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天,北风。
竹林萧瑟,小径蜿蜒。
一辆驴车,行在这无人的山道间。
那车极简陋:两块木板拼成的车架,几根竹竿撑起的车篷,篷上苫着半旧的油布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拉车的是一头灰驴,瘦骨嶙峋,却走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缓。
车篷内,萧秋水倚在车壁上,气息微若游丝。
他的脸苍白如纸,眉宇间那道深痕愈发清晰。
可他的嘴角,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的手,握着另一只手。
那手纤长,柔软,微凉。
——唐方的柔荑。
他闭着眼,却没有睡。
他在想那些年的点点滴滴,想那一剑。
那夜,星光漫天,月华如水。
他一剑挑下她脸上的面纱,脸纱挑开的刹那,发束也断了。
那黑瀑似的柔发,“哗”地布落下来,在星光下,黑的白的,这女孩的目色分明;在月光下,明得清的,这女孩的容华清如水。
她望着他,他望着她。
俩人,一见如故。
不,是一见倾心。
后来,他们一起在浣花萧家,抵抗权力帮的围攻。
“三绝剑魔”孔扬秦,“百毒神魔”华孤坟,“飞刀狼魔”沙千灯,“绝灭神魔”辛虎丘,“一洞神魔”左常生...
那些名字,如今想来,仍觉惊心动魄。
纵生死相搏,却仍是不敌。
不得已,父亲安排他们冲出萧家剑庐,去桂林分舵求援。
那里有父亲的师弟“剑双飞”孟相逢,有他的大哥萧易人,二哥萧开雁,有唐门高手唐朋、唐刚、唐猛,有海南剑客邓玉平...
路上有惊无险,还汇合了“福建铁口”邱南顾和“潮州屁王”铁星月。
那两个活宝,一路上插科打诨,闹出多少笑话。
唐方在一旁,嫣然一笑。
风和日丽,蓝天绿地,无限美意,尽在他心头。
那时,真好。
后来...
后来的路便崎岖了。
“锦江四兄弟”折损了两个,可“神州结义”的旌旗,高高飘扬。
云飞风起,他们意气风发,飞瀑除妖,乌江歼霸,跃马黄河。
向天下第一大帮权力帮,正式开战!
再后来...一公亭。
对阵权力帮八大天王之一的“剑王”屈寒山,还有“无影神魔”柳千变、“独脚神魔”彭九、“千手神魔”屠滚、“瘟疫人魔”余哭余、“快刀地魔”杜绝、“九指擒龙”江易海。
一败涂地,落荒而逃。
直到长江之战,他被打落下百丈深崖。
坠落的那一刻,他看见她的脸。
那张脸,苍白,惊惧,绝望。
她黑发纷飞如夜。
远方,隐约有晨光。
断崖,江水。
江水滔滔,月沉日升。
她要等着他!
他遇见机缘,大难未死。
当他赶到客栈时,却是造化弄人。
近在咫尺,未能相认。
他心有所应,怅然若失。
直到许久之后,在三才剑客的帮助下,他终于见到她。
恍如梦中,再世为人。
那时,竹风吟啸,江水滔滔。
两人只觉得,只有在一起是好的。
情意长,而没有旁的。
可相聚未久,她又中了蛇毒,被带回蜀中。
再后来...
听说她与赵师容,一起回援权力帮总舵。
他千里奔袭,赶至绝峰之巅,百丈高楼。
可那里,只剩一地尸骸,人去楼空。
多方打听,他方知晓——
因那战她喊破了“佛手千灯”唐灯枝的出手,被抓回蜀中唐门问罪。
几年后,救狄母之时,她飘然出现。
可谓,大增士气!
只是,他正忙着对付朱大天王,二人未能多相处。
待杀死朱大天王,她已返回蜀中。
临别时,她留下话来——
不要寻她。
天地苍茫,风雪人间。
他黯然长叹,抛开断剑,在天地一片白茫茫中,孑然行去。
蜀中难行,他却必定要去。
只因,此生、此身、此心,已全系于她一人。
勿论明月天涯,亦或是日丽锦途。
怎可无她相伴!
于是,他被困了整整七年,亦灭了半座唐门。
……
过往点滴,皆在心头。
昔日情重,历历在目。
萧秋水倏然睁开眼。
眼前,是那双眸子。
黑山白水。
黑得深沉,白得澄澈。
他望着她,心中轻叹:
——或许,真该卸下这天下。
——与她一同隐归。
他的思绪方起,耳畔传来一道声响。
声如琴音,淡如清水:“好了。”
何安缓缓垂下双手,调息片刻。
他的额上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可他的眸中,却透着一丝欣慰,“虽已续上心脉,但到底伤得太重。”
“一年之内,不可稍动真气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神仙难救。”
萧秋水未说话,只是望着唐方。
望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眸。
那黑山白水里,有泪光在打转。
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。
萧秋水忽然笑了。
他仰首,长笑。
那笑声,苍老,沙哑,却透着说不出的畅快。
“不动啦——”
他笑着说:“再不动啦——”
他握紧她的手:“今日一剑,已倾尽所有。”
“往后,留此残躯——”
他望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:“便陪着小方,归隐田园罢。”
唐方的泪,终于落下来。
可她也在笑。
萧秋水转过头,望向何安。
他的目光,变得郑重,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往后的天下,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,忽然沉下去,“只是——”
他望着何安,一字一顿:“汉人江山,不可灭。”
“炎黄苗裔,不可绝。”
“何兄弟——”
他深深望着他:“还望你能尽心。”
何安凝视他片刻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。
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...承诺,“你此生杀人虽多,却与这天下无益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从志向上来说,当年的李沉舟未必是错的,你未必是对的。”
“你的武功虽高于他,却未有其的壮志雄心。”
他顿了顿,“天下可以没有萧秋水——”
“却不能没有李沉舟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,已消失无踪。
只有余音,在竹林间荡漾:“你放心,不出一年...”
“我必斩尽金国女真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“你已老了,便请好好安歇——”
“闲观江山变色,风起云涌。”
萧秋水望着蓬外,望着那萧瑟的竹叶,在风中摇曳。
他轻声呢喃:“山本无愁,因雪白头。叹光阴,似水难留。春华易谢,秋叶难收。念旧时人,旧时事,旧时楼。”
顿了顿,“时光匆匆,容颜易改。任风霜,染尽双眸。青春已逝,壮士难酬。一溪水,一弯月,一孤舟。”
他似卸下了满身的风霜与疲惫,转过头,望向唐方。
那双黑山白水的眼眸,正静静望着他。
他笑了,“我的生命落雪斑驳,唯你是...”
“春风与烟火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:“小方,此去天涯路远——”
“我陪你看尽人间的...”
“千山与万水。”
唐方垂下首,摩挲着他粗宽的指节。
那指节上,有长年握剑留下的老茧。
她垂首,抿唇。
笑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此时,漫天风雪忽起,染得小径斑白。
驴车颠簸着,缓缓远去。
竹林尽头,何安负手而立。
他望着那辆驴车,望着那两个相依的身影,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的...
一车,两人。
他轻声吟道:“谁道天公不好客——”
“漫天风雪送一人。”
风雪更大,竹叶萧萧。
那条小径,很快被雪覆盖。
似从未有人来过。
......
三月十六,子时一刻。
无月,大雾,天寒地冻。
都亭驿外,万骑列阵。
那雾浓得化不开,十步之外,不见人影;五步之外,只闻马嘶;三步之外,方见刀光一闪,旋即又被雾气吞没。
雾是灰白色的,湿冷黏稠,沾在脸上,像死人的手指轻轻抚摸。
每一次呼吸,那冷雾便钻入肺腑,冻得人从内里发寒。
雾中弥漫着一股,说不出的腥气。
不是血腥,是铁锈、马汗、皮革、箭矢的桐油,还有上万匹战马呼出的白气,混在一起,凝成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那腥气钻进鼻腔,黏在喉头,让人只想呕吐。
雾里,有刀。
刀已出鞘。
刀身被雾气打湿,水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,一滴,一滴,落在冻硬的泥土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那声音细碎,却被雾气放大,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雾里,有枪。
枪尖如林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西北方。
那里,是金军大营的方向。
枪尖上凝着白霜,在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偶尔有战马喷出一口白气,枪尖的霜便微微颤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雾里,有上万双沉默的眼睛。
那是西军的精锐——种家军、姚家军,还有从各州府拼凑来的勤王之师。
他们站在雾中,一动不动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。
上万人的沉默,比任何呐喊都更可怕。
战马静静地立着。
一万匹战马,一万匹西军的良驹。
它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,没有嘶鸣,没有躁动,只是静静地站着,偶尔摆动一下尾巴。
马的眼睛在雾中闪着幽幽的光,那是牲畜对危险的本能警觉。
铠甲上凝着白霜。
刀枪上凝着白霜。
人的眉睫上,也凝着白霜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一个时辰,等一声令下。
等那扇城门打开!
都亭驿门前,种师道立在雾中。
他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身半旧的铠甲裹着瘦削的身躯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经冬的老松,枯瘦,却依然挺拔。
他的右手,死死拽着一个人的马嚼。
那是姚平仲的马。
姚平仲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这位西军名将,身长七尺,虎背熊腰,一身崭新的明光铠在雾中泛着寒光。
他的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。
那傲气,是打出来的,是胜出来的,是无数次冲锋陷阵换来的。
可此刻,那股傲气变成了骄横。
种师道望着他,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,望着这张年轻而骄傲的脸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只说出了一句话:“金人半渡而击——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才是种家传了四十年的刀法。”
姚平仲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前方,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,轻蔑,不屑,还有一丝不耐烦:“诸葛先生要速胜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七个字。
轻飘飘的七个字。
种师道的脸,白了。
他的手,慢慢松开马嚼。
他的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。
他的眼中,有悲,有愤,有无奈,还有——
深深的绝望。
姚平仲已经策马转身。
他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雾中。
只有马蹄声,一下,一下,渐渐远去。
种师道立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
良久。
他的身子,忽然晃了晃。
他张开嘴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口鲜血,喷在地上。
那血落在冻硬的泥土上,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珠。
他的身子,佝偻下去。
嘶哑着声音,一字一顿:“诸葛昏庸...”
“误国——误民!”
那声音,在雾中回荡。
久久不息。
翌日,丑时两刻。
封丘门,缓缓打开。
没有声响。
那厚重的城门,在几十名士卒的推动下,无声地打开。
门后,是一万骑兵。
一万双沉默的眼睛。
一万柄出鞘的刀。
一万杆指天的枪。
马蹄裹着厚厚的草毡,踏在冻硬的地上,只有极轻极轻的闷响。
一万骑,如一道无声的洪流,涌出城门。
涌过护城河,涌向汴河。
汴河横在面前。
河面已结了冰,冰层厚达三尺,足以承载千军万马。
马蹄踏上冰面。
“咔嚓。”
极轻的一声,那是冰层承受重压,发出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