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暴雨倾盆。
太原府衙后衙正堂前的小庭院,已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搅得面目全非。
青砖碎裂,石阶崩塌,满地的金针齑粉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浊流,淌向庭院的各个角落。
唯有那两棵娑罗双树,一枯一荣,依然立在原处。
枯的那棵,枝干虬曲,在暴雨中纹丝不动。
荣的那棵,枝叶繁茂,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水洗得碧绿,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双树之间,伽梵上人端坐如初,双手合什,双目微阖。
三丈之外,盛崖余凭空负手而立。
他足下踩着一根,细不可见的晶莹天蚕丝。
那丝不知从何处垂下,悬在半空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整个身体。
盛崖余立在六丈高处,衣衫被暴雨打透,却稳如泰山。
他迎着风雨,微微闭眼,静默片刻。
暴雨倾盆,金色齑粉漫天飘散,他却分毫不动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,送入伽梵上人耳中:“上人,你着相了。”
伽梵上人的眉梢,微微一挑。
盛崖余望着他,望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望着那双极黑极黑的眸子,一字一顿:“你自己尚在这红尘之中,战战兢兢地摸爬滚打,七情六欲未断,生死怖畏未除,又何敢妄言天道、轻论命数?”
“你若真悟天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又何必在此人间?”
伽梵上人的笑容,微微一滞。
盛崖余继续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“无,名天地之始;有,名万物之母。”
“此老子之言,上人当知。”
“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”
“其大无外,其小无内,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搏之不得。”
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如炬:“如此玄之又玄、不可名状之物——”
“岂是你一言可定之?”
伽梵上人闭上眼,双手合什,轻声道:“施主所言,似是而非。”
“佛家亦云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
“万法皆空,因果不空。”
“六道轮回,自有定数。”
“赵宋气数已尽,女真当兴,此乃——”
“此乃你一家之言。”
盛崖余打断他,声音清冷如冰:“即便天要亡宋,神州传承,终不可绝。”
话音落下,伽梵上人倏然睁眼。
盛崖余望着他,一字一字,如刀斫青石:“天道者,民心也。”
“民心者,天道也。”
“《尚书》有云:天听自我民听,天视自我民视。”
“天意即民意,天道即人心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暴雨的轰鸣,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:“千万汉家苗裔,但有一息尚存,绝不使胡马踏上神州半步!”
“岂不闻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!”
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!”
“岂不闻——”
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如电: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!”
“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三千越甲可吞吴!”
“岂不闻——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冷冽如霜,却又炽烈如火: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!”
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!”
此言落下,伽梵上人沉默良久。
暴雨打在洁白的僧衣上,他却一动不动,只望着盛崖余。
望着这个立在夜空之中、衣衫猎猎、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的人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施主之意,老僧已明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“人力有时而穷,天命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盛崖余再次打断他,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下,五指微张。
那五根手指间,隐隐有光芒流动。
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平静如水,却又冷冽如冰:“立场不同,多说无益。”
顿了顿,“唯战而已!”
话音落下,他掌心的光芒,骤然大盛。
那光芒从他掌心迸发而出,如流萤般四散飘飞,融入天地之间。
融入风。
融入雨。
融入雷。
融入电。
融入每一块碎石,每一片落叶,每一柄遗落在地上的兵器。
然后——
盛崖余负手而立,口中轻喝道:
“风来!”
“雨来!”
“雷来!”
“电来!”
“石来!”
“木来!”
“兵来!”
七字出口,如七道敕令,如七声天雷。
话音袅袅荡漾之间——
风来了。
那本已肆虐的狂风,忽然变得更加狂暴。
它从四面八方涌来,呼啸着,怒号着,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利刃,向伽梵上人斩去。
雨来了。
那漫天暴雨,忽然凝成无数根水箭。
每一根水箭都有拇指粗细,尖锐如矛,密集如蝗,铺天盖地向伽梵上人射去。
雷来了。
一道惊雷自九天劈落,雷声轰鸣,电光刺目,直取伽梵上人天灵。
电来了。
无数道电光自云层中探出,如千万条银蛇,蜿蜒而下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,将伽梵上人笼罩其中。
石来了。
满地的青砖碎块,被狂风卷起,化作无数飞石。
那些飞石在空中旋转着,呼啸着,如冰雹般砸向伽梵上人。
木来了。
庭中的花木,娑罗双树的枝叶,甚至那些被狂风卷起的枯枝败叶,此刻都化作利器。
花瓣如刀,叶片如镖,枝条如矛,铺天盖地向伽梵上人袭去。
兵来了。
那些散落在庭院各处的兵器,金兵遗落的铁枪、弯刀、铁骨朵,甚至那些早已断裂的残刃。
此刻俱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,腾空而起,从四面八方刺向伽梵上人。
风、雨、雷、电、石、木、兵。
七种力量,同时降临。
铺天盖地如潮涌,密不透风似铁壁,势不可挡若天倾。
整个小庭院,被这七种力量彻底淹没。
伽梵上人端坐其中,纹丝不动。
就在那风刃将要斩到他身上,那雨箭将要射到他身上,那惊雷将要劈到他身上,那电网将要罩到他身上,那飞石将要砸到他身上,那花木将要刺到他身上,那兵器将要贯穿他身体的一刹那——
自他袖中,忽地飞出一道金光。
那是一支降魔杵。
杵长不过一尺八寸,通体纯金铸成,杵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真言,每一个字都极小,却清晰无比。
杵的一端是三棱尖锋,另一端是金刚杵头,正中有一圈凸起的莲瓣纹饰。
那降魔杵一出袖口,便绕着伽梵上人身周疾速游走。
快。
快得只剩一道金光的残影。
那残影越转越快,越转越密,最后竟在伽梵上人身周,织成一道金色的光幕。
风刃斩来,撞在光幕上,消散无形。
雨箭射来,撞在光幕上,化为水雾。
惊雷劈下,撞在光幕上,化作闷响。
电网罩下,撞在光幕上,碎裂成无数火花。
飞石砸来,撞在光幕上,化作齑粉。
花木刺来,撞在光幕上,纷纷折断。
兵器刺来,撞在光幕上,寸寸碎裂。
风雨雷电石木兵,七种力量,皆被那降魔杵一一挡下。
伽梵上人端坐其中,安然无恙。
可是——
终究百密一疏。
一枚石子,极小的石子。
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枚石子,不知从何处飞来,从那金色光幕的缝隙中,钻了进去。
那缝隙极小,小得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可那枚石子,偏偏钻了进去。
它穿过光幕,穿过层层防护,穿过一切阻碍——
“噗。”
击中了伽梵上人的左手食指。
极轻的一声,极小的一个伤口。
一滴血,从那伤口中渗出,滴落。
落在伽梵上人洁白僧衣上,晕开了一小片殷红。
伽梵上人低头,望着那滴血,望着那微小的伤口。
他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然后抬起头,望着盛崖余。
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异色。
那异色里,有惊,有叹,有...复杂。
“书生秉笔书春秋,天下间莫敢不从。”
他的声音苍老低沉,在暴雨中回荡:“施主果然了得。”
“竟臻至了——‘役天地万物为器’的境界。”
他顿了顿,“天地间的诸般事物,风、雨、雷、电、石、木、兵,皆为你的‘明器’。”
“此等境界,老僧游历中土数十年,未尝一见。”
他的声音,忽然变寒。
寒得像从九幽地底吹来的阴风:“只是——”
他抬起那根受伤的手指,望着那滴血,望着盛崖余:“我乃佛陀灵胎,历百世轮回,承千载香火。”
“所受一丝伤痕,俱皆你的罪过。”
“此罪...”他闭上眼,轻轻念道:
“入阿鼻,永不超生。”
言罢,他身下的莲花座,忽然动了。
那莲花座本是无形之物,只是一团淡淡的光影。
可此刻,那光影忽然凝实,化作一朵真实的、巨大的、洁白无瑕的莲花。
莲花的花瓣,一片一片,缓缓合拢。
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二十四片花瓣,层层叠叠,将伽梵上人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最后一片花瓣合拢时,那莲花已变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花苞。
花苞洁白如玉,在暴雨中泛着淡淡的荧光。
伽梵上人的身影,已完全看不见了。
那花苞将伽梵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,根本无法窥视。
盛崖余立在半空,望着那花苞,眉头微皱。
他没有犹豫,再次抬起手,催动那“役天地万物为器”的力量。
役起七种力量,再次铺天盖地向那花苞袭去。
比方才更猛,比方才更烈,比方才更不留情。
狂风如刀,一刀一刀斩在花苞上。
雨箭如蝗,一箭一箭射在花苞上。
惊雷如锤,一锤一锤砸在花苞上。
电光如鞭,一鞭一鞭抽在花苞上。
飞石如雹,一石一石砸在花苞上。
花木如矛,一矛一矛刺在花苞上。
兵器如雨,一件一件钉在花苞上。
攻了半日,那花苞却分毫未损,纹丝不动。
洁白的花瓣上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盛崖余的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就在此时,花苞内,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。
那声音与之前伽梵上人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——不是苍老,不是沙哑,而是一种极深沉、极雄浑、极威严的声音。
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像是从天外远方传来,像是从无数个轮回的尽头传来。
那是梵音,是密宗心咒。
“唵·嚩日啰·驮都·鍐·阿·尾·啰·吽·欠”
“唵·阿谟伽·尾卢迦那·摩诃母捺罗·摩尼·钵头摩·入嚩罗·钵啰韈哆野·吽”
那梵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威严。
整个庭院,都被那梵音笼罩。
暴雨仿佛停了——不是真停,是那梵音太响,压过了暴雨的轰鸣。
风仿佛停了——不是真停,是那梵音太沉,压得风都喘不过气来。
终于,那梵音停了。
庭院中,一片死寂。
只有暴雨落地的声音,淅淅沥沥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然后——
那花苞,动了。
花瓣一片一片,缓缓打开。
随着花瓣的打开,一股滔天的威压,从花苞中弥漫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