身形微转,三枚石子、两根枯枝、一朵鲜花便从他足下激射而出。
这三枚石子离脚便化,化作三条金环蛇,蛇信吞吐间毒涎飞溅;那两根枯枝腾空而起,竟化两方巨印,挟着万钧之势当头压下;最是那朵鲜花,转瞬幻作斑斓猛虎,张着血盆大口发出震天怒吼。
阿里此番出手,正是要借这环蛇之毒、百兽之威、千钧之力,教那温随亭不得近身。
须知这老字号毒术端的厉害,唯有先发制人方为上策。
“区区诡术,也敢献丑!”
温随亭冷笑一声,口中骤然喷出一道黑烟。
那黑烟初时不过尺许,却在空中诡异蠕动,竟似有了灵性。
转眼间便翻腾膨胀,化作三丈见方的毒雾巨兽,将庭院笼罩得严严实实。
那毒物当真诡谲,只消轻轻拂过金环蛇身,那蛇便如遇烈日炙烤,转瞬化作飞灰;待它悠然卷过巨印,那印竟似雪遇沸汤,顷刻崩为齑粉;最是骇人的是它张口吞下斑斓猛虎,吞下不说,反使自身凭空又长三尺,毒雾翻滚间更添三分凶戾。
温随亭连破三道诡术后,那毒物巨兽忽地调转方向,如饿虎扑食般朝榆树猛地窜去。
阿里却神色自若,足尖轻点地面,身形一沉便没入土中。
“何家五行遁术,倒被你使得花哨!”
温随亭从飞石上纵身跃下,冷声讥道:“纵然你遁入九幽,也难逃我掌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