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伸手示意身旁的空位,“快请坐,尝尝这新鲜的顾渚紫笋。”
林晚笑眼波流转,又转向窗边的方邪真。
她微微欠身,罗袖轻垂:“方叔叔金安。奴家贸然前来,扰了您的雅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柔了几分,“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叔叔多多包涵。”
方邪忙不迭起身还礼,衣袂带起一阵清风:“弟妹言重了。”
他眼角余光瞥见何安紧绷的侧脸,笑意更深,“这一路舟车劳顿,快请入座歇息。”
林晚笑这才转向角落里的荣狷与雷哑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。
待礼数周全后,她轻提裙摆,在何安身侧款款落座。
茶案下的手悄悄攥住了情郎的手掌,面上却仍是端庄得体的浅笑。
茶寮内茶香氤氲,小二刚添了新茶,何签与何烟火便一前一后踏入屋内。
两人步履沉稳,在何安身后站定时,衣袂间还带着门外未散的暑气。
何安执壶为众人续茶,茶汤倾注间,水声泠泠。
“这位是‘战僧’何签,这位是‘火树银花’何烟火。”
何安指尖轻点茶案,为座上宾客引见。
话音未落,方邪真与林醉已霍然起身,茶盏在案上震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两人拱手时衣袖翻飞,目光灼灼地盯着何签。
林三公子更是离席半步,眼中满是敬佩之色:“久闻签兄‘相思渐离刀’与‘蚯蚓身法’的大名!”
他声音洪亮,字字铿锵,“江湖传言战僧侠肝义胆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说罢郑重抱拳,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。
何签在何安眼神示意下入座,闻言摇头苦笑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,青瓷映着指节上的老茧:“林公子谬赞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,“遇见门主前,我不过是个...”
话到此处顿了顿,茶汤映出其微微恍惚的神情,“不过是个莽撞的糊涂人罢了。”
何烟火安静地坐在阴影里,只在众人举杯时轻轻碰了碰茶盏。
檐角风铃叮咚,茶烟袅袅中,众人面上神色各异。
茶香渐淡,窗外的日影已微微西斜。
崔略商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青瓷与檀木相触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整了整衣襟,腰背挺得笔直,眉宇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神色已然褪去。
“兄弟。”他先举杯与何安对饮,酒液入喉后才缓缓开口,“你托付的事,我已心中有数。”
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只是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,“年岁久远,当年的知情者或已作古,或隐遁江湖,查证起来殊为不易。”
屋内一时静默,只听得茶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崔略商摩挲着手中铜币的纹路,继续道:“还需多等些时日。”
“待我暗中查明真相,定当原原本本告知于你。”
说这话时,他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。
“况且...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‘留县县令孟随园灭门案'至今未破。”
“凶徒手段之残忍,令人发指。我崔略商在此立誓——”
他猛地拍案而起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“必亲手将此獠缉拿归案!”
“孟县令乃清正廉明之官,奈何阖家遭此横祸,着实令人扼腕。”
何安听罢,抱拳应道:“三哥若有差遣,但凭吩咐。”
“某必倾力相助,共破此案。”
“正要贤弟参详。”
崔略商仰脖饮尽碗中酒,拭唇道:“孟随园因刚直触怒权贵,获罪发配涂壁。”
“途经洛阳时,闻说四大世家有人使银钱买通关节,许他在青莲寺剃度。”
“孰料行至枯柳屯,距洛阳七十里处,竟遭毒手,此事约莫一月前发生。”
“经某多方查访,锁定三名嫌犯。”
“此三人皆是案发当夜现身枯柳屯的江湖人士。”
“首恶乃'秦时明月汉时关'三当家石断眉。”
“此獠心狠手辣,杀人如麻。”
“可是那‘断眉老幺’?”
方邪真闻言神色微动:“江湖传言此人有'三不杀'之说,却未知虚实。”
“哦?这般凶徒竟也有‘三不杀’?”何安挑眉问道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
崔略商又饮一碗,解释道:“其一,神志清明者不杀;”
“其二,苦楚未尽者不杀;”
“其三,遭其玷污的女子不杀。”
“首一是因他专好暗箭伤人,其二是要看人受尽折磨方死,其三...”他顿了顿,“是要那些女子活着受辱,恨他入骨却求死不得。”
言罢摇头叹道:“除此之外,老弱妇孺,襁褓婴孩,皆难逃毒手。”
崔略商每说一条“不杀”,何安面色便阴沉一分。
待说到第三条时,林晚笑与葛铃铃在侧不禁轻叹,皆知何安已动了真怒。
“兄弟,说来...”
崔略商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,指节在桌面叩出沉闷声响:“这石断眉与你,倒有一段旧怨。”
“当年你初入江湖,斩的第一人——‘铁石心肠’石心肠,正是此獠的胞弟。”
“哦?”
何安眉梢微挑,唇边浮起一抹冷笑:“不想我与他,竟有这般渊源。”
他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,忽地“咔“地捏碎一角:“既如此,一客不烦二主,不妨由我送他下去...”
碎瓷簌簌落于案上,他抬眼时眸色森寒:“与他那胞弟团聚。”
顿了顿,又扯出个讥诮的笑容:“倒也算...成人之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