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剑横在身前,剑身与身体平行,剑尖指向黑山老妖。
这一招,守势沉稳,简简单单的把剑一横,宛若海天一线,无瑕可袭。
当年血河派第一高手卫悲回,用了三百七十一招,都破不了此式。
可黑山老妖只用了一拳,一拳轰在那剑身上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震得河水翻涌,震得冰面炸裂,震得桥畔众人齐齐捂住耳朵。
萧秋水的剑,被这一拳轰开。
剑身剧颤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淌下。
那剑几乎脱手,可萧秋水死死握住,不肯松开。
但黑山老妖的拳,已到他肩头。
“砰——!”
一拳,重重砸在萧秋水左肩。
肩胛骨,碎了。
萧秋水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入河中。
“轰——!”
水花四溅,那河水翻涌着,将他吞没。
一圈,两圈,三圈...
水面渐渐平息,只有涟漪,一圈一圈,向四周扩散。
桥畔众人,屏住呼吸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
只有风,呜咽着吹过。
只有雪,无声地飘落。
半晌,水面忽然涌动。
一道身影,缓缓浮上。
萧秋水浑身是血,衣衫破碎,狼狈不堪。
可他的面色,变了。
变得...
无悲、无喜、无忧、无虑、无惧、无念、无妄,亦无情。
太上忘情,方化天地,才见众生!
圣人忘情,最下不及情;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。
因而,圣人便是你我,忘情乃是至情!
萧秋水已忘情,而后方达至情。
至情至圣,他已临圣境!
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可那没有表情的脸,却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惊。
他望着黑山老妖。
然后——
探手一抓。
在萧秋水的手还没抬起的刹那,黑山老妖忽然惊叫一声:
“忘情天书——!”
此刻,他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那瞳孔里,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——忘情天书。
萧秋水的最强绝学。
把己身之意志生命,融入为大自然生物静物任何一石一木之中,借宇宙天地的力量,击毁对方。
这门绝学,无法可破。
唯一能破的方法,是——
躲。
黑山老妖的身形,猛地后掠。
同时,他的眼中,泛起诡异的光芒。
——天妖灵觉。
可以预见未来十刹那的景象。
他看见了,看见萧秋水使出的第一式:“天意”。
天地之力,如泰山压顶,向他轰来。
他提前向左一闪。
那一式,擦着他右肩轰过。
轰在他身后的冰面上。
冰面炸裂,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。坑底,河水翻涌,如沸如腾。
黑山老妖喘息着,向左再闪。
第二式:“地势”,已到。
脚下的地形,忽然变了。
那冰面猛地隆起,化作一座冰山,向他撞来。
他提前一跃而起。
冰山从他脚下掠过,撞在对岸的城墙上。
“轰——!”
城墙剧震,砖石飞溅,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第三式:“君王”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,从天而降。
那威压如君王临朝,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跪下。
黑山老妖提前封闭心神,死死咬牙,不退反进。
那威压从他身周掠过,将他身后的冰面压得塌陷三寸。
第四式:“亲思”。
眼前忽然浮现出无数景象。
那是他幼年的记忆,是他最不愿想起的往事。
他提前闭眼,心神如一。
那些景象,从他眼前掠过,却入不了他的心。
第五式:“师教”。
萧秋水的身形,忽然变了。
变得和他一模一样。
连气息,都一模一样。
他提前向左一闪,那“萧秋水”自身侧掠过,一剑刺空。
第六式:“金断”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,向他手中的...
不,他手中没有兵器。
那力量,是冲着他身上的符文来的。
那些符文,是他力量的来源。
他提前将符文收入体内。
那力量落空,只将他身周的空气,震得扭曲变形。
第七式:“木顽”。
一道绿光,向他罩来。
那是削弱之力,可让任何攻击减弱九成九。
他提前闪避,绿光落在他身后的冰面上。
那冰面,瞬间变得酥脆如朽木,一触即碎。
第八式:“水逝”。
河水翻涌而起,化作无数水剑,向他刺来。
他提前腾空,水剑从他脚下掠过,将对岸的城墙刺出无数细孔。
第九式:“火延”。
星星之火,从他身后亮起。
那是桥畔一盏被拳风震落的灯笼。
那一点火星,瞬间蔓延,化作滔天烈焰,向他烧来。
他提前向前掠出三丈。
火焰从他身后掠过,将冰面烧成一片焦黑。
第十式:“土掩”。
脚下的冰面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提前一跃而起。
那缝隙一合,差点将他吞没。
第十一式:“日明”。
萧秋水的身上,忽然爆发出炫目的光芒。
那光芒刺眼至极,令人无法直视。
他提前闭眼。
可即使闭着眼,那光芒依然透过眼皮,刺得他眼珠剧痛。
他只能向后疾退。
第十二式:“月映”。
萧秋水的身影,忽然消失了。
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提前向左侧轰出一拳。
那一拳,轰在空处。
可空处,忽然现出萧秋水的身影。
他这一拳,正好轰在萧秋水的剑上。
第十三式:“风流”。
狂风骤起,卷起漫天冰屑。
那冰屑如无数利刃,向他袭来。
他提前将符文遍布全身。
冰屑打在身上,“叮叮当当”作响,却伤不了他分毫。
第十四式:“云翳”。
萧秋水的身形,忽然出现在他身后。
快如闪电。
他提前转身,一拳轰出。
那一拳,与萧秋水的剑撞在一起。
两人各退三丈。
第十五式:“我无”。
萧秋水忽然不动了。
他就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可黑山老妖的灵觉告诉他——
不能碰。
绝对不能碰。
他提前退出十丈。
那“不动”的萧秋水,忽然爆发出滔天的气息。
那气息所过之处,冰面炸裂,河水倒卷,天地都在颤抖。
黑山老妖站在十丈之外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身上,满是汗水。
他的眼中,满是惊骇。
十五式。
他躲过了十五式。
可他也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力量。
他看着萧秋水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、却依然站得笔直的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三十七年前,他为什么会败。
萧秋水也看着他,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他的眼中,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那光,是决绝。
他抬起手,向天一指。
——“掌心雷”。
天空,忽然变了。
那灰蒙蒙的天,那惨白的光,忽然被撕裂。
无数道白色的雷电,从撕裂的缝隙中,倾泻而下。
万雷齐落。
那雷电太密了,太猛了,太密集了。
密集得无处可躲,密集得铺天盖地。
黑山老妖的灵觉,提前十刹那便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看见自己被万雷击中。
他看见自己身负重伤。
他看见自己倒下。
可他躲不开。
因为,那雷...太多了。
他只能——
硬抗。
他将全身符文,全部凝聚在体表。
那黑色的符文,瞬间亮起耀眼的金光。
他将“天妖之身”催动到极致。
然后——
万雷落下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道雷,劈在他头顶。
符文剧颤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二道雷,劈在他左肩。
符文龟裂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...
无数道雷,同时劈在他身上。
那雷光太亮了,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。
那雷声太响了,响得所有人都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只有雷,只有光,只有毁灭。
雷光,足足持续了十息。
十息之后,雷光散去。
黑山老妖立在原处。
他的身上,焦黑一片。
那些符文,大部分已经碎裂,只剩几道还在微弱地闪烁。
他的嘴角,溢出黑色的血。
他的胸口,剧烈起伏。
他的眼中,满是疲惫。
可他还没有倒下。
他望着萧秋水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狰狞,疯狂,却又透着一丝——
敬意。
“好...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低沉:“好一个‘訇磕轰腾走万雷’!”
“三百年来,你是第一个...伤我至此的人...”
萧秋水没有答话,只是大口喘着气,握剑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也快撑不住了。
黑山老妖忽然深吸一口气。
他身上残留的符文,忽然全部亮起。
那些符文,从他身上各处,向他的双拳汇聚。
一道,两道,三道,四道...
所有符文,全部凝聚在双拳之上。
那双拳,金光璀璨,耀眼夺目。
同时,他的身上,燃起漆色的火焰。
墟烬磷焰。
那火焰缠绕着他的双拳,与金光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、红与黑交织的光芒。
他的身形,忽然动了。
快。
快得萧秋水的眼睛,都跟不上。
那速度,已经超越了“快”的范畴。
刹那间,黑山老妖已至萧秋水身前。
双拳,向他胸前,重重轰去。
这一拳,是他毕生功力所聚。
这一拳,足以开天辟地。
这一拳——
萧秋水躲不开。
他也不打算躲。
他只是望了一眼岸畔。
那里,立着一个女子。
素衣,纱巾,一双黑山白水般的眼眸。
她正望着他。
隔着百丈的距离,隔着漫天的风雪,隔着这修罗场一般的冰河。
他们的目光,相遇了。
萧秋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悠然,平静,满足。
然后——
他出剑。
“惊天一剑”。
剑光亮起时,天地俱寂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
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“无声”。
不是听不见,是“没有声音”。
似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,都被这一剑吞噬了。
可那无声之中,却有“巨响”。
那巨响,不是用耳朵听的。
是用心听的,是用魂听的。
是每一个人,从灵魂深处,感受到的震撼。
剑光与拳锋,撞在一起。
然后——
两人同时倒飞出去。
百丈。
各自疾纵了百丈。
萧秋水落在冰面上,连退数十步,才勉强站稳。
他的剑,还在手中。
可他的身上,多了无数道裂痕。
那些裂痕,是被拳风震裂的伤口,深可见骨。
黑山老妖落在河心,也是连退数十步。
他的双拳,血肉模糊。
他的符文,彻底碎裂。
他的嘴角,大口大口涌出黑色的血。
他也伤得很重。
两败俱伤。
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,互相望着。
然后——
同时挣扎着,想要再战。
就在此时。
“轰——!”
一道金色天雷,凭空砸落。
那雷比之前的万雷加起来都粗,都猛,都烈。
它不偏不倚,砸在黑山老妖身上。
黑山老妖被砸飞十多丈。
他翻滚着,撞碎了无数冰块,最后勉强稳住身形。
他抬起头,向那雷落下的方向望去。
那里,立着一个人。
那个老道须发皆白,白得如霜如雪,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那白发用一根乌木簪绾住,簪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,隐隐泛着金光。
他的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不是健康的白色,而是——
死色。
淡淡的死气,萦绕在他身周。
他穿着一件紫金色的道袍,袍上用银丝绣着日月星辰、山川草木。
那袍服极宽大,在风中猎猎作响,却掩不住他瘦削的身形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柄紫金拂尘。
那拂尘的尘尾,是千年雪蚕丝所制,白得发亮。
拂尘柄是紫檀木的,雕着九条蟠龙,龙眼镶嵌着墨玉,幽幽发光。
他就立在那里,立在萧秋水和黑山老妖之间。
立在惨白的光中,立在漫天的风雪里。
他望着黑山老妖,那目光,平静如水。
可那平静里,有说不出的威严。
——张继先。
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。
黑山老妖望着他,眼中满是怒火。
“张继先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震得冰面发颤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竟敢坏了我的兴致!”
张继先面色淡然,缓缓打了个稽首。
那动作极慢,慢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,穿透这死寂般的天地:“两国交战,非是平常江湖之争。”
顿了顿,“此战,作和。”
他望着黑山老妖,目光深邃如古井:“妖主,请自去罢。”
黑山老妖死死盯着他,盯着他身周淡淡的死气,盯着他眸中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阴冷,残忍,却又透着一丝不甘。
“好好。”
他点点头,“便如你意。”
他抹了下唇边的血渍,那血渍抹在手上,黑红色的,触目惊心。
他转过身,向远处走去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过头,望着萧秋水,望着张继先,望着桥畔那些蝼蚁般的人们。
他的声音,如从九幽传来:“待得来日城破之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:“必教尔等——”
“各个俱死!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形,渐渐变淡。
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最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有那惨白的光,还笼罩着冰河。
只有那漫天的风雪,还在呼啸。
河面之上,张继先与萧秋水对视。
良久。
良久。
萧秋水忽地仰天长叹,那叹息极长,极沉,极重。
似要把这一生的疲惫,都叹出来。
然后,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转过身,向桥畔走去。
走过冰面,走过那些碎裂的尸骸,走过那道深深的剑痕。
他没有回过首,只是默默的走。
默默走过锦波桥,走过那些默默望着他的江湖人,走过诸葛小花,走过周侗,走过陈希真,走过方振眉,走过赖笑娥。
他走过那个素衣女子的身边。
他的脚步,顿了一顿。
只一顿,便牵起她的手。
然后,继续向前走去。
他的背影,在风雪中渐渐模糊。
渐渐远去。
桥畔,众人沉默。
何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眸色凝重:“他的心脉已断。”
顿了顿,“绝活不过十日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何安又道:“念他一心为民...”
他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:“便去救他一救罢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微微一动,已消失在河畔。
苏梦枕怔怔望着河面,望着那渐渐平息的冰河,望着那渐渐消散的惨白的光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今游侠,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。羞伐其德。盖亦有足多者焉。”
顿了顿,朗声道:“萧秋水——”
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眸中满是敬意:“实乃‘第一奇侠’也!”
王小石紧握双拳,他的指节,攥得发白。
他的胸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,望着那漫天的风雪,望着那渐渐沉寂的冰河。
忽然,他仰天长啸。
那啸声,悲壮,苍凉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。
它在风雪中回荡。
久久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