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没有人理会。
一万骑,继续向前。
马蹄,一下,一下,踏在冰面上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
那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像一万只饿鼠在啃噬着什么。
马队已行至河心。
就在此时——
对面,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不是几十,不是几百,是几千,上万。
那火把照亮了夜空,照亮了雾,照亮了冰面,照亮了每一个宋军士兵的脸。
火光中,金军早已列阵。
阵型整齐,刀枪如林,旌旗猎猎。
最前,是一排排弓弩手。
弓已开,箭已上弦,箭尖正对着河心那一万骑宋军。
阵中,一匹枣红马上,坐着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。
他九尺身躯披挂连环甲,寒光映着青年粗犷的面容。
眉如刀裁,豹眼含煞,颌下青茬未褪。
狻猊盔下,一张年轻的脸庞,却带着不驯的野性。
独脚铜人槊斜挂得胜钩,槊头狰狞。
箭囊红缨随风起伏,胯下枣红马嘶鸣而立,更衬得他满脸的杀意盎然。
他的右眼,是一个黑洞。
那是被何安以“弹指神通”射瞎的旧伤。
——乌古论浦鲁虎。
他身旁,是一匹高头纯血白马。
马上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将领,十八九岁,身量一丈有余。
赤色重甲裹着山岳般的躯体,甲片层层叠叠,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,边缘包着玄铁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。
那甲胄极厚,厚得像是穿了一层铁壁。
可那铁壁之下,依然绷出岩石般的肌肉轮廓,似那甲不是穿在他身上,而是长在他身上。
暗青色披膊由细密铁环编缀,垂在双肩,哑暗无光,煞气内敛。
胸甲正中,镌着一头血口狮子,狮口大张,獠牙狰狞,狮眼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石,在火光中幽幽发光,似是活了过来。
脸庞如生铁浇铸,颧骨高耸,下颌线条似断崖陡直。
薄唇紧抿,唇角垂坠,唯余冷峻。
浅琥珀色瞳孔在火色下,泛着猛禽般的淡金色泽。
凝视时极少眨动,似在无声剥视着,每一个宋军的骨骼肌理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与食指指腹总在轻捻,沾着几不可见的灰白骨末。
他的身后,披着血红色的大氅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双长达八尺、重六十斤的铁鞭。
——“山狮驼”完颜莫蝉。
中军大旗下,一个青年将领骑着黄骠马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箭袍,连铠甲都没披。
他手中握着一只酒囊,正仰头饮酒。
酒水顺着他嘴角流下,他也不擦。
他只是望着河心那些惊惶失措的宋军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,不屑。
轻蔑。
如望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——完颜宗辅。
他饮尽囊中酒,将酒囊随手一扔。
然后,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放箭!”
万箭齐发。
那箭太密了,密得像蝗虫过境,遮天蔽日。
那箭太快了,快得眼睛根本跟不上,只听见“嗖嗖嗖”的破空声,响成一片,震耳欲聋。
宋军前排的士兵,甚至来不及举盾。
箭雨落下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!”
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,无数人中箭落马。
惨叫声,马嘶声,咒骂声,响成一片。
第一轮箭雨,便射杀了至少两千人。
姚平仲在马上大吼:“冲——!冲过去——!”
他一马当先,向对岸冲去。
身后,残存的骑兵,跟着他冲锋。
马蹄踏碎冰面,溅起无数冰屑。
第二轮箭雨落下,又是几百人落马。
第三轮,又是几百人。
三轮箭雨之后,宋军已死伤过半。
可他们终于冲到了对岸,冲进了金军的阵中。
完颜阇母策马而出。
这位白发老将,手中一柄金背大砍刀,在火光中泛着寒光。
他冲入宋军阵中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如砍瓜切菜。
他的身后,金军如潮水般涌上。
完颜莫蝉动了,胯下白马如一道闪电,冲入宋军阵中。
那双八尺长的铁鞭,在他手中轻若无物。
他一鞭砸下,一名宋军连人带马,被砸成肉泥。
又一鞭横扫,三名宋军的头颅,同时飞上半空。
他身上笼罩着一层,淡淡的灰白色光芒——那是“白骨戾”,黑山老妖传他的护身法门。
练此功者,需以生人骨灰涂身,每日以怨念浸染,历经七七四十九日,方可入门。
之后每杀一人,便取其一截指骨,磨成粉末,和血吞下。
杀的越多,戾气越重,护身之力越强。
此刻,他已杀了不知多少人。
那灰白色的光芒,越来越亮。
他每杀一人,力气便涨一分。
每杀一人,那光芒便盛一分。
他已经杀疯了。
乌古论浦鲁虎也冲上来了。
他手中的崩山弩,一箭射出,那“烬阳镝”呼啸而去。
所过之处,三名宋军被洞穿,筋骨俱裂,倒飞出去。
他又是一箭,又是一箭。
每一箭,必有几人毙命。
他的独眼,在火光中闪着疯狂的光。
完颜宗辅立在阵后,静静看着这场屠杀。
他的嘴角,始终噙着那丝不屑的笑意,甚至连铠甲都没穿。
只是披着那件单薄的青袍,端起脚、坐在马上,看着他的部下...
将这些“两脚羊”一个个砍翻在地。
姚平仲的脸,已经白了。
他的身边,只剩下不到两千人。
而金军,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他忽然拨马便走。
“撤——!”
他大吼一声,率先向河对岸逃去。
身后,残存的宋军,也跟着他逃。
溃败。
彻底的溃败。
金军在后面追杀,箭矢从后面射来,一个一个宋军落马。
完颜莫蝉追得最快。
他的白马如一道闪电,冲入溃逃的宋军之中。
那双铁鞭,还在挥舞,还在杀人。
他杀到最后,已经忘了自己在杀谁。
只是机械地挥鞭,砸落,横扫。
每一下,必有几人毙命。
乌古论浦鲁虎追在侧翼,他的崩山弩,还在射击。
每一箭,必有几人毙命。
直到宋军逃回封丘门,城门轰然关上。
金军才停下脚步。
完颜莫蝉勒住白马,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,眼中满是意犹未尽。
他捻了捻左手拇指与食指,那里,又多了几不可见的灰白骨末。
城门前,七百三十三骑。
那是逃回来的全部。
七百三十三人,七百三十三匹马。
那些马的耳朵,全被射穿了。
一支箭,穿过左耳,从右耳穿出。
两匹马,用一支箭串在一起。
那些马站在一起,耳朵上的箭还挂着,像一串串血葫芦。
血流下来,顺着马脸流下,滴在地上。
七百三十三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门,望着那些马,望着那些血。
封丘门上,种师道立在城楼。
他望着这一幕,望着那七百三十三骑。
望着那些血葫芦似的战马,望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。
他忽然闭上眼,两行浊泪,顺着布满沟壑的脸,流了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跪了下去。
跪在城楼上,跪向皇陵。
跪向那埋着列祖列宗的方向。
城下,七百三十三人,七百三十三匹马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血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......
土市子东去第三巷,梧桐覆顶,槐荫匝地。
巷底有门,门楣青石匾额漫漶,“青云轩”三字隶书,在夜色中几乎辨认不清。
苏梦枕穿过那扇门,穿过五进院落,穿过那条丈余宽的夹道,在密室门前站定。
推门而入,烛火摇曳。
密室无窗,四壁青砖,触手生凉。
墙角那尊鎏银博山炉,已燃了整整一夜,炉腹内檀香饼子烧得只剩灰烬。
可那青烟仍丝丝袅出,升不及尺,便被门启时涌入的寒气揉散,悬在半空,似拂不去的旧梦。
炉边,红泥小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盆中围棋子炭烧得通透,暗红的光自炭心一层层透出来,明一息,暗一息,如老人安稳的脉搏。
那暖意漫过三尺,将盆沿那把白泥茶铫,烘得微微嗞响。
铫中煎的是建州北苑蜡面茶,沸了已不知几巡。
茶汤浓如琥珀,蒸腾起的白雾与檀烟绞缠,在烛影里缓缓翻卷。
绛蜡结了七朵灯花。
三枝烛,七朵灯花,一朵叠一朵,将坠未坠。
将满室光影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箔,在四壁高悬的舆图上缓缓漂移。
那舆图上朱墨圈点如星斗密布,山川城阙,皆在烛焰里轻轻浮动。
何安坐在黑漆长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秘笺。
“锦衣卫”军情急报,封口烫着三枚暗红火漆,押着独有的四兽印信。
卯时三刻送到的,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何安忽然站起身。
那动作极快,快得像一道影子,从座位上弹起。
他抓起那封秘笺,狠狠摔在案上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声脆响,茶盏跳起半寸,茶水溅出,晕湿了案角一叠文书。
“当真是一群酒囊饭袋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冷得如从冰窖里刮出的风:“便是一万只豕,赶进屠场,半个时辰也杀不尽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一万西军精锐,短短半个时辰,便被杀得片甲不留。”
“只回来了区区七百三十三人。”
密室中,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火偶尔“啪”地爆开一粒火星。
苏梦枕坐在何安身侧,默默接过那封秘笺,细细翻阅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亦是越来越沉。
忽然——
“砰——!”
他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几上。
那木几是紫檀老料,厚达三寸,坚硬如铁。
可他一掌拍下,木几竟裂开一道细纹,从掌缘直贯到几角。
“诸葛无耻!”
他的声音如雷,震得烛火齐齐一颤:“无谋统兵,枉死我多少儿郎!”
“姚平仲无能,丧权辱国——”
他的眼中,几乎要喷出火来:“昔日少年悍将,竟已成无胆匪类!”
王小石紧抿着唇,沉默无言。
可他的牙齿,咬得“咔咔”作响。
那声音极轻,在这死寂的密室中,清晰可闻。
他的双手,死死攥着椅子扶手。
指节,早已泛白。
白得像纸,像雪,像死人的骨。
唯有赖笑娥,一脸平和。
她坐在角落,面前一盏建窑兔毫盏,盏中茶汤早已凉透。
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那茶凉了,涩了,却浑不在意。
饮尽,放下。
她站起身,行至何安面前,望着他,声音如冰珠落玉盘:“一将无能,累死三军。”
顿了顿,“此战之败——”
她望着何安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不正在你意料之中。”
何安未答话,只是望着她。
望着这个一身洁白道袍的女子,望着她手中那支依旧鲜艳的桃花。
赖笑娥忽然笑了,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。
可她的眼中,没有笑,只有冷。
冷得如这密室外的寒夜。
“我按你的计划,并未去杀那郭京。”
她的声音,愈发沉了:“明日朝堂,张继先必将此人,引荐给新帝。”
顿了顿,那语声,忽然变得凌冽,如刀锋出鞘:“你说——”
“不破不立,破而后立。”
“我信了此言。”
她逼近一步,盯着何安的眼睛:“来日你若兵败——”
一字一顿,“我必杀你...”
“祭这满城百姓!”
密室中,一片死寂。
只有炭火,一明一灭。
杨再兴霍然站起,这位少年猛人,满脸怒色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何安抬起手,轻轻按上他的肩头。
那动作极轻,轻得像哥哥抚摸弟弟的头。
杨再兴停手望向何安,望着他那张在烛火中明灭不定的脸。
于是,咬着牙,坐了回去。
何安转过身,面向赖笑娥。
他的脸上,没有怒,没有惧,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只有自负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近乎狂妄的自负。
“刺杀完颜宗望的事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不是已在市井传开?”
赖笑娥眉头一皱,何安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,很淡。
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...锋芒。
“如今,人人皆说我乃霍嫖姚转世。”
他负手而立,望着密室四壁那密密麻麻的舆图,望着那些朱墨圈点的山川城阙:“霍骠骑一生战无不胜——”
顿了顿,“我今世——”
“亦当所向披靡。”
他忽然抬起手,戟指向北。
指向那个方向——金军大营的方向。
他的声音,骤然变寒。
寒得如腊月的北风,如子夜的寒霜:“半年内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灭此朝食!”
烛火猛地一跳,满室灯影俱晃。
赖笑娥望着他,望着这个在烛火中,如神如魔的身影。
她的眸中,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什么?
是惊?
是叹?
是...
希望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信了他。
信了这个狂妄的、自负的、敢说“半年内灭此朝食”的人。
门外,天色将明未明。
最黑的夜,快要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