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波桥畔,诸葛小花望着那道如晚霞般的剑光,幽幽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,在周围众人心中漾开一圈涟漪。
周侗与陈希真对视一眼,双双躬身。
“诸葛先生。
”周侗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,“萧奇侠此剑...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“可是有何不妥之处?”
诸葛小花微微摇头,闭上双眸,眉心紧锁,沉思了良久。
久到周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方才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暮鼓晨钟:“萧奇侠的剑,仍利。”
“只是...”
他微顿了顿,“心,未免沉重了些。”
周侗与陈希真凝神静听。
“他心里藏着不舍的情思。”
“眸中存着当世的强敌。”
“却唯独忘了——”
诸葛小花睁开眼,望向河心那道与黑山老妖对峙的身影,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瞧一眼手中的剑。”
周侗一怔,陈希真眉头微皱。
诸葛小花又道:“风动涟漪起,万物皆扭曲。”
“风停波澜静,倒影自成风。”
他轻叹一声:“乱的非是情与剑——”
“而是他自己的心。”
周侗与陈希真面沉似水,似有所得,又像未得其意。
河畔,何安负手而立。
他只是望了那道剑光一眼,便轻轻摇头。
“这剑...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慢了些。”
苏梦枕面寒似水,凝眉望着河上,一言不发。
他的双手负在身后,指节却已微微泛白。
王小石方欲向知交谈问,耳畔忽然传来——
“叮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如金铁交鸣,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崩碎。
王小石猛然回首,向着河面望去。
河心。
黑山老妖中指微屈,轻轻弹开了那如晚霞的一剑。
那动作极轻,轻得像弹去一只蝇蚊。
可就是这轻轻一弹,那冠绝天下的一剑,便被他弹开了。
弹开了三寸,只三寸。
可对黑山老妖来说,三寸,足够了。
他的指尖上,忽地燃起一团火。
那火是漆色的。
黑得像最深的夜,黑得像没有星月的天,黑得像幽冥的入口。
它无声无息地跳动着,忽明忽灭。
明时,照亮了黑山老妖嘴角那丝狰狞的笑意。
灭时,将一切都吞入无边的黑暗。
那火团不断翻滚、拉伸、回缩。
每一次明灭,都伴着轻微的爆炸声,似烟花四散,又像火芯四溅。
那些细碎的光点在空中飘散片刻,便被无形的力量拽回,重新融入火团,继续下一轮的膨胀与炸裂。
如此往复,似永远无法真正消散。
“墟烬磷焰!”
赖笑娥与方振眉俱皆面色阴沉,齐声轻喝。
那声音里,有惊,有惧,有——
深深的忌惮。
墟烬磷焰乃失传百年的禁术,取坟场磷火与战场余烬炼就。
此火非寻常之火,燃时不需薪柴,不需空气,不需任何可燃之物。
它以怨念为薪,以执念为油,以亡者的不甘为永不熄灭的火种。
一旦燃起,便不会熄灭。
除非——
燃尽一切。
六十年前,西域第一高手“流沙老祖”吉不苦,便是死于此火。
那一夜,他在戈壁深处的古城遗迹中,与黑山老妖狭路相逢。
三招过后,黑山老妖放出此火,吉不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化作一堆暗红色的烬。
五十年前,东海“蓬莱七子”联袂西行,欲除此魔。
七人各怀绝技,联手之下,天下无人能挡。
可他们遇见的,是墟烬磷焰。
七人之中,五人当场被烧成灰烬,剩下两人拼死逃回,却也只多活了三天。
那火种已入血脉,三天之后,从内而外,烧成焦炭。
四十五年前,少林“空闻”方丈、武当“玄真”道长、峨眉“绝尘”师太,三大宗师联手,布下天罗地网,欲除此魔。
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,最终——
三人皆死,死于此火。
江湖中人称此火为——
“无尽之焰”。
燃不尽,扑不灭,躲不开。
遇之则死,沾之则亡。
此刻,那无尽之焰,正燃在黑山老妖的指尖。
他望着萧秋水,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。
“萧秋水——”
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如从地底传来:“这一剑,比三十七年前,慢多了。”
话音落下,黑山老妖指尖一弹。
那一团漆色的火,脱手飞出。
不是向萧秋水飞去,是向四面八方飞去。
它飞到半空,轰然炸开,炸成无数团更小的火苗。
那些火如流萤般四散,有的落在冰面上,有的飘向空中,有的——
向桥畔河岸飞去,向那些观战的江湖人飞去。
太快了,快得根本来不及躲。
一名青衣汉子,被一团磷火沾上衣襟。
他低头,望着那团漆色的火,伸手想拍灭它。
可他的手刚碰到那火,火便顺着他的手指蔓延上去。
手臂。
肩膀。
胸口。
头颅。
他张开嘴,想喊。
可什么也喊不出来。
他的身体,在那漆色的火中,一点一点,化作暗红色的烬。
风吹过,那烬便散了。
散得干干净净,似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。
又一名白发老者,被磷火击中。
他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,翻滚着,想压灭那火。
可那火越滚越旺,越烧越烈。
他翻滚了三圈。
不动了。
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烬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...
无数团磷火,如流星雨般落下。
每一次落下,便有一条人命消失。
惨叫声,哀嚎声,哭泣声,响成一片。
就在此时,一道白光闪过。
赖笑娥挥动手中桃枝。
那桃枝极细,细得像一根手指。
可在她手中,却如神兵利器。
她轻轻一挥,桃枝划过之处,一团磷火被斩成两半。
那被斩成两半的火,挣扎了一下,灭了。
赖笑娥面色苍白,眼中却满是决绝。
她不断挥动桃枝,每挥一次,便有一团磷火被斩灭。
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
方振眉也动了。
他双袖一展,那云袖如两道白练,横空扫过。
袖风所过之处,一团团磷火被卷起,甩向空中,然后——
灭了。
他的面色也苍白如纸,可他的手没有停。
温八无从腰间抽出旱烟杆。
那烟杆极普通,竹制的,烟嘴是铜的,烟锅是铁的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举起烟杆,对着面前一团磷火,轻轻吸了一口。
然后——
喷出一口烟雾。
那烟雾极浓,极白,白得像奶,浓得像粥。
它喷在那团磷火上,磷火便灭了。
无声无息地灭了。
温八无收回烟杆,又吸了一口,又喷出一口烟雾。
一口,一团火。
两口,两团火。
三口,四口,五口...
他喷出的烟雾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将周围数丈之内,罩得一片迷蒙。
迷蒙之中,磷火一一熄灭。
可磷火太多了。
他们灭得再快,也快不过那漫天的火雨。
就在此时,何安动了。
他只是轻轻冷哼一声,那冷哼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随着这一声冷哼,他的身周,忽然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。
那光芒极淡,淡得像清晨的薄雾,又像是水面的涟漪。
它从他身上扩散开来,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——“三分归元气”。
那光芒所过之处,那些正在坠落的磷火,竟忽然停住了。
停在空中,一动不动。
然后,那光芒猛地一收。
那些磷火,随着光芒的收缩,被硬生生倒逼回去。
向黑山老妖飞去。
快如闪电,疾如流星。
黑山老妖嘴里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诧异。
那是惊讶,也是——
兴奋。
他单手一招。
那些倒飞而回的磷火,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纷纷向他指尖汇聚。
一团,两团,三团,十团,百团——
所有磷火,重新凝成一团。
凝在他指尖。
他把玩着那团火,让它在他指尖上翻滚、拉伸、回缩,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玩具。
然后,他的眸子,向何安横扫而去。
那目光,冷。
冷得如千年寒冰,冷得如万丈深渊。
何安与那目光对视,纹丝不动。
他的嘴角,甚至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挑衅。
就在此时,萧秋水出手了。
他的周身,忽然绽起万道剑气。
那剑气不是从他剑上发出的,是从他身上发出的。
自每一寸皮肤,每一个毛孔,每一根发丝。
万道剑气,同时绽放。
璀璨夺目,照彻天地。
剑气所过之处,那些残留的磷火,瞬间被斩灭。
斩得干干净净,斩得一丝不留。
然后,萧秋水出剑。
——“闪电惊鸿”,此乃他所创的“天下最佳快招”。
方歌吟使此招时,快得连手和剑都不见了。
对手只见眼前寒光一闪,剑已入体。
那快,是肉眼无法捕捉的快,是心神无法反应的快。
可萧秋水使此招——
比方歌吟更快。
不是快一点,是快得多。
快得连“快”这个字,都无法形容。
手方抬,剑已至。
那过程,不是过程。
是结果,是结果直接跳过了过程。
黑山老妖眼前一花,那剑尖已到他眉心前三寸。
对于萧秋水的剑来说,三寸,不是距离。
是虚无。
可黑山老妖的眼中,没有恐惧,只有戏谑。
那戏谑里,还有一丝——
期待。
他在千万分之一个刹那间,抬起手。
握拳,一拳轰出。
那一拳,猛得无法抵挡。
拳力猛烈无匹,足足有万钧之力。
一拳轰在萧秋水的剑上。
不,不是剑上。
是剑尖前三寸的虚空上。
那虚空,被这一拳轰得扭曲、变形、塌陷。
萧秋水的剑,刺不进那塌陷的虚空。
他整个人,被那一拳的余力,轰飞出去。
飞出三丈。
五丈。
十丈。
他的身子在河面上倒拖而回,所过之处,冰面碎裂,水花四溅。
他飞得太快了,快得根本停不下来。
直到——
他猛地一掌,拍在河面上。
“轰——!”
滔天巨浪,直飞上天。
那巨浪高十余丈,白茫茫一片,将天地都遮住了。
巨浪落下时,萧秋水止住了身形,缓缓支起身子。
他的虎口,早已崩裂了。
鲜血,顺着剑柄淌下。
可他握着剑的手,依然很稳,稳得像是握了千年。
千年不曾松开,千年只为这一剑。
黑山老妖望着他,忽然仰天长笑。
那笑声震天动地,震得冰面碎裂,震得巨浪倒卷,震得桥畔众人心头一颤。
“三十七年前——”
他的声音如雷,滚滚而来:“你破了我的‘天妖八转’。”
顿了顿,“今日——”
他的眸中双瞳,泛起耀眼金黄。
那金黄,璀璨夺目,如两轮小太阳。
“我历经九死一生,终于臻至‘九转’圆满之境。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:“便让你瞧瞧——”
“甚么是——”
“‘九转妖身·劫变无相’!”
话音落下,黑山老妖的身形,悬地凭空而立。
他的身体,开始变化。
那不足四尺的幼童身躯,忽然暴涨。
一寸,两寸,三寸,一尺,两尺,三尺——
转眼之间,他已变成一个九尺之高的巨汉。
他的身上,浮现出无数黑色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不是汉字,也不是女真文,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、诡异至极的符号。
它们像蝌蚪一样弯曲扭动,密密麻麻,布满他全身——脸上、颈上、肩上、胸上、臂上、腰上、腿上,无处不有。
那些符文,是活的。
它们在他皮肤上缓缓游走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时而交织成更复杂的图案,时而又分解成无数细小的蝌蚪。
他的面容,变得极俊美,俊美得不似凡人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、超越了种族、超越了世间一切尺度的美。
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唇如涂朱,肤似凝脂。
可那张俊美的脸上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因为,那双眸子。
那双眸子,依然是他原来的双瞳金眸
只是那瞳仁里,多了一圈猩红。
那猩红,浓烈的,妖冶的,如鲜血般的色泽。
他立在半空,俯瞰着萧秋水。
俯瞰着这条死去的河。
俯瞰着桥畔那些蝼蚁般的人们。
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,比之前更残忍,更轻蔑,更——
嗜杀。
“萧秋水——”
他的声音,也变了。
变得低沉,浑厚,如从天外传来:“三十七年前,你胜我一招。”
“今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张开双臂。
那布满符文的身躯,在惨白的光中,如神如魔。
“我定让你...死!无!葬!身!之!地!”
话音未落,黑山老妖足尖一点。
那一“点”,轻得如蜻蜓点水,轻得如飞絮沾泥。
可就是这一点,他的人已消失在原处,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。
下一个刹那,他已出现在萧秋水身前。
三丈距离,仿如从来不存在。
他抬起手,一拳轰出。
这一拳,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简简单单、直直去的一拳。
可这一拳轰出时——
天地变色。
那拳力之重,重如泰山。
不,不是“如”泰山。
是泰山压顶,是万钧之力凝于一点,是开天辟地般的力量,全部压缩在这一拳之中。
拳风所过之处,虚空都在扭曲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扭曲。
那肉眼可见的空气,被这一拳轰得向两侧翻卷,如巨浪劈开,如云海翻腾。
拳风边缘,空气摩擦出刺耳的尖啸,那尖啸声尖锐至极,震得桥畔众人耳膜生疼,有人甚至捂耳蹲下,面露痛苦之色。
拳未至,拳风已到。
拳风所过之处,冰面炸裂。
那惨白的、凝着无数尸骸的冰面,从黑山老妖脚下开始,向两侧崩碎。
冰块飞溅,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,被拳风卷起,在空中旋转、碰撞、粉碎,化作漫天冰屑。
冰屑飞舞,在惨白的光中,如无数细碎的钻石,又如无数飘散的骨灰。
拳风继续蔓延,所过之处,河水倒卷。
那被冰封的御河,在这一拳的拳风之下,冰层瞬间融化——不是融化,是蒸发。
河水翻涌而起,激起滔天巨浪,那巨浪高达十余丈,却被拳风生生劈开,向两侧倒卷,露出河底的淤泥和枯骨。
拳风波及桥身,锦波桥的桥栏,无声断裂。
不是被砸断的,是被拳风“吹”断的。
那坚硬的青石桥栏,在这拳风面前,脆得像酥饼,一触即溃。
碎石飞溅,落在人群中,有人躲闪不及,被砸得头破血流。
萧秋水瞳孔收缩,却是没有硬挡。
他的身形一闪,已掠出三丈。
那一拳,贴着他的衣角轰过。
衣角碎裂,化作无数碎片,如蝴蝶般飘散。
萧秋水落地,正要喘息——
黑山老妖的第二击已到。
一脚。
平凡的一脚。
就是普通人踢出的一脚,没有任何招式,没有任何技巧。
可这一脚踢出时——
如山崩,如海啸,如星辰粉碎。
脚力所过之处,空气被压缩到极致,发出“啵啵”的爆裂声。
那声音密集如雨,连绵不绝,像是虚空被生生压爆。
脚风所及,河面被生生犁出一道深沟。
那深沟宽三丈,深不见底,河水向两侧翻涌,却怎么也填不满那道沟。
沟底,是龟裂的河床,是破碎的枯骨,是无数被这一脚震碎的尸骸。
脚风余势未歇,轰在对岸的城墙上。
那城墙是青砖所砌,厚达数丈,屹立百年不倒。
可这一脚的风,竟在城墙上轰出一道深深的凹痕。
凹痕周围,裂纹密布,如蛛网般蔓延。
城砖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,碎成齑粉。
萧秋水没能躲开这一脚。
不是他不想躲。
是太快了。
快得他刚刚闪过第一拳,第二脚已到。
他只能横剑一封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萧秋水整个人,被这一脚踹飞。
他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,在河面上倒飞出去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快得他的身影只剩一道残影,快得他的衣袂在身后拉成一条白线。
三丈。
五丈。
十丈。
三十丈。
五十丈。
百丈。
整整一百丈。
他在河面上倒飞了整整一百丈,才终于停下来。
停下来时,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。
那血箭喷出三尺多远,落在冰面上,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珠。
他的胸口,剧痛难当。
四根肋骨,断了。
萧秋水大口喘着气,鲜血顺着嘴角淌下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殷红。
可他来不及喘息。
因为黑山老妖的身形,已至他头顶。
那九尺高的巨躯,遮住了惨白的光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。
黑山老妖出手了。
疾风骤雨。
拳。
脚。
拳。
脚。
拳拳脚脚,如流星般砸落。
每一拳,俱有开山之力。
每一脚,皆有断江之威。
那拳脚太快了,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残影,将萧秋水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萧秋水咬牙,挥剑。
天下最佳守招——
“海天一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