灼灼烈日当空,两姝眸光交错处,竟比那三伏骄阳更灼人三分。
何安方将步云履踏上门槛金线,便见林晚笑自兄长怀中款款起身,素手轻拂罗袖:“葛小姐万福。”
“我叫林晚笑,这‘姐姐’之称实不敢当。”她素手轻抚腰间玉带,羊脂玉佩上的流苏微微晃动,“似你这般抬爱,倒显得我不识礼数了。”
葛铃铃忽地掩唇一笑,鹅黄锦袍上的缠枝纹在日光下流转:“林姐姐好生谦逊。”
她纤指轻点自己衣襟上的如意结,忽前倾半步,发间银簪流光晃动:“您既长何郎四载寒暑,这声‘姐姐’岂非天经地义?”
“葛小姐当真伶俐。”林晚笑的指尖轻碰上手腕的连珠镯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颤,“这般酷暑难当,你尚有闲心与我论这齿序尊卑。”
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真是...知书达理。”
葛铃铃耳后倏地飞红,指尖将衣带绞出深深褶痕。
林晚笑却转眸望向屋上画眉,“前些日子,汴京瓦舍都在传唱‘韩梁姻缘’...”
说道此处时,她玉指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,悠然回身直视,“韩将军讨方腊时,梁红玉亲擂战鼓助阵。”
“你可知晓得,梁夫人比韩将军足足大了十七岁,却无妨彼此情投意合、恩爱有加。”
“前日,我与何郎在思恩镇时...”
这时一阵风吹过,茶寮门口的布幌子哗啦啦响,葛铃铃的眸中泪光盈盈,似要滴出泪来。
林晚笑却恍若未闻,自顾自的说道:“老夫人已将我俩的庚帖放入了紫檀匣中,过些日子便供入何家祠堂之中。”
说道此处,她忽拔下金簪轻划青砖,簪身流光在日影下晃出斑驳,“我虽大他四岁,总不及梁夫人年长。”
“我虽不敢自比梁夫人英姿...”
“但为他挡箭的胆量——”
她的手微微一扬,簪尖便“夺“地一声,钉入了远处的木柱上,“还是有的。”
茶寮的幌子,迎风飞扬、舒卷招展。
葛铃铃听得这番言语,鹅黄锦袍下的身子气得直颤。
她自幼娇生惯养,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?
眼圈顿时红了起来,贝齿紧咬下唇,袖中双手已攥成拳头。
林晚笑见状,绯色罗裙在热风中猎猎作响。
她右手随意搭在腰间佩剑上,指尖轻叩剑柄铜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自打练成那“业火神弓、一发神刺”的绝技后,这等场面于她而言不过儿戏。
何安见两女剑拔弩张,身形一晃便闪至中间,袖风带起地上几片槐花。
他左手扣住葛铃铃纤细的皓腕,右手稳稳压住林晚笑按在剑柄上的柔荑,袖摆翻飞时带起一阵裹着槐香的风。
“这般毒日头下置气,”他眼尾弯出促狭的弧度,拇指在两人掌心各轻挠一下,“待会儿晒成包黑炭,可没人给你们递粉扑。”
忽又朝茶寮方向挤眉弄眼,压低声音道:“里头那两位爷的茶都快煮成醋了,若再耽搁——”
他喉结夸张地滚动、苦着脸哀求着,“三哥定要灌我三坛梨花白。”
绯色与鹅黄的衣袂在热风中纠缠片刻,终于随着他牵引的力道,不情不愿地往茶寮方向挪了半步。
何安此刻心乱如麻,生平第一次面对这般棘手的局面,林晚笑与葛铃铃竟如此争锋相对、各不相让,确实令他有些始料未及。
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。
往日里沉稳从容的脚步此刻变得凌乱匆忙,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向茶寮,连平日里最亲近的小弟阿里都顾不上招呼一声。
衣袖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却掩不住他内心的慌乱。
何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两只柔荑,指节都泛着青白,却始终不敢侧头看一眼,身旁脸色不愉的两位姑娘。
阿里蹲在拴马石旁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手上用力拽着缰绳往石柱上缠绕。
黄马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,打了个响鼻。
“唉!”他重重叹了口气,把缰绳打了个活结。
“小弟,这是跟谁置气呢?”
何烟火提着裙摆走过来,见自家义弟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,“莫不是又被门主罚抄《千字文》了?”
阿里有气无力地抚摸着黄马的鬃毛,声音闷闷的:“阿姊,我没事。”
他忽然抬头,狗眼瞪得溜圆,“我就是想不通,门主大哥那般英雄人物,怎么也会为姑娘家的事烦心?要我说啊...”
“哟,咱家的狗娃这是开窍了?“何签拎着酒壶晃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,“‘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’,你小子难不成要打一辈子光棍?”
“签哥!”阿里猛地直起身来,鼻孔朝天,“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才是正经!”
他拍着腰后的宝刀,一脸不屑,“江湖男儿,学那些儿女情长的调调作甚?门主大哥真是...”
“哎哟!”话未说完,何烟火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,“长本事了?连门主的私事都敢议论?”
见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模样,冷笑道:“等你的麻烦事找上门,看你还敢大言不惭否!“
阿里揉着发红的额头,不服气地嘟囔:“我能有什么麻烦...”
话音未落,何烟火已经拽着何签往茶寮走去。
他冲着两人的背影大喊:“姐!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!”
竹帘晃动,两人的身影已然不见。
阿里气呼呼地踢了脚地上的石子,转身走向一旁正在说笑的何敢、何畏兄弟。
到底是少年心性,不过三两句玩笑,方才的郁闷便抛到了九霄云外,又兴高采烈地比划起新学的刀法来。
......
何安左右手各拽着一位佳人,步履沉重地踏入茶寮。
林晚笑与葛铃铃虽被他强行拽进屋内,却仍互相别着脸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茶寮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跑堂的小二都识趣地躲到了柜台后。
方邪真斜倚在窗边的位置,手中茶盏停在半空。
他目光在两位姑娘阴沉的脸色上打了个转,又瞥见何安额角渗出的细汗,心下顿时了然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暗道这兄弟倒是艳福不浅,只是这福气未免太过惨烈了些。
茶香袅袅间,方邪真忽然念起那位总爱穿素色罗裙的女子。
她沏茶时低垂的眉眼,说话时轻颤的睫毛,还有离别时那句“珍重”——这些画面在他心头翻涌,手中的茶不知不觉已凉了半截。
林晚笑强压下心头的不悦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。
她抬眸环视茶寮内众人——都是何安的至交好友兄弟,终究不忍让情郎难堪。
深吸一口气后,她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,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,盈盈起身福了一礼:“三哥金安万福。”
崔略商正端着茶盏,见状连忙放下杯盏起身还礼。
他目光在林晚笑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,朗声笑道:“晚笑妹子这一路风尘仆仆,倒是更显清丽脱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