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薰门内,东去二百步,会灵观。
天色微亮,晨光熹微。
那光是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,极淡,淡得像浸过水的旧绢。
光线落在观前的青石板上,落在那一口古井的井沿上,落在井边那棵老榆树的枯枝上。
井是多年前所凿,沿缘已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。
槽里积着昨夜的露水,水上浮着几片枯叶。
榆树的叶子,黄褐色的,卷曲着,像一只只僵死的手。
老榆树躯干粗壮,需两人合抱,可树冠已经秃了大半。
剩下的几根枯枝伸向天空,扭曲着,挣扎着,像在无声地呐喊。
树下落了一地黄叶,被夜里的雨水打湿,踩上去,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闷响,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。
观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一闪一闪,像将死之人的呼吸。
观内阴冷彻骨,迎面是一尊巨大的供案,案上供着五岳帝君。
五尊神像并排而坐,面容狰狞,或怒目,或垂眸,或拈诀,或按剑。
神像身上的彩漆已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,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供案前,一只火炉,炭火将熄。
炉中最后几块红炭泛着暗红的光,那光照不了多远,只在炉周晕开一小圈暖色。
火炉旁,一只炭盆,盆中尽是灰白色的灰烬。
偶尔有风吹过,那灰烬便轻轻飘起,落在供案上,落在蒲团上,落在跪坐之人的肩头。
观内燃着檀香,那香气极浓,浓得有些刺鼻。
可浓香之下,却掩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是血,是腐,是空气正在朽坏的气息。
烛火摇曳。
三枝烛,插在铜烛台上。
烛泪顺着烛身滑下,积在承露盘里,凝成一小堆暗红色的、珊瑚状的东西。
烛火越来越暗。
那光,渐渐缩小,缩小——
变成黄豆大小。
黄豆大的光,在无边的黑暗中,如将死的萤火。
就在此时,一道人影倏现。
好似折射般,自烛火中显露。
不是从门外走进来,不是从暗处走出来。
是从那黄豆大的光里,“折射”出来的。
像光线穿过棱镜,在墙上投出的虚影。
可那虚影,渐渐凝实。
渐渐成形。
渐渐——
立在殿中。
身量四尺出头,八九岁的幼童。
——黑山老妖。
他面色惨白。
那白不是活人的白,是死人的白——是沉在河底泡了七天七夜的尸体的白。
他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,玄狐皮的,黑得发亮。
可那皮裘再厚,也掩不住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那血腥味从身上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,从每一次呼吸里喷出来,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。
浓得化不开。
他的眼,是金色的。
金色重瞳,璀璨如烈日。
可那金色里,带着几抹血丝。
血丝纵横交错,如蛛网,如裂纹,如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
他望着蒲团上那个人。
那个人端坐在蒲团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一身紫金道袍,银发如雪。
——张继先。
张继先似毫无所觉,仍在默诵。
嘴唇翕动,无声无息。
诵的是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“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。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...”
黑山老妖凝视他良久,那金色的双瞳里,渐渐泛起寒意。
他的嗓音阴恻恻的,如从九幽地底吹出的阴风:“三十七年前——”
张继先的诵声,微微一顿。
“我正在‘妖变’之时。”
“便是你,算出我藏身之所在。”
“并告知了萧秋水、唐见青、温蛇、雷变、蔡不器、何为悲、赫连夺、不了和尚、三盏大师等人...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冷,“那夜,我方完成‘天妖八变’,身子正处虚弱之时,诸多神通无法施展。”
“便遭遇了多个神州高手的猝然偷袭。”
他顿了顿,“顾此失彼下,只得抛下炉鼎——”
他的眼中,那金色双瞳猛地一缩:“受了萧秋水的一剑,匆匆远遁而去。”
殿内,烛火齐齐一颤。
“待我养好了伤,来寻你时——”
黑山老妖的声音,忽然变得极轻,轻得像耳语。
可那轻里,透着说不出的寒意:“你说——”
“要用半座天下的气运,与我做一笔买卖。”
说话间,他微微屈动了下手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满室的烛火,齐齐熄灭。
只剩供案上那黄豆大的光,还在跳动。
黑山老妖的身影,隐入黑暗。
只有那声音,从黑暗中传来:“昨日——”
“我又按你计议,身受了你一雷,放了萧秋水离去。”
“为了这笔买卖,我足足等了三十七年。”
黑暗中,忽然亮起两点金光。
那是他的眸子。
“而今,倒要问一声——”
那两点金光,缓缓逼近:“这半座天下的气运,你何时给我?”
“若说不出个具体时日来——”
那金光,骤然一盛:“张继先——”
“你难逃一劫!”
殿内,那黄豆大的光,猛地一跳。
几乎熄灭。
张继先的诵声,停了。
他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
只有那紫金道袍的衣角,在无风中轻轻颤动。
良久,他忽然霍然起身。
“来了!”
门外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是道童的疾报:“老爷——!”
“官家唤您前往紫宸殿,欲要相问退敌之策!”
张继先转过身。
烛火,在这一刻,忽然全部亮起。
那光,照在他脸上。
那张清癯的脸,那双深邃的眼,那微微上扬的嘴角——
他望着黑山老妖,轻声道:“便在今日。”
顿了顿,“与你了结因果。”
皇城内,紫宸殿。
殿内,文武大臣立在堂下,人人面色惨白。
那白,是失血的白,是惊恐的白,是绝望的白。
额上,冷汗渍渍。
有人的手在抖。
有人的腿在抖。
有人的嘴唇在抖,却发不出声。
诸葛正我低垂着首,一脸灰败。
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的脸,此刻像蒙了一层死灰。
他的眼望着脚下的金砖,望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、磨得发亮的砖缝,一动不动。
种师道面色淡然,可那淡然里,透着一丝绝望。
那种绝望,不是怕死的绝望,是看透了一切、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的绝望。
他站在那里,如一尊石像。
宰相何栗正在禀告,声嘶力竭,悲痛莫名:“陛下——!”
他的声音,在殿中回荡:“半个时辰!”
“西军便已溃不成军,直被杀得尸横遍野!”
他抬起手,指向殿外:“护城河的水,如今都是红的!”
“红的啊,陛下!”
赵亶坐在龙椅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
他的手,死死攥着扶手。
那扶手是檀木的,雕着云龙纹,他的手指正按在龙睛上。
冰凉,圆凸,像一颗永远闭不上的眼珠。
何栗继续道:“据上阵官兵回报,那金军...兵似杀神,马如蛟龙!”
“我军与之一触即溃,挡之即死!”
他猛地跪倒,以额叩地:“陛下——!”
“完颜希尹率领金国西路军,已于今日未时抵达汴梁。”
“金国东西两路军汇合,人马已逾十三万之众,东京守军不过区区七万人,城中粮草不足三月之用...”
“这仗,万万不可再打下去了!”
赵亶的嘴唇,开始哆嗦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:“那...那姚平仲呢?”
他的声音发颤:“他不是立下了军令状,说此战必捷吗?”
“如此大败——”
他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他有何话说?!”
李邦彦抬起头,斜睨了诸葛正我一眼,又斜睨了种师道一眼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长。
他冷笑一声,躬身回道:“呵呵,好教圣上知晓——”
顿了顿,“昨夜兵败之后,那姚统制乘着青骡亡命,早已逃之夭夭,不知所踪了!”
赵亶猛地站起。
“什么——?!”
他的声音,尖厉刺耳:“身为一军统帅,竟弃军私逃——”
“依律当诛!”
他的目光,转向诸葛正我,转向种师道:“诸葛太傅,种帅!”
“你二人乃是他的保人,如今有何话说?!”
诸葛正我抬起头,那张脸,灰败如死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正要出班——
“报——!”
殿外,舒无戏疾步入殿。
他跪倒,躬身禀告:“禀告圣上,张天师法驾已至!”
赵亶面色一喜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中,忽然有了光。
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。
“快快有请——”
他抬脚就要往殿外走,忽然想起什么,又停住:“不不不——”
“朕亲自出门相迎!”
他几乎是跑着,向殿外冲去。
片刻后,张继先被赵亶拉着,步入殿中。
赵亶的手,死死握着他的手,不肯松开。
他的脸上,泪流满面。
“天师——!”
他的声音,哽咽着:“国家不幸,朕之不幸,竟落得如此绝境!”
他猛地回头,指向诸葛正我,指向种师道:“诸葛太傅误朕,种经略误朕,满朝文武皆误朕也!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:“误朕啊——!”
张继先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赵亶握着,任由他哭诉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殿中诸臣。
扫过诸葛正我那张灰败的脸。
扫过种师道那双绝望的眼。
扫过何栗那得意的笑。
扫过那些惶恐的、惊惧的、不知所措的脸。
他收回目光,从袖中,取出一张符箓。
那符箓是紫金色的,符上以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殿中烛光下,隐隐泛光。
他躬身,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“陛下——”
“昨夜,紫薇星忽地暗弱。”
“臣与元妙道友,便携手卜了一卦。”
赵亶急切地问:“卦象如何?”
张继先顿了顿。“卦象所示——”
他的声音,忽然变得深沉:“紫薇星暗,乃因妖星犯阙。”
“那妖星,便是北方的金国。”
“然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紫薇之旁,忽现一星,其色赤红,其光璀璨。”
“臣与元妙道友反复推演,终于确定——”
他抬起眼,望着赵亶:“那星,乃是白虎星。”
“白虎星者,主杀伐,主兵戈,主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荡魔真君临凡。”
赵亶的眼睛,亮了。
“荡魔真君?临凡?”
他的声音发颤:“在何处?在何处?”
张继先轻轻一笑,缓缓道:“此人——”
“姓郭,名京。”
“乃茅山派嫡传弟子。”
“身负奇术,可撒豆成兵,能请天兵天将下凡,抵御千军万马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一片死寂。
然后——
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
诸葛正我霍然跪下,叩首于地,声如洪钟:“此人妖言惑众,欲将社稷江山卖于金人!”
“臣请斩此妖道!”
种师道也跪下了,重重叩首,一字一顿:“陛下,玄术之事,虚无缥缈,不可轻信!”
“郭京何人?”
“从未闻于军中,未见其战功,怎能以社稷相托?”
“臣请陛下三思!”
紧接着——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“陛下三思啊——!”
一片跪倒之声,几十名臣子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赵亶望着那些跪倒的身影,听着那些“万万不可”的呼声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的手,攥紧了那张紫金符箓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闭上眼,沉思良久。
然后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