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眸中那惨碧色的光,愈发炽盛,“本座便让你亲眼看看,你拼死守护的这些人——”
“是如何跪地求饶,是如何引颈受戮,是如何——”
他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,“变成一堆烂肉的。”
话音落下,惨白的光,骤然大盛。
御河水,瞬间沸腾...
不,不是沸腾,是凝结。
那水自河底一路向上,开始疾速冻结。
转眼之间,整条御河,化作一条惨白色的冰河。
冰面上,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那是死人的脸。
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要喊出什么,却什么也喊不出来。
萧秋水立在锦波桥头,手按“长歌”剑柄,却未急着出鞘。
他只是望着黑山老妖,望着那张惨白的脸,望着那双妖异的眸子。
随即,他又望向那条惨白色的冰河,望着冰面上那些凝固的脸。
那些脸有老人,有妇孺,有青壮,有孩童。
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死前最后一刻,还在呼喊什么。
呼喊什么呢?
是“救命”?
是“别杀我”?
还是...什么也没喊出来,就被女真人一刀砍断了脖颈?
他的目光从冰面上移开,越过那条河,越过那座城,越过那漫天惨白的光,望向北方。
望向那个方向——金军来时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的故土。
那里,有他的同胞。
那里,有他守护了一生的...一切。
“萧奇侠——”
身后,有人喊他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开口:“我年少时,曾登泰山。”
“立在山巅,望神州大地,万里沃野,城池星罗,炊烟袅袅。”
“那时我想:这便是我的家,这便是我的国。”
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游历天下,走遍山河。”
“过长江,渡黄河,登华山,涉洞庭。”
“淋过江南的烟雨,咽过塞北的风雪,走过西域的黄沙,见过东海的波涛。”
“每一寸土地,都走过。”
“每一处山川,都看过。”
他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去,“如今——”
“那些土地上,躺着我汉家子民的尸骨。”
“那些城池里,烧着我汉家子民的房屋。”
“那些炊烟,再也升不起来了。”
身后,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
萧秋水缓缓闭上眼,“我见过太多的死。”
“十二岁那年,我第一次杀人。”
“那人是个山贼,杀了村里的老弱妇孺十三口。”
“我追了他三天三夜,最后在黄河边上。一剑刺穿他的喉咙。”
“他倒下时,我望着他的尸体,忽然想:我杀了他,那些死去的人,能活过来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我不杀他,还会有更多的人死。”
他睁开眼,那眼中,没有泪。
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...悲伤。
“这些年,我杀过很多人。”
“有的是恶人,有的是好人,有的是该杀之人,有的是不该杀却不得不杀之人。”
“每一次杀完,我都会问自己:你做对了么?”
“没有答案。”
“可每次看到那些被欺凌的百姓,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,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父老母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我便知道,我没做错。”
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便会杀更多的人。”
“我不杀他们,这片土地,便永无宁日。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雪声,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:
“汉家苗裔,繁衍千年,历经多少劫难,从未断绝!”
“五胡乱华,杀得十室九空,可汉人活下来了!”
“安史之乱,杀得血流成河,可汉人活下来了!”
“五代十国,杀得白骨露野,可汉人还是活下来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他忽然转过身,望向身周那些人。
望向诸葛小花。
望向周侗。
望向陈希真。
望向花枯发。
望向温梦成。
望向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。
“因为我们有根!”
“这片土地,便是我们的根!”
“这万里山河,便是我们的魂!”
“这千年传承的衣冠文物、诗书礼乐,便是我们的命!”
他的眼中,忽然爆发出炽烈的光。
那光,是杀意。
也是——
死战之意!
“胡马窥江,铁蹄踏碎山河——”
“我汉家儿郎,便用血肉,一寸一寸,夺回来!”
身后千人齐声应和,那声音震得冰河开裂,震得惨白的光都在颤抖。
“此身许国,何惜百死!”
“此剑所向,便是归处!”
“纵使埋骨他乡—”
此刻,他猛地拔出长歌剑,霍然仰天长啸:
“魂兮归来,仍是汉家好儿郎!!”
剑光乍亮,照亮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,照亮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。
“我汉家儿郎,宁死不降!”
“宁死不跪!”
“宁死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不——做——亡——国——奴!”
话音落下,剑光如虹,照彻天地。
身后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:
“宁死不降!”
“宁死不跪!”
“吾等宁死,不做亡国奴!”
那呐喊声,一浪高过一浪,压过了惨白的光,压过了冰河的寒意,压过了这天地间所有的死寂。
萧秋水转回身,面向黑山老妖。
他握着剑,立在桥头。
那背影,如山、如岳。
如这万里山河,最后的脊梁。
他的手,缓缓抬起,手中长歌——
剑啸冲天!
伴着剑啸声,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方才的激昂,不再是方才的悲愤。
而是一种极沉、极厚、极重的——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”
他轻声念着,一字一字,如擂鼓,如撞钟。
“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”
越念,他的声音愈高。
“与子同仇!”
身后,有人跟着念起来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每一个角落涌来,从每一个汉人的喉咙里涌来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!”
“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!”
“与子偕作!”
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风,压过了雪,压过了那惨白的光。
萧秋水的手,紧紧握住剑柄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!”
“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!”
“...”
他一字一顿,声如雷霆:“与子——同仇!”
话音落下,满桥俱寂。
只有那《无衣》的余音,还在天地间回荡。
久久不息。
黑山老妖立在御河之上,负手而立,周身惨白的光将他衬得如九幽魔神。
他望着慷慨悲歌的萧秋水,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。
“冢中枯骨,端的聒噪!”
他轻弹了下指甲,那动作极轻,轻得像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埃。
可随着这一弹——
天地骤变!
他指尖微捻,捻动的不是虚空,而是某种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真实存在的...东西。
是气,尸气。
是积攒了千年的、埋藏了十万具尸骨的、从黑山绝顶的冻土深处涌出的——
真北尸气!
那霜华自黑山老妖指尖涌出,初时极淡,淡得像冬日清晨窗棂上结的一层薄霜。
可转眼之间,那霜华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越来越重,铺天盖地,席卷而来。
它不是白色的,是惨白色的。
白得像死人的脸,白得像泡了七天七夜的尸体,白得像刚从地底挖出的白骨。
那惨白的霜华中,弥漫着一股腐臭的腥气。
那腥气不是寻常的尸臭,而是积攒了千年的、混杂了无数种死法的、足以让人闻之欲呕的恶臭。
它钻进人的鼻孔,钻进人的喉咙,钻进人的肺腑。
所过之处,似有无数只冰冷的手,在体内抓挠。
霜华所过之处,御河的水再次冻结。
不是寻常的冻结,是“死”的冻结。
那些水凝结成冰,冰是惨白色的,冰面上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那些脸比之前更多,更密,更清晰。
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,又像是在无声地诅咒。
霜华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颤抖。
那颤抖不是因寒冷,是因怨念。
是因十万尸骸积攒了千年的、足以冻结一切的恨意。
霜华所过之处——
地底传来悲鸣。
初时极轻,轻得像风穿过枯骨的缝隙。
渐渐地,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清晰。
是呻吟。
是哀嚎。
是哭泣。
是咒骂。
无数种声音,从地底深处涌来,从每一寸冻土中涌来,从每一具尸骨中涌来。
那声音里,有战死者的不甘,有无名者的怨念,有千年万年积累下来的、足以让人发疯的恨意。
所有的死人,所有的怨念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不甘——
此刻,都在同一时间,发出呼喊。
御河的冰面上,裂开无数道缝隙。
一只白骨森森的手,从冰缝中伸出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...
无数只手,从冰下伸出。
那些手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只剩白骨,有的还带着腐肉。
它们伸向天空,伸向桥头的方向,伸向一切还活着的事物。
然后,是头颅。
一颗,两颗,十颗,百颗,千颗,万颗。
那些头颅从冰下钻出,有的还戴着破碎的铁盔,有的只剩两个黑洞般的眼眶。
它们张着嘴,与那千万人的悲鸣,一同吟唱。
那不是歌,而是亡者的诅咒。
是十万尸骸积攒了千年的怨念。
是黑山老妖以真北尸气唤醒的——
万骸同歌!
霜华裹挟着那无数尸骸,向萧秋水席卷而去。
铺天盖地,避无可避。
萧秋水立在桥头,纹丝不动。
那惨白的霜华涌来,那腐臭的腥气涌来,那无数尸骸的吟唱涌来。
他似没有看见,没有听着,没有闻到。
只是望着那霜华,望着那霜华后面,那道惨白的身影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向前,不是向后,不是向左,不是向右。
而是向上!
他的身形一闪,已掠上半空。
那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慢,慢得肉眼清晰可见。
可那漫天的霜华,那无数只伸来的白骨之手,竟没有一只能碰到他的衣角。
他像一片落叶,在狂风中飘摇。
他像一缕轻烟,在暴雨中升腾。
他像一只白鹤,在尸山血海之上,翩然飞过。
霜华从他脚下掠过,那些白骨之手在他身后抓挠,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。
只一寸。
可一寸之隔,便是天壤之别。
萧秋水的身形在半空中一转,已越过那片霜华,落在御河的冰面上。
冰面在他脚下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那无数尸骸,就在他身前身后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它们张着嘴,伸着手,向他涌来。
他没有看它们,只是望着那道惨白的身影,望着那个立在河心、负手而立的黑山老妖。
然后,他踏波而上。
那冰面本是死的,是凝结的,是十万尸骸的坟场。
可他踏上去,冰面便活了。
每一步踏下,脚下的冰便裂开一道细缝。
那细缝中涌出一缕水汽,托着他的脚,轻轻一送。
如履平地,如借青云。
他似——
仙人凌波。
黑山老妖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又抬起手,五指一张。
那漫天的霜华,那无数的尸骸,同时向萧秋水涌去。
只是,萧秋水的身形太快了。
他在尸山血海中穿行,在霜华密布中游走,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尸骸的缝隙里,每一转都避开那些霜华的锋芒。
那些尸骸抓不住他,那些霜华沾不到他,那些怨念、那些诅咒、那些千年的恨意——
都近不了他的身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他已到黑山老妖身前。
长歌,已出!
剑光亮起时,萧秋水的目光,却不在剑上。
他的目光,越过黑山老妖,越过那条惨白的冰河,越过那漫天的霜华,望向河畔。
岸畔有棵柳树,树下立个女子。
她撑着油伞,穿着一身素衣。
那素衣在风中微微扬起,像是山间的一缕薄雾,像是水边的一片芦花。
她的脸上,蒙着一层纱巾。
那纱巾极薄,薄得几乎透明,却偏偏遮住了她的面容。
只能隐约看见那面纱下的轮廓,隐约看见那唇线分明的嘴角,隐约看见那挺直如剑脊的鼻梁。
可她的眸子,却遮不住。
此双眼眸,黑得像最深沉的夜,白得像最纯净的雪。
似“黑山白水”般分明,若“清风明月”样相知。
那黑里,有山川的沉凝,有岁月的积淀。
有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似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深邃。
那白里,有流水的澄澈,有冰雪的纯净。
有看不透望不穿的、似能映出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映的明净。
她就立在那里,立在那群江湖人之中,立在那些满脸忧虑、满眼期盼的人之中。
可她又似不站在那里,而是立在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只有他与她的世界!
萧秋水的眼中,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...温柔。
那温柔稍纵即逝,一闪便不见。
可它确实存在过。
剑光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凌厉的、锐不可当的、杀意凛然的剑光。
而是一种...
柔和的、温婉的、似能融化一切的霞光。
——“唐方一剑”。
当年,在当阳擂台之役,萧秋水便是以这一剑,击败了年长他十岁的萧易人。
那一剑,冠绝天下。
可那一剑的创出,却不是因为什么剑法秘诀,不是因为什么绝世天赋,只是因为——
他远眺天边晚霞,想起了她的柔发。
晚霞是红的,她的发是黑的。
红与黑,在天边交织,在他心头交织。
他想起了她的眼睛。
黑得深沉,白得澄澈,像这天地间最纯净的颜色。
他想起了她的脸。
藏在面纱后,看不见,摸不着,却偏偏刻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了她的一切。
然后,他挥出了那一剑。
那一剑,不是杀人的剑。
是相思的剑。
是牵挂的剑。
是...
眷恋的剑。
此刻,萧秋水再次挥出这一剑。
长歌在他手中,好似活了过来。
它不再是冰冷的剑,而是他身体的延伸,是他心的延伸,是他所有思念的延伸。
霞光亮起时,那漫天的霜华,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黑山老妖让它停的,是它自己停的。
那惨白的霜华,那腐臭的腥气,那十万尸骸的怨念——在这道剑光面前,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。
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慰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...
安抚了。
那些呻吟,那些哀嚎,那些哭泣,那些咒骂,渐渐平息下去。
那些伸向天空的白骨之手,缓缓垂下。
那些张着嘴的头颅,缓缓闭上眼。
它们不再吟唱,不再诅咒,不再恨。
霜华,开始消散。
不是被斩碎的消散,是融化的消散。
像是冰雪遇见春阳,像是黑暗遇见曙光,像是...
怨念遇见眷恋,一剑斩尽霜华。
然后——
剑势未歇。
那一剑,直直刺向黑山老妖。
黑山老妖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他的身形,在剑尖抵达的最后一刻,动了。
不是向前,不是向上,不是向左,不是向右。
而是向后。
他的足尖,在水面上拖曳着,向后疾退。
那速度极快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他的身形在河面上划过,所过之处,冰面寸寸碎裂,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。
那水翻涌着,沸腾着,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千万年的沉睡。
萧秋水纵剑疾追。
剑尖,始终指着黑山老妖的心口。
一寸。
半寸。
三分。
始终差着那么一点。
可那一点,便是天涯。
两人的身影,一前一后,在御河之上掠过。
快如闪电,疾若流星。
所过之处,冰面碎裂,尸骸崩解,霜华消散。
所过之处,只留下一道深深的、长长的、似要将这天地劈开的——
剑痕。
桥畔,那女子的眉梢,微微一皱。
那黑山白水之间,似有什么东西,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