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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斩首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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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夜,暴雨倾盆。

  太原府衙后衙正堂前的小庭院,已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搅得面目全非。

  青砖碎裂,石阶崩塌,满地的金针齑粉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浊流,淌向庭院的各个角落。

  唯有那两棵娑罗双树,一枯一荣,依然立在原处。

  枯的那棵,枝干虬曲,在暴雨中纹丝不动。

  荣的那棵,枝叶繁茂,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水洗得碧绿,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
  双树之间,伽梵上人端坐如初,双手合什,双目微阖。

  三丈之外,盛崖余凭空负手而立。

  他足下踩着一根,细不可见的晶莹天蚕丝。

  那丝不知从何处垂下,悬在半空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整个身体。

  盛崖余立在六丈高处,衣衫被暴雨打透,却稳如泰山。

  他迎着风雨,微微闭眼,静默片刻。

  暴雨倾盆,金色齑粉漫天飘散,他却分毫不动。

  然后,他开口了。

  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,送入伽梵上人耳中:“上人,你着相了。”

  伽梵上人的眉梢,微微一挑。

  盛崖余望着他,望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望着那双极黑极黑的眸子,一字一顿:“你自己尚在这红尘之中,战战兢兢地摸爬滚打,七情六欲未断,生死怖畏未除,又何敢妄言天道、轻论命数?”

  “你若真悟天道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“又何必在此人间?”

  伽梵上人的笑容,微微一滞。

  盛崖余继续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
  “无,名天地之始;有,名万物之母。”

  “此老子之言,上人当知。”

  “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”

  “其大无外,其小无内,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搏之不得。”

  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如炬:“如此玄之又玄、不可名状之物——”

  “岂是你一言可定之?”

  伽梵上人闭上眼,双手合什,轻声道:“施主所言,似是而非。”

  “佛家亦云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

  “万法皆空,因果不空。”

  “六道轮回,自有定数。”

  “赵宋气数已尽,女真当兴,此乃——”

  “此乃你一家之言。”

  盛崖余打断他,声音清冷如冰:“即便天要亡宋,神州传承,终不可绝。”

  话音落下,伽梵上人倏然睁眼。

  盛崖余望着他,一字一字,如刀斫青石:“天道者,民心也。”

  “民心者,天道也。”

  “《尚书》有云:天听自我民听,天视自我民视。”

  “天意即民意,天道即人心。”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,压过了暴雨的轰鸣,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:“千万汉家苗裔,但有一息尚存,绝不使胡马踏上神州半步!”

  “岂不闻——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!”

  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!”

  “岂不闻——”

  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如电: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!”

  “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三千越甲可吞吴!”

  “岂不闻——”

  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冷冽如霜,却又炽烈如火: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!”

  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!”

  此言落下,伽梵上人沉默良久。

  暴雨打在洁白的僧衣上,他却一动不动,只望着盛崖余。

  望着这个立在夜空之中、衣衫猎猎、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的人。

  良久,他轻声道:“施主之意,老僧已明。”

  “只是——”

  “人力有时而穷,天命——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盛崖余再次打断他,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下,五指微张。

  那五根手指间,隐隐有光芒流动。

  他望着伽梵上人,目光平静如水,却又冷冽如冰:“立场不同,多说无益。”

  顿了顿,“唯战而已!”

  话音落下,他掌心的光芒,骤然大盛。

  那光芒从他掌心迸发而出,如流萤般四散飘飞,融入天地之间。

  融入风。

  融入雨。

  融入雷。

  融入电。

  融入每一块碎石,每一片落叶,每一柄遗落在地上的兵器。

  然后——

  盛崖余负手而立,口中轻喝道:

  “风来!”

  “雨来!”

  “雷来!”

  “电来!”

  “石来!”

  “木来!”

  “兵来!”

  七字出口,如七道敕令,如七声天雷。

  话音袅袅荡漾之间——

  风来了。

  那本已肆虐的狂风,忽然变得更加狂暴。

 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,呼啸着,怒号着,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利刃,向伽梵上人斩去。

  雨来了。

  那漫天暴雨,忽然凝成无数根水箭。

  每一根水箭都有拇指粗细,尖锐如矛,密集如蝗,铺天盖地向伽梵上人射去。

  雷来了。

  一道惊雷自九天劈落,雷声轰鸣,电光刺目,直取伽梵上人天灵。

  电来了。

  无数道电光自云层中探出,如千万条银蛇,蜿蜒而下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,将伽梵上人笼罩其中。

  石来了。

  满地的青砖碎块,被狂风卷起,化作无数飞石。

  那些飞石在空中旋转着,呼啸着,如冰雹般砸向伽梵上人。

  木来了。

  庭中的花木,娑罗双树的枝叶,甚至那些被狂风卷起的枯枝败叶,此刻都化作利器。

  花瓣如刀,叶片如镖,枝条如矛,铺天盖地向伽梵上人袭去。

  兵来了。

  那些散落在庭院各处的兵器,金兵遗落的铁枪、弯刀、铁骨朵,甚至那些早已断裂的残刃。

  此刻俱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,腾空而起,从四面八方刺向伽梵上人。

  风、雨、雷、电、石、木、兵。

  七种力量,同时降临。

  铺天盖地如潮涌,密不透风似铁壁,势不可挡若天倾。

  整个小庭院,被这七种力量彻底淹没。

  伽梵上人端坐其中,纹丝不动。

  就在那风刃将要斩到他身上,那雨箭将要射到他身上,那惊雷将要劈到他身上,那电网将要罩到他身上,那飞石将要砸到他身上,那花木将要刺到他身上,那兵器将要贯穿他身体的一刹那——

  自他袖中,忽地飞出一道金光。

  那是一支降魔杵。

  杵长不过一尺八寸,通体纯金铸成,杵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真言,每一个字都极小,却清晰无比。

  杵的一端是三棱尖锋,另一端是金刚杵头,正中有一圈凸起的莲瓣纹饰。

  那降魔杵一出袖口,便绕着伽梵上人身周疾速游走。

  快。

  快得只剩一道金光的残影。

  那残影越转越快,越转越密,最后竟在伽梵上人身周,织成一道金色的光幕。

  风刃斩来,撞在光幕上,消散无形。

  雨箭射来,撞在光幕上,化为水雾。

  惊雷劈下,撞在光幕上,化作闷响。

  电网罩下,撞在光幕上,碎裂成无数火花。

  飞石砸来,撞在光幕上,化作齑粉。

  花木刺来,撞在光幕上,纷纷折断。

  兵器刺来,撞在光幕上,寸寸碎裂。

  风雨雷电石木兵,七种力量,皆被那降魔杵一一挡下。

  伽梵上人端坐其中,安然无恙。

  可是——

  终究百密一疏。

  一枚石子,极小的石子。

 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枚石子,不知从何处飞来,从那金色光幕的缝隙中,钻了进去。

  那缝隙极小,小得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
  可那枚石子,偏偏钻了进去。

  它穿过光幕,穿过层层防护,穿过一切阻碍——

  “噗。”

  击中了伽梵上人的左手食指。

  极轻的一声,极小的一个伤口。

  一滴血,从那伤口中渗出,滴落。

  落在伽梵上人洁白僧衣上,晕开了一小片殷红。

  伽梵上人低头,望着那滴血,望着那微小的伤口。

  他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
  然后抬起头,望着盛崖余。

  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异色。

  那异色里,有惊,有叹,有...复杂。

  “书生秉笔书春秋,天下间莫敢不从。”

  他的声音苍老低沉,在暴雨中回荡:“施主果然了得。”

  “竟臻至了——‘役天地万物为器’的境界。”

  他顿了顿,“天地间的诸般事物,风、雨、雷、电、石、木、兵,皆为你的‘明器’。”

  “此等境界,老僧游历中土数十年,未尝一见。”

  他的声音,忽然变寒。

  寒得像从九幽地底吹来的阴风:“只是——”

  他抬起那根受伤的手指,望着那滴血,望着盛崖余:“我乃佛陀灵胎,历百世轮回,承千载香火。”

  “所受一丝伤痕,俱皆你的罪过。”

  “此罪...”他闭上眼,轻轻念道:

  “入阿鼻,永不超生。”

  言罢,他身下的莲花座,忽然动了。

  那莲花座本是无形之物,只是一团淡淡的光影。

  可此刻,那光影忽然凝实,化作一朵真实的、巨大的、洁白无瑕的莲花。

  莲花的花瓣,一片一片,缓缓合拢。

  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二十四片花瓣,层层叠叠,将伽梵上人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
  最后一片花瓣合拢时,那莲花已变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花苞。

  花苞洁白如玉,在暴雨中泛着淡淡的荧光。

  伽梵上人的身影,已完全看不见了。

  那花苞将伽梵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,根本无法窥视。

  盛崖余立在半空,望着那花苞,眉头微皱。

  他没有犹豫,再次抬起手,催动那“役天地万物为器”的力量。

  役起七种力量,再次铺天盖地向那花苞袭去。

  比方才更猛,比方才更烈,比方才更不留情。

  狂风如刀,一刀一刀斩在花苞上。

  雨箭如蝗,一箭一箭射在花苞上。

  惊雷如锤,一锤一锤砸在花苞上。

  电光如鞭,一鞭一鞭抽在花苞上。

  飞石如雹,一石一石砸在花苞上。

  花木如矛,一矛一矛刺在花苞上。

  兵器如雨,一件一件钉在花苞上。

  攻了半日,那花苞却分毫未损,纹丝不动。

  洁白的花瓣上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
  盛崖余的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
  就在此时,花苞内,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。

  那声音与之前伽梵上人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——不是苍老,不是沙哑,而是一种极深沉、极雄浑、极威严的声音。

  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像是从天外远方传来,像是从无数个轮回的尽头传来。

  那是梵音,是密宗心咒。

  “唵·嚩日啰·驮都·鍐·阿·尾·啰·吽·欠”

  “唵·阿谟伽·尾卢迦那·摩诃母捺罗·摩尼·钵头摩·入嚩罗·钵啰韈哆野·吽”

  那梵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威严。

  整个庭院,都被那梵音笼罩。

  暴雨仿佛停了——不是真停,是那梵音太响,压过了暴雨的轰鸣。

  风仿佛停了——不是真停,是那梵音太沉,压得风都喘不过气来。

  终于,那梵音停了。

  庭院中,一片死寂。

  只有暴雨落地的声音,淅淅沥沥,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
  然后——

  那花苞,动了。

  花瓣一片一片,缓缓打开。

  随着花瓣的打开,一股滔天的威压,从花苞中弥漫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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