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香氤氲中,跑堂已端上新烫的酒菜。
何安为众人斟满酒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窗外,烈阳高照,炽热的阳光透过茶寮的竹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茶寮内,几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,在青色的砖石上交错重叠。
酒过三巡,琥珀色的琼浆在青瓷盏中泛起粼粼波光。
何安轻转手中鎏金酒壶,壶嘴倾泻出一道晶莹的酒线,为方邪真续满一杯后,郑重引荐道:“方兄容禀,这位荣狷大叔,江湖人称‘二大爷’,乃千叶山庄护卫统领。”
他指尖轻叩紫檀案几,声若金玉相击,“面如重枣怒金刚,双环乌金大砍刀——十八路泼风刀法威震河洛,三千里快意恩仇。”
方邪真白衣胜雪,广袖轻拂间执礼如流云漫卷:“久闻荣叔急公好义,赤胆忠心可昭日月。”
“今日得见尊颜,方知江湖传言犹不及真人风采之万一。”
荣狷虽看似莽撞,却早将方才那惊鸿一剑尽收眼底。
此刻虬髯怒张如钢针倒竖,声若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:“方小哥好俊的功夫!适才那一剑如白虹贯日,寒光乍现时险些吓得老荣裤裆生风!”
他蒲扇般的巨掌拍得案上杯盏齐跳,琼浆玉液在盏中荡出涟漪,“若瞧得起俺这粗人,定要来庄里吃酒论武,某家必扫榻相迎!”
方邪真指尖轻转青瓷酒盏,玉面含笑似三月春风:“雕虫小技,怎敢当荣叔如此谬赞。”
他虽被这浑人直白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,却仍保持着翩翩风度,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几分无奈。
谈笑间,何安的目光在荣狷身旁那位面如淡金的老者身上停留,眉梢微蹙显出几分踌躇。
他正欲开口询问,葛铃铃已从席间探出半张芙蓉面,纤纤玉指轻点鎏金酒樽,银鎏银簪与珍珠排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:“这位哑伯父乃庄中副总管。”
她眼波流转间瞥了何安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似嗔似笑的弧度,“司徒总管曾言,伯父当年在江湖上威名赫赫,因善使靁鼓御雷,故得‘布鼓雷门’之号。”
烛火忽地爆出一个灯花,映得她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:“可惜在比武时,被人点破哑穴,从此再不能言。”
她素手执壶斟酒时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,泛起细密的涟漪,“后来漂泊江湖,幸得先父收留,如今执掌山庄二总管之职。”
“‘布鼓雷门’...善使靁鼓御雷...”
方邪真白衣微动,向来淡然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。
他整衣肃立,执礼如松:“难不成您便是当年'霹雳堂·六大雷使'中的'雷暴'雷哑前辈?”
老者枯瘦的手指在酒盏上微微一顿,面上凄然之色如浮光掠影般转瞬即逝。
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双眼,深深望了方邪真一眼,而后自顾自地饮尽杯中酒,沉默如古井无波。
方邪真行走江湖多年,见识过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,加之他本性清高孤傲。
故而不仅未觉老者无礼,反倒从其身上感受到几分相似的清高孤寂之意。
何安微微侧身,接着向方邪真引见道:“这位是在下未婚妻晚笑的长兄,原‘不愁门’三公子林醉,表字远笑。”
林醉闻声而起,与方邪真隔案相望。
二人齐整抱拳,同声道句“久仰”。
虽只寥寥数语,然这抱拳之礼,相视颔首,恰是武林中人相识的常例。
“方兄,容我引荐最后一位。”
何安牵起葛铃铃的纤手,对她的挣扎娇嗔视若无睹,朗声道:“这位便是名动洛阳的佳人,亦是何某的未婚妻——‘千叶山庄’少主,‘女公子’葛铃铃。”
“久仰,葛千金。”
方邪真微微颔首,拱手见礼。
目光扫过桌下二人拉扯的小动作,不由轻笑道:“何兄‘风流少君’之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不知还有几位嫂夫人,在下尚未得见?”
何安不料素来清冷的方邪真竟会出言调侃,一时语塞。
葛铃铃眼波流转,幽幽叹道:“眼下明面上的已有两位...将来还不知要添多少呢...”
“无论将来如何,”何安揉着鼻尖,凝视她双眸正色道:“铃铃在我心中,永远是最为重要的那一个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葛铃铃猛地抽回手,冷笑道:“想必这话你也同林小姐说过吧?”
“真不知在你心里,‘最为重要’的能有几人?!”
正当葛大小姐使着小性子,何安在一旁陪着笑脸好言相劝时。
崔略商素来重情重义,见自家兄弟这般窘迫,便出言解围道:“葛庄主,有件事需向您说明,还望莫要见怪。”
“三哥言重了,这般称呼反倒折煞小妹了。”
葛千金本就是明事理之人,方才不过是借机发泄这些时日的不满,并非真要为难心上人。
见崔略商开口,立即展颜笑道:“您既是何郎的三哥,便是我的兄长,唤我‘小妹’便是,切莫再提‘庄主’二字。”
“贤妹如此说...那愚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崔略商略显尴尬地笑了笑,随即正色道:“两年前,贵庄的'红粉娃娃'葛粉儿在山东沂州接连用迷药作案,奸杀多名良家女子。”
“此人最终被我亲手擒获,现关押在刑部大牢,听说即将秋后问斩。”
“此事乃职责所在,还望贤妹见谅。“
“三哥多虑了。”
葛铃铃起身为他斟满酒盏,温言道:“那葛粉儿实为'毒霸'马兆鸣之子,当年先父偶然救过他一命,他便厚颜攀附我千叶山庄,对外谎称是先父义子。”
“实则先父从未承认此人,我庄上也断无这等奸邪之徒。”
“若早知他犯下如此罪行,不必劳烦三哥出手,司徒总管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“
“贤妹如此明理,愚兄甚是欣慰。”崔略商如释重负,举杯与准弟妹共饮,笑道:“此事能这般化解,我也就放心了,免得让兄弟为难。”
“三哥此言差矣。”何安摆手举杯,正色道:“我等结义为兄弟,岂是为行那苟且之事?”
“既为手足,更该互相尊重底线。”
“若为所谓情义让三哥徇私枉法,那才是辱没了‘义气’二字!”
“既为手足,更该互相尊重底线。”
方邪真闻言不禁击节赞叹:“何兄此言,当真是至理名言!”
“彼此肝胆相照,不为名利而交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谊!”
“方兄所言极是。”
何安爽朗一笑,举杯相邀:”今日我与三哥,亦是抛却名利之心,但求与方兄真心相交。”
“不知你可愿成全这份情谊?”
方邪真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,盏中浑浊的酒液映出他惊愕的面容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眼前这位名动江湖的“半缘少君“何安,竟会对他这个无名之辈如此看重。
茶寮的茅草顶棚漏下几缕刺目的阳光,正好照在众人所坐的方木桌上。
何安的青衫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背上,但他举着酒盏的手却稳如磐石。
坐在他身侧的崔略商,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