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哥,你瞧方兄这表情。”何安咧嘴一笑,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几分促狭,“活像见了鬼似的。”
崔略商哈哈大笑,震得桌上的酒盏都晃了晃:“兄弟,你这突然要跟人结拜,换谁都得吓一跳。”
方邪真深吸一口气,茶寮里闷热的空气灼得他喉咙发疼。
他素来自负,向来瞧不上那些沽名钓誉之辈。
但眼前这两人不同——何安一剑便削了“是非成败天下一”张一蛮的三根手指,一刀就斩了“七发禅师”欧阳七发的头颅;崔略商更是四大名捕中赫赫有名的“追命”。
这等闻名天下的豪杰,现在竟要与他这个无名小卒结为兄弟?
“方兄。”何安突然正色道,晒得脱皮的嘴唇一张一合,“大丈夫相交,只求意气,不问来路。”
“你这般瞻前顾后,莫不是瞧不起我何安?”
方邪真看着何安被烈日晒得微红的脸,又看看崔略商粗布衣上斑驳的汗渍。
茶寮外蝉鸣刺耳,木桌上的酒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突然明白了,这才是真正的江湖豪情——不问出身,不论高低,只凭一颗赤诚之心。
“何兄言重了。”方邪真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方某非是推辞,只是觉得有些...受宠若惊。”
崔略商一拍桌子:“痛快!那还等什么?”
他举起酒盏,碗沿上还沾着方才溅出的酒渍,“今日起,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!”
何安大笑,笑声在闷热的茶寮里格外洪亮。
他举起酒盏,与崔略商的一碰,又转向方邪真:“方兄?”
方邪真只觉得胸口发烫,比这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。
他缓缓举起酒盏,三只粗瓷碗在空中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自今日起,我们便是至亲手足!”方邪真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好!”何安仰头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位,白衣胜雪的方邪真!”
崔略商喝得太急,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,在烈日下很快蒸干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方邪真学着他们的样子,将烈酒一口灌下。
酒液滚过喉咙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
三人同时放下空盏,相视片刻,突然齐声大笑起来。
笑声穿透茶寮的茅草顶,在官道上空回荡。
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,但方邪真却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个午后。
茶寮内酒兴正酣,粗瓷酒盏碰撞的脆响与豪迈的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方邪真刚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,忽听得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闷雷滚动。
那蹄铁踏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,发出铮铮金铁之音,震得茶寮窗纸簌簌作响。
崔略商手中酒盏堪堪悬在半空,浓眉下那双鹰目微微眯起,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——兄弟的桃花劫终究是躲不过的,且看这场好戏如何开锣。
何安则保持着举盏的姿势,晒得泛红的脸上笑意未减,只是目光已转向窗外。
透过糊着尘土的窗纸,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道黄龙般的烟尘。
七八匹骏马破尘而来,当先一匹枣红马尤为神骏,马背上坐着个绯衣劲装的明丽佳人。
烈日将她的身影投在官道上,随着马匹疾驰而拉长变形。
“是笑笑。”
何安放下酒盏,粗陶与木桌相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,看着那队人马在茶寮前勒住缰绳。
马蹄扬起的尘土扑进窗棂,在阳光中形成细碎的金色光晕。
林晚笑利落地翻身下马,腰间佩剑的铜饰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她抬手挥开面前的浮尘,领着人大步走向茶寮,牛皮靴底踏在晒得发烫的石板上,发出“咔咔“的脆响。
何安刚要起身相迎,身旁的葛铃铃却已抢先一步,纤纤玉手按在他肩头,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,将他重新按回座位。
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醋意,如临大敌般快步迎出门去。
只是,比她行动更为迅捷的却是林三公子。
那扇雕花木窗“吱呀“一声响,林醉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。
这位平日里沉稳的复仇者,此刻竟顾不得体统,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道绯色身影。
“小妹!“
“三哥!“
林醉的一身家传武功不浅,此刻却险些被石块绊倒。
他颤抖着伸出双臂,将扑来的幺妹紧紧搂住。
林晚笑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,晶莹的泪珠便断了线般滚落,整个人如归巢的乳燕投入兄长怀中。
“笑笑,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?“
林醉话音未落,双腿忽然失了力气,抱着妹妹跌坐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。
这位七尺男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:“都是为兄糊涂,为些琐事与你争执...“
“年前我带着藤伯去朱家寻你,谁想你已随金秀去了东京城。“
“我带人追赶时偏遇上游家杀手...“
“那几个忠心下属拼死相护,我才捡回条命...“
“伤愈后再打听,就听说...你与何少君...“
“方才他说,你们已私定终身?“
“嗯,三哥。“
林晚笑颊上飞起两朵红云,眼神却坚定如初:“少君已禀明高堂,与我定下白首之约。这次回来...“
“林姐姐安好,小妹葛铃铃。“
银铃般的声音忽然插入,葛铃铃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。
她清贵气十足的盈盈一礼,锦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林晚笑抬眼望去,只见这位葛姑娘生得眉目如画、清秀绝伦,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。
葛铃铃也在暗暗打量眼前这位绯衣女子。
对方虽比自己年长几岁,却明艳不可方物,尤其眉宇间那股英气,柔中带刚,令人见之忘俗。
难怪...难怪何郎会...倾心于她!
两双美目在空中交汇,无声处似有电光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