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威压如渊。
如海。
如天塌。
如地陷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,压得人心头发颤,压得人只想跪地求饶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一声脆响,盛崖余脚下的天蚕丝,断了。
那细不可见、晶莹剔透的天蚕丝,在这股威压面前,竟如枯草般脆弱,一触即断。
盛崖余身子一沉,向下坠去。
他临危不乱,在空中一个翻身,借着一股无形的力量,倒飞三丈,落在一株枯树的枝头。
他稳住身形,抬起头,向那花苞望去。
花苞已完全打开,一道身影,从中缓步走出。
那是伽梵上人,却已不是方才的伽梵上人。
只因,此人已变得面目全非。
他的身形,比方才高了三尺不止。
原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,此刻已变成一个成年男子,身量魁梧,肌肉虬结。
他的皮肤,变成了暗红色。
红得像血,像火,像地狱的熔岩。
他的脸上,生出三道横纹,一道在额,一道在鼻,一道在颏。
那横纹深如刀刻,将他的脸分成几块,每一块都狰狞可怖。
他的眉心,那一点朱红还在,却已变成了暗紫色,紫得像淤血,像毒疮,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口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极黑极黑的。
而是红的,血红。
像两团燃烧的烈火,在眼眶中跳动。
他的头发,不再是那青郁郁的短发。
而是倒竖而起,根根如戟,每一根都像烧红的铁刺。
他的身上,那件洁白的僧衣,已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暗红色的铠甲。
那铠甲不是金属所制,而是从他的皮肉中长出来的——肩甲、胸甲、臂甲、腿甲,每一片都棱角分明,每一片都闪着暗红的光。
他的身后,竟生出三面旗帜。
那旗帜也是暗红色的,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柄三叉戟。
戟长丈二,通体漆黑,戟尖血红的,还在滴着什么东西——是血?是火?分不清。
他立在花苞之中,望着盛崖余,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。
盛崖余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“六道之...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阿修罗……”
伽梵上人——不,此刻已不能叫他伽梵上人——那阿修罗般的存在,望着盛崖余,眼中满是嘲弄。“施主果然见识不凡。”
他的声音也与之前截然不同——不再是苍老低沉,而是雄浑如雷,震得人耳膜生疼:“此乃我金刚乘无上大法——”
“‘莲生八变’。”
盛崖余的脸色,变了。
金刚乘,乃密宗一支,传自天竺,入吐蕃后大兴。
其法以“即身成佛”为宗旨,修法诡异,非显宗所能测度。
“莲生八变”,便是金刚乘最顶尖的秘法之一。
传说此法是莲花生大士入吐蕃时所传,以莲花为胎,以真言为引,历经八变,可现八种不同之身。
一变比一变强,一变比一变可怕。
八变之中——
第一菩萨道,第二金刚道,第三阿修罗道,第四人道,第五畜生道,第六饿鬼道,第七地狱道,第八——
第八道无名,传说唯有首代上人曾臻至,此后千百年,无人能达。
阿修罗道,排名第三。
仅次于第一的“菩萨道”和第二的“金刚道”。
伽梵上人望着盛崖余,望着他变色的脸,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:“施主方才说,老僧仍在红尘中摸爬滚打?”
“施主方才说,老僧七情六欲未断、生死怖畏未除?”
他忽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如雷,震得满院风雨都在颤抖:“老僧历百世轮回,经千载修行,今日便让施主见识见识——”
“何为真正的——”
“阿修罗!”
话音落下,伽梵上人的身形,已消失在原处。
快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
盛崖余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只觉眼前一花,那道暗红色的身影,已到他身前。
三叉戟刺来了,戟尖血红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。
盛崖余急退,足尖一点枯枝,整个人向后飘去。
同时双手连挥,无数道“明器”向伽梵上人袭去——
风刃、雨箭、飞石、花木、兵器。
铺天盖地,前仆后继,密密麻麻。
可是,伽梵上人根本不躲。
那些风刃斩在他身上,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。
那些雨箭射在他身上,化作水雾散去。
那些飞石砸在他身上,碎成齑粉。
那些花木刺在他身上,纷纷折断。
那些兵器刺在他身上,“当当”作响,却刺不进分毫。
他的身体,比精铁还硬,比金刚还坚。
他一步跨出,已到盛崖余身前。
三叉戟横扫。
盛崖余避无可避,只得抬手格挡。
“砰——!”
戟杆砸在他手臂上,那力量大得惊人,大得恐怖,大得仿佛不是人力所能抗衡。
盛崖余整个人被砸飞出去。
飞出三丈,撞在那株荣树上,又弹回来,落在血泊中。
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。
他的左臂,已抬不起来了。
肩胛处,一个血洞,正汩汩涌血。
伽梵上人立在原处,望着他,眼中满是嘲弄:“这就是你的‘明器’?”
“这就是你的‘役天地为器’?”
“不过如此!”
他抬起三叉戟,指向盛崖余:“施主,还有什么遗言?”
盛崖余倒在血泊中,大口喘气。
他的眼前阵阵发黑,他的身体已使不上力气。
可他还在笑,那笑意虚弱,却倔强。
伽梵上人眉头一皱。
正要上前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自月洞门处传来。
一道身影,如流星般掠入庭院。
那身影落在盛崖余身前,双掌一错,护在他身前。
——铁游夏。
他浑身是血,衣衫破碎,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。可他的双眼,依然明亮,依然坚定,依然毫无惧色。
他望着伽梵上人,望着这个已变成阿修罗般的存在,一字一顿:“想杀他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伽梵上人笑了,那笑意轻蔑,像在看一只蝼蚁:“就凭你?”
铁游夏没有答话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双掌缓缓抬起。
“杀冶神掌。”
第一掌拍出,掌力雄浑,直取伽梵上人胸口。
伽梵上人根本不躲,任那一掌拍在身上。
“砰。”
掌力消散,伽梵上人纹丝不动。
见状,铁游夏眉头一皱。
第二掌拍出。
“赤手凶拳。”
这一拳刚猛无俦,比第一掌重了何止十倍。
伽梵上人依然不躲。
“砰!”
拳劲炸开,伽梵上人的身形,微微晃了一晃。
只一晃,铁游夏的心,沉了下去。
第三招。
伽梵上人出手了,一戟刺来。
铁游夏侧身闪避,却快不过那一戟的速度。
戟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,带起一道血痕。
他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。
伽梵上人已跟上,再一戟横扫。
铁游夏双掌齐出,硬接这一戟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力传来,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,退出三丈开外。
他的双手,虎口崩裂,鲜血淋漓。
他的嘴角,溢出血来。
他的五脏六腑,都在翻涌。
三招,只三招。
他便落入了全面的下风。
伽梵上人望着他,眼中满是嘲弄:“汉人,不过如此。”
铁游夏咬着牙,不让自己倒下。
他的脑中,飞快地转着。
——打不过。
——真的打不过。
——这个怪物,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。
可是...
他回头,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盛崖余。
望了一眼那个还在笑、还在倔强地笑的身影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。
他转过身,面对伽梵上人,双掌再次抬起。
这一次,不是“杀冶神掌”,不是“赤手凶拳”。
是“排云掌”,何安所授的“排云掌”。
他体内的真气,疯狂涌动,全部涌入双掌之中。
那力量太大了,大得他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。
可他不管,只是一掌推出。
那一掌推出时,天地变色。
满院的雨水,被这一掌的掌力牵引,全部向他掌心涌来。
那些雨水越聚越多,越聚越密,最后竟化作一道白茫茫的云气,缠绕在他掌缘。
掌力推出,云气翻涌。
那云气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颤抖,地面都在龟裂,一切阻挡在前的东西,都被碾成齑粉。
伽梵上人的眼神,终于变了。
他抬起三叉戟,横在身前,硬接这一掌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整个庭院都在震颤。
伽梵上人被这一掌震退三步。
他的虎口,崩裂了。
一滴血,从他掌心渗出,滴落。
他低头,望着那滴血,望着那道细小的伤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铁游夏。
望着这个浑身是血、摇摇欲坠、却还在笑的人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异色。
那异色里,有惊,有怒,有——
杀意。
他一步跨出,三叉戟刺向铁游夏心口。
铁游夏已无力闪避。
他只是笑着,望着那柄刺来的戟。
——
就在此时。
一道刀光。
那刀光从天而降,斩在伽梵上人的三叉戟上。
“当——!”
火星四溅。
伽梵上人的三叉戟,被这一刀斩偏了半尺。
刀光落下,插在铁游夏身前的地上。
是一柄刀,长刀。
雨水打在刀身上,沿着刀刃滑落,一滴一滴,落入血泊中。
——阿难刀。
刀后,是一道身影。
那身影从暴雨中掠来,落在铁游夏身旁。
他浑身是血,衣衫破碎,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。
可他站在那里,却像一座山。
一座无法逾越的山。
——沈虎禅。
他望着伽梵上人,望着这个如同阿修罗般的存在,望着那柄仍在滴血的三叉戟。
他缓缓俯身,拔起插在地上的阿难刀。
刀在手,人如山。
他嗓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:
“想杀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刀锋指向伽梵上人:
“先问过我手中的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