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两刻,暴雨如天河倒泻。
太原府衙后衙正堂前的小庭院,已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搅得面目全非。
青砖碎裂,石阶崩塌。
满地的金针齑粉,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浊流,淌向庭院的各个角落。
那两棵娑罗双树,一枯一荣,如今也已残损不堪。
枯的那棵,枝干断折了大半。
剩下的几根枯枝在暴雨中瑟瑟发抖,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。
荣的那棵,枝叶凋零了大半。
满地的花瓣被雨水打烂,混在泥浆里,再不复方才的圣洁。
盛崖余捂着肩胛,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左肩,一个血洞,仍在渗血。
那是方才被伽梵上人的三叉戟刺穿的伤口,深可见骨。
他走到沈虎禅身边,抬起右手,轻轻拍在他的肩上。
“完颜宗翰就在楼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等快去,将他杀了。”
顿了顿,“此处有我应付。”
沈虎禅望着他,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望着那仍在渗血的伤口,眉头紧皱。
他张了张嘴欲说什么,盛崖余已转向凤晓棠。
凤晓棠扶着廊柱,勉强站着,他浑身是血,那三处枪伤仍在隐隐作痛。
可他咬牙撑着,不肯倒下。
“此处布有‘胎藏界曼荼罗’。”
盛崖余望着他,目光深沉:“你有‘熠魇幻瞳’,可破此阵。”
“指点他们,出阵杀贼。”
凤晓棠望着他,望着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人,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上,那双依然明亮的眸子。
他轻轻开口:“珍重。”
只两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沈虎禅扶着凤晓棠,亦是微微颔首。
然后,他们转身向着石阶,一步一步行去。
盛崖余的目光,落在铁游夏身上。
铁游夏立在原地,满脸踌躇。
他的双手还在滴血,他的身上满是伤口,足下却没有动。
他只是望着盛崖余,望着这个与自己同门十余年的大师兄。
盛崖余微微皱了皱眉梢,“二师弟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快去。”
“国事之重,重于生死。”
顿了顿,“不必念我。”
铁游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望着盛崖余,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望着他那仍在渗血的伤口,望着他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躬身,深深一揖。
然后转身,大步追上前去。
三人的背影,消失在暴雨之中,消失在楼房的阴影之中。
盛崖余转过身,面向庭院,面向那个立在废墟之中的修罗。
伽梵上人静静地望着,那三人的背影,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。
他立在娑罗双树的残骸之间,浑身浴血,却宝相庄严。
那张暗红色的脸上,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嘲弄,有怜悯,有——
胜券在握的笃定。
“此次大帅以身作饵,早布下了天罗地网。”
他的声音雄浑如雷,穿透暴雨:“他们三人前去——”
顿了顿,“不过送死而已。”
盛崖余望着他,望着这个已变成修罗般的存在,眸中无悲亦无忧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:“诚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”
“义之所在,情之所往。”
“身虽九死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犹未悔矣!”
伽梵上人微微一怔,望着盛崖余,望着这个立在暴雨之中、浑身浴血、却傲然而立的人。
那双血红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异色。
那异色里,有惊,有叹,有——
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双手合什,轻轻一叹:“你既一心求死,便去轮回再造罢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形,已是渺然。
只留下余音袅袅:“来世却莫执着——”
“此乃取死之道。”
暗红色的剪影,快如崩弦、疾似惊电,一瞬之间、已至眼前。
伽梵上人的三叉戟,刺向盛崖余心口。
那戟尖血红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。
盛崖余不退。
非但不退,反向前踏出半步。
那半步踏下时,他的身形微微一震。
只一震,无数道寒光,便从身上每一个角落激射而出。
袖中。
腰间。
革囊。
靴筒。
领口。
甚至指缝间,唇齿后。
那些寒光,不是寻常的暗器。
“顺逆神针”——细如牛毛,肉眼几乎不可见。
可它快如闪电,可顺可逆,可正可反。
顺时追风逐电,逆时倒卷而回,令人根本无从判断它的来路。
一根针,便是一条刁钻的蛇,专钻人意想不到的空隙。
“千机弩”——藏于袖中的小巧机括,薄不过三指,轻不过五两。
一按机簧,“铮”的一声锐响,三十六支短箭同时射出。
那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不是一张,是三十六张。
层层叠叠,将人困在其中,无处可逃。
“天女散花”——一掌打出,三百六十枚铜钱大小的暗器同时飞出。
它们不是直来直去,而是在空中旋转、翻飞、飘落,如天女散花,铺天盖地。
那花雨看似绚烂,每一片花瓣,却都能取人性命。
“九幽绝命钉”——虽名“绝命”,却无半点毒染。
一筒二十七钉,钉身以玄铁铸成,细如发丝,锐可透甲。
那钉飞出时,带着“嗤嗤”的破空声,快如惊电,疾若流星。
二十七道寒芒,二十七点锋芒,皆是夺命之器。
但凡擦破一点皮,便就——
钉入血脉!
那钉细极,刺入人体时,甚至感觉不到痛。
可它会随着血脉游走,一寸一寸,钻向心脉。
钻到心脉时,钉身一颤,二十七根倒刺同时弹出——
神仙难救,必死无疑!
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、见所未见的奇门暗器。
有的如飞蛾,扑向人面。
有的如流萤,绕人身后。
有的如蚊蚋,细不可闻。
有的如蜂针,疾不可挡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,同时向伽梵上人袭去。
上下左右,前后远近。
无一处不是杀机,无一处不是锋芒。
伽梵上人冷哼一声,三叉戟横扫。
那戟杆扫过之处,那些暗器纷纷被震飞。
可那些暗器太多了,太密了,太诡异了。
有的被震飞,有的却从不可思议的角度,绕过戟杆,向他射来。
“顺逆神针”从侧面钻来,“千机弩”的短箭从下方射来,“天女散花”的铜钱从上方罩来,“九幽绝命钉”从正面刺来。
伽梵上人身形急转,三叉戟舞成一道光幕。
“当当当当——!”
那些暗器撞在光幕上,纷纷被震落。
可仍有几枚,穿透光幕,射在他身上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几声闷响,伽梵上人低头,望着那些刺在自己身上的暗器。
那些暗器刺在他身上,却只刺入半分,便被他的肌肉夹住,再也刺不进分毫。
他伸手,将那些暗器一一拔出,扔在地上。
“就这些?”
他望着盛崖余,眼中满是嘲弄:“不过如此。”
盛崖余没有答话,只是一边后退,一边继续发射暗器。
他的手法诡异至极,有时左手发,有时右手发,有时双手齐发,有时袖中发,有时腰间发,有时甚至口中发。
那些暗器从身上每一个角落射出,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。
可伽梵上人的三叉戟,太快了。
那戟在他手中,如活物一般,上下翻飞,左右格挡,将那铺天盖地的暗器一一震落。
盛崖余退,退得极快,可伽梵上人追得更快。
那柄三叉戟,一次次刺到他身前,一次次被他险险避开。
他的身上,伤口越来越多。
左臂被划了一道,右腿被刺了一戟,后背被砸了一记。
鲜血,染红了他的衣袍。
可他还在退,还在发暗器。
还在险象环生地躲闪。
终于——
他退到了庭院的角落。
退无可退!
伽梵上人的三叉戟,已到他咽喉前三寸。
就在此时,盛崖余的身影,忽然不见了。
不对,不是不见。
是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极轻极轻的震颤。
那震颤极轻,轻得像蝉翼的振动,轻得像蜻蜓点水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随着这一声震颤,盛崖余的身影,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
像一只蝉,从旧壳中脱出。
像一道影子,从本体中分离。
他的真身,已不在原处。
——蝉响。
这是他独创的绝顶轻功。
寻常轻功,或快如闪电,或疾如流星,或轻如鸿毛。
可“蝉响”不同。
它不是快,它是“蜕”。
像蝉脱壳,像蛇蜕皮,像蝶破茧。
在敌人的攻击即将击中自己的那一刹那,他可以从自己的“旧壳”中脱出,留下一道残影,真身已到三丈之外。
那一声“嗡”的震颤,便是他“脱壳”时的声响。
如蝉鸣,如叹息。
伽梵上人的三叉戟,刺入那道残影。
残影消散,他抬起头,望向三丈之外。
盛崖余立在那里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肩胛,伤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可他还在笑,那笑意虚弱,却倔强。
盛崖余喘息片刻,便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只小鼓。
那鼓极小,只有巴掌大小,鼓身漆黑,鼓面暗黄。
鼓身上,镌刻着一条龙纹。
那龙五爪张开,怒目圆睁,仿佛要择人而噬。
鼓面是驳皮所制,薄如蝉翼,却坚韧无比。
盛崖余望着那小鼓,眼中闪过一丝缅怀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——
他抬起右手,屈指,轻轻敲在鼓面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鼓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极沉,极厚,极重。
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。
伽梵上人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盛崖余的第二指,落下。
“咚。”
第二声。
这一声,比第一声更沉,更厚,更重。
伽梵上人的心口,忽然一跳。
那心跳不是他自己想跳的,是被那鼓声震得跳的。
盛崖余的第三指,落下。
“咚。”
第三声。
这一声,已不是鼓声。
是雷声,是霹雳,是九天之上劈下的惊雷。
随着这一声鼓响,一道无形的音波,从鼓面上激荡而出。
那音波看不见,摸不着,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,比任何暗器都更致命。
它穿透空气,穿透雨幕,穿透一切阻碍——
直直撞在伽梵上人的心口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闷响,伽梵上人的胸口,猛地一震。
他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张口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道血箭,从他口中狂喷而出。
那是心血,鲜红的心血。
伽梵上人捂着胸口,踉跄后退,连退七八步,才勉强站稳。
他抬起头,望着盛崖余,望着他手中的那只小鼓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龙纹小鼓震苍穹,一响惊天废心宫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颤抖:“倚天不作刀兵想,却把雷霆藏袖中。”
“驳皮龙纹鼓,倚天动雷霆...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这是昔时中土高手,‘倚天叟’华危楼的绝学——‘震天鼓’!”
“你是自何处学来?!”
盛崖余没有答话,只是垂首,望着手中的小鼓。
望着那薄薄的鼓皮,望着那镌刻的龙纹,望着那一道道细微的划痕。
那是岁月的痕迹,是传承的印记。
他轻轻抚摸着鼓面,眼中满是缅怀。
良久,方抬起头,望着伽梵上人。
“我义父与‘倚天叟’有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就此得了他的传承。”
伽梵上人捂着胸口,大口喘着气。
心脉已损,每一次心跳,都牵动那伤口,痛彻心扉。
可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狰狞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...兴奋。
“好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愈发雄浑:“如此甚好。”
“堂堂‘四大名捕’之首,‘炎黄社’秘谍首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站直身子,“当得起见我的‘莲生八变’之第一道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,开始变化。
那暗红色的皮肤,开始褪色。
不是褪成原来的白色,而是褪成金色。
金光,璀璨夺目的金光。
他的身形,再次拔高,比方才更高,更魁梧。
他的脸上,那三道横纹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的平静,极度的祥和,极度的慈悲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血红,而是金色。
金光灿灿,如两轮小太阳。
他的身后,那三面暗红色的旗帜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千道彩光。
那彩光从他身上绽放而出,五颜六色,璀璨夺目,照得整个庭院亮如白昼。
他身周,飘落的花瓣,忽然停住了。
停在半空,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仿佛,时间静止了。
“莲生八变”第一道——“菩萨道”。
比阿修罗道更高,更强,更不可思议。
他望着盛崖余,嘴角浮起一丝慈悲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怜悯,有宽恕,有——
杀机!
盛崖余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他没有犹豫,疾抬起手,再次敲响龙纹小鼓。
“咚!”
第一声。
伽梵上人纹丝不动。
“咚!”
第二声。
伽梵上人依然不动。
“咚!”
第三声。
那无形的音波,撞在伽梵上人身上——
却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伽梵上人望着盛崖余,眼中满是怜悯。
忽地抬起手,轻轻拈过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那花瓣在他指尖缓缓旋转,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开口了,声量不高,却如天音降临:“心若金刚,万障自破。”
顿了顿,“我本名:绰沃来伏瓦。”
“汉语便是——‘不动明王’之意。”
他望着盛崖余,目光慈悲:“百世修得佛法加持,内外不动如山。”
“区区邪魔之音——”
轻轻一笑,“能奈我何?”
话音落下,他拈花的手指,轻轻一弹。
那一片花瓣,飘向盛崖余。
极慢,慢得肉眼清晰可见。
可盛崖余却躲不开。
他明明看见那片花瓣飘来,明明可以闪避,可他的身体,似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。
一动不能动。
那片花瓣,飘到他身前。
轻轻落在他胸口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闷响,那一片花瓣,竟如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他胸口。
盛崖余张口喷出一道血箭,整个人倒飞出去。
飞出三丈,撞在残垣之上,又弹回来,落在血泊中。
他挣扎着,想要爬起来。
可一片新的花瓣,又飘来了。
落在他的左肩。
“砰!”
肩骨碎裂。
又一片,落在他的右腿。
“砰!”
腿骨折断。
又一片。
又一片。
又一片。
无数花瓣,如雨般飘落。
每一片,都是一记重锤。
每一片,都砸得他骨断筋折。
盛崖余倒在血泊中,浑身浴血,奄奄一息。
他的眼前,阵阵发黑。
他的耳边,只剩那慈悲的声音:“施主,可曾悟了?”
就在此时,盛崖余的手,动了。
他的手,缓缓抬起,拾到腰间。
那里,藏着一柄软剑。
剑鞘漆黑,剑柄无华,与寻常的软剑没什么两样。
可当手握住剑柄时——
一道电光,自他眸中闪过。
顷刻之间,他猛地拔出那柄剑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剑鸣。
那剑出鞘的刹那,一道电光,自剑身亮起。
那电光极亮,亮得刺目,亮得耀眼,亮得似不是人间该有的光芒。
电光照亮了盛崖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照亮了他那双忽然变得锐利如鹰的眼睛。
那柄剑,剑身细长,薄如蝉翼,通体晶莹剔透,泛着淡淡的雷光。
剑身之上,隐隐有雷电纹路流转,一明一灭,如天雷在云层中翻涌。
——袖底藏雷惊风雨!
此剑出自昔日中土顶尖高手——“天雷老人”之手。
天雷老人,姓范,名式。
此人以剑术闻名天下,平生与人交手百余战,未尝一败。
其独创绝学“天雷一式”,号称无人能接。
四十余年前,中元夜,华山之巅。
天雷老人与“第一奇侠”萧秋水论剑。
那一战,打了整整一昼夜。
天雷老人的“天雷一式”,却被萧秋水化解。
最终,天雷老人败了。
败在萧秋水的“惊天一剑”之下。
那一战之后,天雷老人销声匿迹,再未出现于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