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如熔金般倾泻,茶寮的茅草顶被晒得蜷曲发脆,几缕焦枯的草茎垂落,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颤动。
地面干涸的血迹被高温烤成褐痂,像泼翻的酱釉,与泼洒的茶水凝成龟裂的斑块。
一把洒金扇斜插在血泊里,扇面上描金的山水被血污浸染,金粉剥落处露出竹骨的惨白,在炙烤下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柜台上的粗瓷碗堆叠如塔,最顶端一只碗沿豁了口,碗底沉淀着混了血丝的茶渣。
苍蝇围着碗沿嗡嗡打转,忽而扑向墙角——那里躺着一只打翻的冰鉴,融化的冰水早已蒸干,只剩几缕白霜似的盐渍黏在青铜纹饰上。
后窗的苇帘烧穿了焦黑的洞,漏进的光柱如刀,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,尘粒间飘着几丝未散尽的腥甜。
整间茶寮像被塞进蒸笼的残骸,连风掠过时都带着熟透的焦味。
何安的步履轻若飘羽,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,如同索命无常的足音。
“身为‘下三滥’的门主,却插手‘兰亭池家’与‘不愁门’的陈年旧怨?”
刘是之汗如雨下,仍死死护住池日暮,羽扇在他手中咯吱作响:“何门主,阁下行事未免太过霸道!”
“况且当年‘不愁门’灭门,‘小碧湖游家’才是主谋,林凤公夫妇的首级更是游卧农亲手斩下。”
“当夜池家不过从旁策应,先府主连‘不愁门’中庭都未踏入。”
“今日独问罪于池家,阁下岂非有失公允?”
何安行至方桌旁,信手拈起一根木筷,步履从容依旧。
他摩挲着木筷纹路,眸中波澜不惊:“我是前来杀人的,不是来讲道理的。”
“都说江湖上的买卖,只能占一时的便宜,对方总有一天会拿回他失去的东西。”
“哪怕他拿不回来,他的后人也会回来拿。”
“今日林家后人,便是来讨这笔血债。”
“此乃天经地义!”
“我既为林家女婿,代行此责,有何不可?”
“生死之际,勿需多言,便用刀来说话!“
“要么踏过我的尸体,要么留下池日暮的性命。”
“除此之外,再无它途!”何安字字如刀,句句似剑,直指咽喉。
“直娘贼!还真以为吃定咱们了!”洪三热面红耳赤,汗如雨下:“管你什么‘半缘少君’,什么天下六大高手之首...”
“想动我家公子,先问过我手中的这柄‘七驳软柄神枪’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抓住何安落脚瞬间,铁枪如龙直刺。
何安神色不变,迎着枪尖而上,木筷在腕间轻转,划出一道剑光。
血花飞溅,惨叫声中,铁枪竟被震得高高飞起。
洪三热单膝跪地,捂着血流不止的右手中指,惊怒交加地瞪着何安。
“好剑法!”
方邪真不禁赞叹:“以木筷为剑,瞬息间碎人指节,妙极!”
“快准狠之外,更难得这份沉稳。”
“此剑之利,生平仅见。“
何安轻笑拱手道:“方兄,过誉了”
“粗浅功夫,不及方兄‘天问剑法’万一。”
他转身面向严阵以待的护卫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此事与诸位无关,我不愿伤及无辜,莫要自寻死路。”
余音未散,他已继续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向池日暮逼近。
手中木筷在指间飞速旋转,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就在池日暮的冷汗浸透衣襟之际,茶寮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如墨色闪电破空而来,马匹通体乌黑无杂,骑者身披黑色披风,整个人仿佛裹挟着乌云压境。
烈日下,那袭黑衣与刺目阳光形成鲜明反差,更显肃杀之气。
来人面容粗犷,古铜色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浓眉如墨,厚唇微紫,足蹬玄铁快靴。
腰间黑鞘长刀泛着青芒,刀柄露出的部分沉淀着岁月磨砺的幽光。
马蹄尚未踏稳,黑影已凌空掠入茶寮,衣袂翻飞间精准拦在何安面前,带起的劲风掀动桌上茶盏泛起涟漪。
“小白!”
池日暮失声惊呼,紧绷的面容浮现劫后余生的喜色。
这位号称“黑旋风“的兰亭三杰最后一人,此刻宛如天降神兵。
小白保持着防御姿态,背对主上沉声道:“属下来迟,公子受惊了。”
他鹰隼般的目光始终锁定眼前少年,肌肉虬结的手臂横亘在双方之间,宛如一道铁闸。
何安眼尾微挑,视线落在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掌上:“这只手...你是不打算要了?”
“何门主明鉴。”小白瞳孔骤然收缩,嗓音却愈发恭谨,“当年恩怨,双方各有立场。”
“如今老府主已然作古,若将仇怨延续至下一代...”
他喉结滚动,“未免有失江湖道义。”
木筷在何安指间骤停,空气瞬间凝结:“灭人满门,也叫各有立场?”
寒意自他齿缝渗出,“游卧农尚在人间装疯卖傻,池散木倒是死得干脆。父债子偿——”
筷尖轻扣之下,发出脆响,“这道理,莫非池家不懂?更何况...”
他忽然冷冷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小碧湖与兰亭,原本都姓林。”
小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,沉默如铁。
良久才艰涩开口:“若非生死攸关,‘兰亭池家’绝不愿与‘下三滥’兵戎相见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线,刀锋般的目光刺向自己的刀柄处,“我知林家那位明珠...与您渊源颇深...”
“然天下之大,又何止弱水三千?”
“池家愿以百名绝色奉上,连同东京三十六坊的产业地契,今日便可交割。”
“只求您撒手此事,不知意下如何?”
正当他还在分说之际,一道寒芒已破空而至!
小白腕部急转,黑柄短刀铮然出鞘,竟是不避不闪,迎着木筷连劈三刀。
刀光如匹练,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杀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