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甩衣袖。
“住口——!”
他的声音,尖厉刺耳:“先是不许和,后又战不胜!”
“诸卿之无能,实是误国误朕!”
他指着那些跪倒的臣子,手指发颤:“道正先生乃当代天师,又有通真达灵先生相证——”
“尔等何敢相疑?!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何况仙家妙法,岂是尔等凡尘俗子,所能通透?!”
他转身,紧紧握住张继先的手:“天师——”
他的眼中,满是恳求:“朕意已决,还请您放手施为!”
然后,他转向众臣。
他的眸中,忽然闪过一丝狠厉。
那是绝望之后,孤注一掷的狠。
“若有胆敢阻挠此事者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杀无赦!”
“诛九族!”
殿中,一片死寂,没有人再说话。
诸葛正我跪在地上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中,满是悲凉。
那种悲凉,比绝望更深。
比死更冷。
朝会散了。
诸葛正我被夺去神侯之位,贬为庶民。
他亦步亦趋的行出殿外,缓缓的回过头,望向殿内。
望向那张龙椅。
望向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身影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种师道也被夺去军权。
虽然还留着爵位,可那爵位,已是个空壳。
他立在那里,望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臣子,望着那些或得意、或惶恐、或漠然的脸。
他的眼中,没有泪。
只有绝望。
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殿外,天灰蒙蒙的。
雪,不知何时,又下了起来。
诸葛正我行出宣德门,独自跪在雪地里。
他怔怔的跪在地上,跪向那座守护了一生的皇宫。
嘴唇翕动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“龙袍裹朽木,金殿坐痴聋,谏臣血染阶,佞臣语如蜜...”
“三军生死,江山之重,竟托于鬼神之术...”
“完了...”
“全完了...”
雪越下越大。
很快,将他染成一个雪人。
......
三月十六,辰时三刻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旧布,沉沉地压在汴京城头。
寒风凛冽,从北边刮过来,呜呜地响,卷起城头的残雪,卷起城下枯死的蒿草,卷起那面早已褪色的旗帜。
宣化门内,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身量不高,瘦削,面皮白净,留着三绺长髯。
他穿着一件古怪的法衣——不是道袍,不是袈裟,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、花花绿绿的袍子。
袍上绣着八卦,绣着星辰,绣着龙,绣着凤,绣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、奇形怪状的图案。
他的头上,戴着一顶金冠。
那金冠极高,足足有两尺,冠顶插着一根野鸡翎子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柄松纹古剑。
剑身漆黑,剑刃无光,一看便知是件摆设——从未见过血,从未杀过人,从未真正出过鞘。
他叫郭京,茅山派弟子。
号称——“白虎星转世”,“荡魔真君临凡”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七千八百人。
那是七千八百个市井无赖。
有街头的泼皮,有赌坊的打手,有勾栏的闲汉,有卖炊饼的小贩,有挑担的货郎,有算卦的瞎子,有要饭的乞丐。
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——有的穿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破旧号衣,有的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血衣,有的穿着自己平日里穿的破袄烂衫。
他们的手中,握着各色各样的“兵器”——有的是竹竿削成的枪,有的是木棍钉上钉子的“狼牙棒”,有的是从厨房里拿来的菜刀,有的是从柴房里捡来的劈柴,有的干脆什么也没拿,赤手空拳,站在那里,东张西望,交头接耳。
他们站得乱七八糟。
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干脆坐在地上。
有的在打哈欠,有的在骂娘,有的在互相推搡,有的在偷偷往怀里塞什么东西。
他们在等,等郭京“作法”。
城门口,兵部尚书孙傅,死死拽着一名守将的胳膊。
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。
他的声音,也在抖。
“不能开...不能开...”
他喃喃着,像在自言自语:“这是送死...这是送死啊...”
守将是他的同乡,平日里称兄道弟。
可此刻,那守将只是望着他,眼中满是无奈。
“孙大人...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圣命难违。”
孙傅的手,慢慢松开。
他望着那道城门。
望着那扇厚重的大门,望着那根粗大的门闩,望着那些等着开门的士卒。
他的眼,忽然湿了。
“完了...”
他喃喃道:“全完了...”
守将叹了口气,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“开门。”
门闩被抬起。
城门,缓缓打开。
宣化门外三里处,金军列阵。
中军大旗下,完颜宗辅骑在黄骠马上,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箭袍。
他望着那扇忽然打开的城门,望着那些从城里涌出来的、乱七八糟的人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是...”
他侧过头,望向身旁的完颜阇母。
完颜阇母也皱起了眉头。
这位白发老将,身经百战,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?
攻城战,野战,伏击战,遭遇战,以少胜多,以多围少——他什么没见过?
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个。
一群乌合之众。
一群穿着各色衣服、拿着各色“兵器”、站得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。
他们从城里涌出来,在城外那片空地上,挤成一团,东张西望,交头接耳,像一群赶集的百姓走错了地方。
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
完颜宗辅喃喃道,完颜阇母摇摇头。
“看不懂。”
旁边,一位面目儒雅的老将观望了半晌,低声喃喃道:“莫非是...伏兵之计?”
那人是“谷神”完颜希尹。
金国西府的重臣,以谨慎多谋著称。
“宋人素来诡诈,会不会是故意派这些乌合之众出来,诱我们攻城,然后...”
他的目光,望向那扇敞开的城门。
城门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大嘴。
完颜宗辅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,不屑。
轻蔑。
如望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管他什么计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阵前那三千铁浮屠。
“山狮驼。”
一个年轻将领策马而出,十八九岁,身量一丈有余。
赤色重甲裹着山岳般的躯体,甲片层层叠叠,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。
暗青色披膊由细密铁环编缀,垂在双肩,哑暗无光,煞气内敛。
胸甲正中,镌着一头血口狮子,狮眸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石,幽幽发光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双长达八尺、重六十斤的铁鞭。
身后,血红色的大氅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胯下,高头纯血白马,嘶鸣着,刨着蹄子,跃跃欲试。
——完颜莫蝉。
“率三千铁浮屠,冲阵试探。”
完颜宗辅淡淡道:“我倒要看看——”
他望着那些乌合之众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这群...‘神兵’,能撑多久。”
完颜莫蝉一抱拳。
“得令!”
他勒转马头,向着那三千铁浮屠,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鞭。
“铁浮屠——”
他的声音,如雷般炸开:“列阵!”
三千铁浮屠,齐齐而动。
那些重甲骑兵,从头到脚,披挂着厚厚的铁甲。
马也披着甲,只露四蹄和眼睛。
他们列成三排,一排一千骑,整整齐齐,如三道铁墙。
铁甲碰撞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巨响。
马蹄踏地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枪尖如林,指向那扇敞开的城门。
指向那些乌合之众。
郭京开始“作法”了。
他披散头发,挥舞那柄松纹古剑,在阵前跳来跳去。
他的嘴里,念念有词。
念的什么,没人听得懂。
不是汉话,不是梵语,不是任何一种人间的语言。
只是一串串稀奇古怪的音节,从他嘴里蹦出来,像跳蚤一样蹦来蹦去。
他跳一步,挥一剑。
跳两步,挥两剑。
跳三步,挥三剑。
他越跳越快,越挥越急,那柄松纹古剑在他手中呼呼作响。
剑上的穗子,在空中画出,一道道乱七八糟的弧线。
他身后的那些“神兵”,也跟着他跳。
有的跳得像模像样,有的跳得东倒西歪,有的干脆不跳,只是站在那里,傻傻地望着他,像望一个疯子。
城头上,孙傅跪在地上。
他望着城下那些跳动的身影,望着那些乌合之众,望着远处那三千铁浮屠,望着那三道铁墙一般的阵列。
他的眼泪,早已流干,只是在喃喃:“完了...”
“完了...”
“全完了...”
他的身后,几个守卒也在望。
他们望着那些“神兵”,望着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——那个卖炊饼的王二,那个赌坊的打手李四,那个勾栏的闲汉周五。
他们望着他们,像望一群死人。
完颜莫蝉动了,高高举起那双铁鞭,猛地向前一挥。
“铁浮屠——”
他的声音,如惊雷炸响:“冲阵!”
三千铁浮屠,同时动了。
那三千匹战马,那三千名重甲骑兵,那三千柄长枪,那三千道铁墙,如一道无可阻挡的洪流,向着那群乌合之众,碾压过去。
马蹄声,如万鼓齐鸣。
大地,在颤抖。
天空,在颤抖。
空气,在颤抖。
郭京还在跳。
他跳得更高了,挥得更快了,念得更急了。
他猛地将剑向天一刺,大吼一声:“天兵天将,下凡助我——!”
那些“神兵”,也跟着他大吼:“杀——!”
他们挥舞着竹竿,挥舞着木棍,挥舞着菜刀,挥舞着劈柴,向着那三千铁浮屠,冲了上去。
然后——
两军相遇。
只一瞬间,那七千八百人,便被那三千铁浮屠,踏成了肉泥。
是真的“踏”。
铁浮屠的马蹄,踏在那些人身上。
一蹄踩下去,脑袋便碎了;两蹄踩下去,胸膛便塌了;三蹄踩下去,整个人便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,粘在泥土里,粘在马蹄上,粘在那些继续向前冲的铁蹄下。
惨叫声。
哀嚎声。
哭喊声。
咒骂声。
只响了几声,便戛然而止。
因为那些人,已经死了。
死得干干净净,死得彻彻底底。
死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,都找不到。
郭京也在其中。
他还在跳,还在挥,还在念。
可一柄长枪,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他低下头,望着那柄枪,望着枪尖上自己的血,望着那个握着枪的铁浮屠士兵。
他的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士兵抽出枪,他倒了下去。
倒在那些被他骗来的、被他害死的、被他称为“神兵”的人中间。
倒在血泊中,倒在烂泥中。
倒在那些还在冲锋的铁蹄之下。
铁浮屠没有停。
他们踏过那些尸体,踏过那些血肉,踏过那些破碎的衣衫和折断的竹竿,向着那扇敞开的城门,冲去。
城头上,孙傅猛地站起来。
他张开嘴,想喊——
“关城门——!”
可他喊不出来了。
因为一支箭,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他捂着脖子,瞪着眼,缓缓倒下。
倒下时,他的眼,还望着那扇城门。
望着那些涌进来的铁骑。
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、绣着猛虎的铁浮屠大旗。
城门后,是东京。
是这座繁华帝都。
是那些还在睡梦中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亡国奴的百姓。
铁浮屠涌进来了。
如潮水,如蝗虫。
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
外城,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