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万雷一脸平和,捋着胡须谦虚道。
“你放心,何安一定该杀!”
最后,回百响向着他施了一礼,恭敬的留下一句话:“你只要杀了他,便算是做了件该做的事。万一杀不了他——”
他笑了笑,道:“我也会替你做一些该做的事。”
他去替回绝办理葬事的时候,顺便多买了一副棺材。
棺材店老板问他灵牌上要写上什么名字,回百响想了想,笑着反问棺材店老板:“你猜猜看?姓何还是姓回的?”
回万雷踏出“半生夏”门槛之际,檐角铜铃忽地一颤,药瓮中蒸腾的白雾方始漫过八卦镜的铜缘,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回百响望着伯父渐远的背影,向阴影处沉声吩咐道:“速去寻那断眉老幺。”
待说到关键处,他忽然压低嗓音:“待到回绝的丧信传来,便即刻动身前往法门寺大隐邱——”
最后四字咬得极重,“方家满门,一个不留。”
......
秋蝉轩中庭的梧桐叶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,花影被拉得细长如刃。
石阶上未干的酒渍映着残月,像谁泼了半盏隔夜的毒。
风过时,树梢突然簌簌作响,惊落几片枯叶。
其中一片正巧盖在廊下未收的银筝上,弦间还沾着半凝固的胭脂。
回绝瘫软于地,惨叫声已如游丝般微弱,十指血肉模糊,指甲尽数剥落。
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血痕,更有数道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。
庭外更漏声骤响,何安缓缓搁下手中酒盏,凝望天色片刻,方沉声道:“子时一刻已到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秋蝉轩的中庭忽地陷入漆黑一片。
何安起身缓步走向轩门,夜风骤起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凝望着黑暗最深处,字字清晰地喝道:“姓回的,若是想救人,此刻便该现身了!”
话音未落,黑暗中所有漆黑之物骤然躁动起来。
不仅动得极快,更动得诡异可怖。
原来这些皆是活人!
全身被黑漆涂抹得不见半分人色的活人!
放眼望去,但凡夜色所及之处,尽是这等黑色敌人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他们连兵器都是乌黑的,且种类繁多,足有十七八种。
就连武林中罕见的流金镗、跨虎篮、旒云拨、拐子钩这等冷门兵器,竟也混杂其中。
最可怖的是连暗器都通体漆黑,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。
月色如霜,何安唇角勾起一抹极艳极冷的笑容,眼中不屑之色愈浓。
指间气劲翻涌,发出凌厉呼啸,正待踏出轩门迎向黑暗之际,忽觉肩头一沉——竟有只手按了上来。
“还是由我去将他们打发了吧。”
方邪真轻按何安肩头,手中剑鞘微晃,唇角噙着淡笑道:“我既是此番宴席的东道主,竟被人这般欺上门来...”
他顿了顿,眸子在月色下泛着寒光,“若不出手做些什么,委实教人心中难安。”
言毕便提剑缓步踏出轩门,径直迎向那片蛰伏着凶险的黑暗。
方邪真甫一踏入黑暗,便觉前、后、左、右尽是敌人。
这些通体漆黑的敌人竟有辨识同类的法门,毒招杀着皆向他一人招呼,绝无误伤己党之虞。
他纵有土遁之能,地下亦伏着死士,分明是要将他逼入绝境。
方邪真唯有纵身向上,可身形刚动,上方已传来响动。
庭角、花前、树上、檐下、垣后、柱旁,处处皆藏着杀机,只待他腾空而起。
他仰天长笑,若此时尚有月色灯火,定能瞧见他眉间森然杀意。
他仰首望天,目光凝处剑已出鞘。
深碧的剑芒划破黑夜,在中庭漆暗处绽开夺目碧痕。
惜惜在轩内望见这抹剑光——如流星般璀璨,似秋水般凛冽。
她忽觉心头涌起莫名悸动:这般绝世剑光,本该映照绝世容颜的。
这剑光似带着秋蝉轩里的灯火温存,令她想起邪真曾于灯下抚剑把玩的模样。
她也曾凑近端详,为那令人战栗的碧色锋芒惊叹。
这柄天下无双的剑,唯有她见过、摸过、爱过,在夜深人静时凝视它的美,分担它的孤寂。
念及此处,惜惜不禁双颊发烫。
何安亦为这抹碧色所倾,心中暗忖:果如前世书中所载,当真乃傲骨天成的“天问之剑”!
耳畔崔略商的击节之声未歇,他忽将整壶酒水泼洒而出,似将整座江湖尽数倾泻。
酒花四溅,在漆黑中泛着晶莹光华,转瞬没入无边的暗夜。
酒花翻飞,如碎玉落珠;剑光流转,似星河倾泻。
剑锋过处,黑暗中的敌人如潮水般退避,方邪真身形如鹤冲天,迎向漫天酒幕。
他广袖轻扬,酒花化作千百冰棱般的暗器,射向那些通体漆黑的敌人。
惨呼哀嚎声中,黑影纷纷没入黑暗,天地重归寂寥。
浮云掩月,层云后的星芒若隐若现。
方邪真负手轻笑,长剑归鞘时犹自低吟着那首《踏山河》。
待曲终音歇,他漫声道:“倘若是回百应前来,便留两条臂膀;若是回百响到此,留一臂足矣。”
他仰首望天,语气淡漠:“凭尔等所造杀孽,纵使留下一百条臂膀,也难赎万一。”
只听黑暗里,一人森冷地道:“方邪真,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”
方邪真眉毛一扬,笑道:“我一向以为喜欢躲在黑暗里的,大都是耗子和蝙蝠那一类的东西。”
他这句话一说,就看见一个人,一个巨大的人。
在曙色未现、月色未落、夜色最浓、寒意最甚之处,这个人缓缓走了过来。
这个人,就像一株神木,一株被雷殛过而不死的神木。
“我是回万雷。”
这人以沙嘎的口音,说得很慢,像残旧而锈蚀的锁链在沙石地上拖曳着,“我是来接回绝的,也是来杀你们的。”
“先杀你,再杀何安!”
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,并说明了来意。
方邪真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记惊雷。
他已不算矮小,站在一群人里,他绝对潇洒出群。
但他只及回万雷的肩部。
方邪真这样抬目望去,竟觉得有些晕眩。
二人对峙于沉沉夜色之中,庭内杀气与剑气交相激荡,如寒潮暗涌。
忽闻青石地上传来一声凄厉呻吟,其声嘶哑含血,直透众人足底。
“叔祖父...救...救...我...”
只见回绝匍匐于地,面上须发尽落,宛若被烈火焚过。
左眼眶已成血窟,右目亦仅存残珠半颗。
唇裂至颚,半截皮肉拖曳,森森白齿间不断涌出黑红血沫。
其状之惨,仿若经千刀凌迟,又似遭恶鬼啃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