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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血淬天元,武叩天阙!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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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顿了顿,眸中那惨碧色的光,愈发炽盛,“本座便让你亲眼看看,你拼死守护的这些人——”

  “是如何跪地求饶,是如何引颈受戮,是如何——”

  他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,“变成一堆烂肉的。”

  话音落下,惨白的光,骤然大盛。

  御河水,瞬间沸腾...

  不,不是沸腾,是凝结。

  那水自河底一路向上,开始疾速冻结。

  转眼之间,整条御河,化作一条惨白色的冰河。

  冰面上,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
  那是死人的脸。

  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要喊出什么,却什么也喊不出来。

  萧秋水立在锦波桥头,手按“长歌”剑柄,却未急着出鞘。

  他只是望着黑山老妖,望着那张惨白的脸,望着那双妖异的眸子。

  随即,他又望向那条惨白色的冰河,望着冰面上那些凝固的脸。

  那些脸有老人,有妇孺,有青壮,有孩童。

  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死前最后一刻,还在呼喊什么。

  呼喊什么呢?

  是“救命”?

  是“别杀我”?

  还是...什么也没喊出来,就被女真人一刀砍断了脖颈?

  他的目光从冰面上移开,越过那条河,越过那座城,越过那漫天惨白的光,望向北方。

  望向那个方向——金军来时的方向。

  那里,有他的故土。

  那里,有他的同胞。

  那里,有他守护了一生的...一切。

  “萧奇侠——”

  身后,有人喊他。

  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开口:“我年少时,曾登泰山。”

  “立在山巅,望神州大地,万里沃野,城池星罗,炊烟袅袅。”

  “那时我想:这便是我的家,这便是我的国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游历天下,走遍山河。”

  “过长江,渡黄河,登华山,涉洞庭。”

  “淋过江南的烟雨,咽过塞北的风雪,走过西域的黄沙,见过东海的波涛。”

  “每一寸土地,都走过。”

  “每一处山川,都看过。”

  他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去,“如今——”

  “那些土地上,躺着我汉家子民的尸骨。”

  “那些城池里,烧着我汉家子民的房屋。”

  “那些炊烟,再也升不起来了。”

  身后,一片死寂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

  萧秋水缓缓闭上眼,“我见过太多的死。”

  “十二岁那年,我第一次杀人。”

  “那人是个山贼,杀了村里的老弱妇孺十三口。”

  “我追了他三天三夜,最后在黄河边上。一剑刺穿他的喉咙。”

  “他倒下时,我望着他的尸体,忽然想:我杀了他,那些死去的人,能活过来么?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“可我不杀他,还会有更多的人死。”

  他睁开眼,那眼中,没有泪。

 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...悲伤。

  “这些年,我杀过很多人。”

  “有的是恶人,有的是好人,有的是该杀之人,有的是不该杀却不得不杀之人。”

  “每一次杀完,我都会问自己:你做对了么?”

  “没有答案。”

  “可每次看到那些被欺凌的百姓,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,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父老母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“我便知道,我没做错。”

  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便会杀更多的人。”

  “我不杀他们,这片土地,便永无宁日。”

  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雪声,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:

  “汉家苗裔,繁衍千年,历经多少劫难,从未断绝!”

  “五胡乱华,杀得十室九空,可汉人活下来了!”

  “安史之乱,杀得血流成河,可汉人活下来了!”

  “五代十国,杀得白骨露野,可汉人还是活下来了!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他忽然转过身,望向身周那些人。

  望向诸葛小花。

  望向周侗。

  望向陈希真。

  望向花枯发。

  望向温梦成。

  望向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。

  “因为我们有根!”

  “这片土地,便是我们的根!”

  “这万里山河,便是我们的魂!”

  “这千年传承的衣冠文物、诗书礼乐,便是我们的命!”

  他的眼中,忽然爆发出炽烈的光。

  那光,是杀意。

  也是——

  死战之意!

  “胡马窥江,铁蹄踏碎山河——”

  “我汉家儿郎,便用血肉,一寸一寸,夺回来!”

  身后千人齐声应和,那声音震得冰河开裂,震得惨白的光都在颤抖。

  “此身许国,何惜百死!”

  “此剑所向,便是归处!”

  “纵使埋骨他乡—”

  此刻,他猛地拔出长歌剑,霍然仰天长啸:

  “魂兮归来,仍是汉家好儿郎!!”

  剑光乍亮,照亮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,照亮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。

  “我汉家儿郎,宁死不降!”

  “宁死不跪!”

  “宁死——”

  他一字一顿:“不——做——亡——国——奴!”

  话音落下,剑光如虹,照彻天地。

  身后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:

  “宁死不降!”

  “宁死不跪!”

  “吾等宁死,不做亡国奴!”

  那呐喊声,一浪高过一浪,压过了惨白的光,压过了冰河的寒意,压过了这天地间所有的死寂。

  萧秋水转回身,面向黑山老妖。

  他握着剑,立在桥头。

  那背影,如山、如岳。

  如这万里山河,最后的脊梁。

  他的手,缓缓抬起,手中长歌——

  剑啸冲天!

  伴着剑啸声,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
  不再是方才的激昂,不再是方才的悲愤。

  而是一种极沉、极厚、极重的——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。
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”

  他轻声念着,一字一字,如擂鼓,如撞钟。

  “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”

  越念,他的声音愈高。

  “与子同仇!”

  身后,有人跟着念起来。

  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
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每一个角落涌来,从每一个汉人的喉咙里涌来。
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!”

  “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!”

  “与子偕作!”

  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风,压过了雪,压过了那惨白的光。

  萧秋水的手,紧紧握住剑柄。
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!”

  “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!”

  “...”

  他一字一顿,声如雷霆:“与子——同仇!”

  话音落下,满桥俱寂。

  只有那《无衣》的余音,还在天地间回荡。

  久久不息。

  黑山老妖立在御河之上,负手而立,周身惨白的光将他衬得如九幽魔神。

  他望着慷慨悲歌的萧秋水,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。

  “冢中枯骨,端的聒噪!”

  他轻弹了下指甲,那动作极轻,轻得像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埃。

  可随着这一弹——

  天地骤变!

  他指尖微捻,捻动的不是虚空,而是某种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真实存在的...东西。

  是气,尸气。

  是积攒了千年的、埋藏了十万具尸骨的、从黑山绝顶的冻土深处涌出的——

  真北尸气!

  那霜华自黑山老妖指尖涌出,初时极淡,淡得像冬日清晨窗棂上结的一层薄霜。

  可转眼之间,那霜华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越来越重,铺天盖地,席卷而来。

  它不是白色的,是惨白色的。

  白得像死人的脸,白得像泡了七天七夜的尸体,白得像刚从地底挖出的白骨。

  那惨白的霜华中,弥漫着一股腐臭的腥气。

  那腥气不是寻常的尸臭,而是积攒了千年的、混杂了无数种死法的、足以让人闻之欲呕的恶臭。

  它钻进人的鼻孔,钻进人的喉咙,钻进人的肺腑。

  所过之处,似有无数只冰冷的手,在体内抓挠。

  霜华所过之处,御河的水再次冻结。

  不是寻常的冻结,是“死”的冻结。

  那些水凝结成冰,冰是惨白色的,冰面上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
  那些脸比之前更多,更密,更清晰。

  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,又像是在无声地诅咒。

  霜华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颤抖。

  那颤抖不是因寒冷,是因怨念。

  是因十万尸骸积攒了千年的、足以冻结一切的恨意。

  霜华所过之处——

  地底传来悲鸣。

  初时极轻,轻得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。

  渐渐地,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清晰。

  是呻吟。

  是哀嚎。

  是哭泣。

  是咒骂。

  无数种声音,从地底深处涌来,从每一寸冻土中涌来,从每一具尸骨中涌来。

  那声音里,有战死者的不甘,有无名者的怨念,有千年万年积累下来的、足以让人发疯的恨意。

  所有的死人,所有的怨念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不甘——

  此刻,都在同一时间,发出呼喊。

  御河的冰面上,裂开无数道缝隙。

 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,从冰缝中伸出。

  紧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...

  无数只手,从冰下伸出。

  那些手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只剩白骨,有的还带着腐肉。

  它们伸向天空,伸向桥头的方向,伸向一切还活着的事物。

  然后,是头颅。

  一颗,两颗,十颗,百颗,千颗,万颗。

  那些头颅从冰下钻出,有的还戴着破碎的铁盔,有的只剩两个黑洞般的眼眶。

  它们张着嘴,与那千万人的悲鸣,一同吟唱。

  那不是歌,而是亡者的诅咒。

  是十万尸骸积攒了千年的怨念。

  是黑山老妖以真北尸气唤醒的——

  万骸同歌!

  霜华裹挟着那无数尸骸,向萧秋水席卷而去。

  铺天盖地,避无可避。

  萧秋水立在桥头,纹丝不动。

  那惨白的霜华涌来,那腐臭的腥气涌来,那无数尸骸的吟唱涌来。

  他似没有看见,没有听着,没有闻到。

  只是望着那霜华,望着那霜华后面,那道惨白的身影。

  然后,他动了。

  不是向前,不是向后,不是向左,不是向右。

  而是向上!

  他的身形一闪,已掠上半空。

  那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慢,慢得肉眼清晰可见。

  可那漫天的霜华,那无数只伸来的白骨之手,竟没有一只能碰到他的衣角。

  他像一片落叶,在狂风中飘摇。

  他像一缕轻烟,在暴雨中升腾。

  他像一只白鹤,在尸山血海之上,翩然飞过。

  霜华从他脚下掠过,那些白骨之手在他身后抓挠,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。

  只一寸。

  可一寸之隔,便是天壤之别。

  萧秋水的身形在半空中一转,已越过那片霜华,落在御河的冰面上。

  冰面在他脚下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  那无数尸骸,就在他身前身后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
  它们张着嘴,伸着手,向他涌来。

  他没有看它们,只是望着那道惨白的身影,望着那个立在河心、负手而立的黑山老妖。

  然后,他踏波而上。

  那冰面本是死的,是凝结的,是十万尸骸的坟场。

  可他踏上去,冰面便活了。

  每一步踏下,脚下的冰便裂开一道细缝。

  那细缝中涌出一缕水汽,托着他的脚,轻轻一送。

  如履平地,如借青云。

  他似——

  仙人凌波。

  黑山老妖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
  又抬起手,五指一张。

  那漫天的霜华,那无数的尸骸,同时向萧秋水涌去。

  只是,萧秋水的身形太快了。

  他在尸山血海中穿行,在霜华密布中游走,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尸骸的缝隙里,每一转都避开那些霜华的锋芒。

  那些尸骸抓不住他,那些霜华沾不到他,那些怨念、那些诅咒、那些千年的恨意——

  都近不了他的身。

  三丈。

  两丈。

  一丈。

  他已到黑山老妖身前。

  长歌,已出!

  剑光亮起时,萧秋水的目光,却不在剑上。

  他的目光,越过黑山老妖,越过那条惨白的冰河,越过那漫天的霜华,望向河畔。

  岸畔有棵柳树,树下立个女子。

  她撑着油伞,穿着一身素衣。

  那素衣在风中微微扬起,像是山间的一缕薄雾,像是水边的一片芦花。

  她的脸上,蒙着一层纱巾。

  那纱巾极薄,薄得几乎透明,却偏偏遮住了她的面容。

  只能隐约看见那面纱下的轮廓,隐约看见那唇线分明的嘴角,隐约看见那挺直如剑脊的鼻梁。

  可她的眸子,却遮不住。

  此双眼眸,黑得像最深沉的夜,白得像最纯净的雪。

  似“黑山白水”般分明,若“清风明月”样相知。

  那黑里,有山川的沉凝,有岁月的积淀。

  有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似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深邃。

  那白里,有流水的澄澈,有冰雪的纯净。

  有看不透望不穿的、似能映出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映的明净。

  她就立在那里,立在那群江湖人之中,立在那些满脸忧虑、满眼期盼的人之中。

  可她又似不站在那里,而是立在另一个世界。

  一个只有他与她的世界!

  萧秋水的眼中,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...温柔。

  那温柔稍纵即逝,一闪便不见。

  可它确实存在过。

  剑光,忽然变了。

  不再是凌厉的、锐不可当的、杀意凛然的剑光。

  而是一种...

  柔和的、温婉的、似能融化一切的霞光。

  ——“唐方一剑”。

  当年,在当阳擂台之役,萧秋水便是以这一剑,击败了年长他十岁的萧易人。

  那一剑,冠绝天下。

  可那一剑的创出,却不是因为什么剑法秘诀,不是因为什么绝世天赋,只是因为——

  他远眺天边晚霞,想起了她的柔发。

  晚霞是红的,她的发是黑的。

  红与黑,在天边交织,在他心头交织。

 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。

  黑得深沉,白得澄澈,像这天地间最纯净的颜色。

  他想起了她的脸。

  藏在面纱后,看不见,摸不着,却偏偏刻在他心上。

  他想起了她的一切。

  然后,他挥出了那一剑。

  那一剑,不是杀人的剑。

  是相思的剑。

  是牵挂的剑。

  是...

  眷恋的剑。

  此刻,萧秋水再次挥出这一剑。

  长歌在他手中,好似活了过来。

  它不再是冰冷的剑,而是他身体的延伸,是他心的延伸,是他所有思念的延伸。

  霞光亮起时,那漫天的霜华,忽然停住了。

  不是黑山老妖让它停的,是它自己停的。

  那惨白的霜华,那腐臭的腥气,那十万尸骸的怨念——在这道剑光面前,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。

 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。

  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慰了。

  像是被什么东西...

  安抚了。

  那些呻吟,那些哀嚎,那些哭泣,那些咒骂,渐渐平息下去。

  那些伸向天空的白骨之手,缓缓垂下。

  那些张着嘴的头颅,缓缓闭上眼。

  它们不再吟唱,不再诅咒,不再恨。

  霜华,开始消散。

  不是被斩碎的消散,是融化的消散。

  像是冰雪遇见春阳,像是黑暗遇见曙光,像是...

  怨念遇见眷恋,一剑斩尽霜华。

  然后——

  剑势未歇。

  那一剑,直直刺向黑山老妖。

  黑山老妖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
  他的身形,在剑尖抵达的最后一刻,动了。

  不是向前,不是向上,不是向左,不是向右。

  而是向后。

  他的足尖,在水面上拖曳着,向后疾退。

  那速度极快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
  他的身形在河面上划过,所过之处,冰面寸寸碎裂,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。

  那水翻涌着,沸腾着,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千万年的沉睡。

  萧秋水纵剑疾追。

  剑尖,始终指着黑山老妖的心口。

  一寸。

  半寸。

  三分。

  始终差着那么一点。

  可那一点,便是天涯。

  两人的身影,一前一后,在御河之上掠过。

  快如闪电,疾若流星。

  所过之处,冰面碎裂,尸骸崩解,霜华消散。

  所过之处,只留下一道深深的、长长的、似要将这天地劈开的——

  剑痕。

  桥畔,那女子的眉梢,微微一皱。

  那黑山白水之间,似有什么东西,轻轻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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