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一刻,雨下得正紧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自苍穹倾泻而下的暴雨。
如天河倒泻,如怒海倾覆。
雨砸在屋瓦上,砸在青砖上,砸在满院的积水里,发出哗哗的巨响。
太原府衙的东跨院,原是府衙通判的官邸。
院阔十余丈,四面围以高墙,墙上覆着黑瓦,瓦缝间长出的枯草已被暴雨打趴。
院中青砖铺地,砖缝间积了寸许深的雨水,一脚踩下去,溅起的水花能湿了半条小腿。
院北,立着一幢三层的木质楼房。
那是通判的起居之所,飞檐翘角,雕栏画栋,本是文雅所在。
可如今,楼檐下悬着的,已不是赵宋的龙旗,而是金国的狼旗。
那狼旗以黑绒为底,以金线绣成,正中一头白狼仰天长啸,獠牙毕露,在暴雨中猎猎作响。
楼前的石阶上,架着几口行军大锅,锅下炭火已熄,锅中残羹冷炙被雨水打得稀烂。
锅旁胡乱堆着几副马鞍,鞍上血迹斑斑,不知是哪位金兵将官的“战利品”。
楼房一侧的墙上,钉着一张羊皮地图。
那地图是太原府及周边山川形势的详图,原是宋军所用。
如今被金人缴获,上面用朱砂画了无数红圈。
那是金军已攻占的城池,是一路烧杀抢掠的路线,是一寸一寸向南推进的铁蹄。
楼的东侧墙角,堆着一人多高的杂物。
有宋军的刀枪盔甲,有太原百姓的家什器物,有几口尚未打开的木箱。
箱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印着“太原府衙”的朱红大印。
那些东西,都是战利品。
都在等着被运往北国,成为金人的“战功”。
暴雨冲刷着这一切,冲刷着这座已被异族践踏的院落...
却怎么也冲刷不净那满地的血迹、那满院的戾气、那满天的杀机。
凤晓棠跌跌撞撞地踏入东跨院时,已浑身是血。
拓跋鹜那一战,伤他太重。
他的左肩血肉模糊,是被“冰魄寒光掌”冻伤后又强行挣裂的;他的胸口一片焦黑,是被“烈火赤焰掌”击中后留下的烙印。
他的身上,满是“缚龙络”勒出的伤口,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,像一张织在身上的网。
他扶着廊道的墙,一步一踉跄,终于跨过那道通往东跨院的月洞门。
门内,是暴雨如注的院子。
门外,是他浴血杀出的一条路。
他站住了。
雨水砸在身上,砸在伤口上,砸得他浑身发抖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望着院子,望着那些忽然出现的、密密麻麻的身影。
——金军宿卫。
至少三百人。
不,五百人。
不,也许更多。
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,从楼里,从廊下,从墙角的阴影里,从暴雨的帷幕中。
转眼之间,整个东跨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些人,是金国军中精锐宿卫。
他们外披重铠,那是辽地精铁打成的明光铠,甲片层层叠叠,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铠下内衬软甲,是牛革与丝绵缝制的,厚实柔韧,可挡流矢,可御刀剑。
他们手中,清一色是铁枪。
枪杆粗如儿臂,是柘木浸油制成的,坚韧无比。
枪头长一尺三寸,两面开刃,脊起血槽,槽中隐隐可见暗红的锈迹——那是无数人血留下的印记。
三百余柄铁枪,齐齐指向凤晓棠。
枪尖在暴雨中闪着寒光,每一道寒光,都是一道死亡的门。
宿卫最前,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高近丈,比身边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,立在人群中,像一座铁塔。
他穿着一身覆盖全身的重铠,从头到脚,没有一处暴露在外。
那铠甲是西夏精铁所制,甲片漆黑,密密匝匝,层层叠叠,在雨夜中泛着乌沉沉的光。
头盔覆面,只露双眼。
那双眼睛像狼,闪着幽幽的绿光。
他的手中,提着一柄铁骨朵。
那铁骨朵柄长五尺,粗如鸭卵,通体精铁铸成,重达四十几斤。
柄端是一个海碗大的铁瓜,瓜上密布寸许长的铁刺,每一根刺都磨得锋利无比,在雨中闪着寒光。
——蒲瓦剌菈。
金国悍将完颜娄室的女婿。
此人原是辽国悍将,投了女真后,娶了娄室的女儿,从此死心塌地为金人卖命。
他勇力过人,每战必先,手上杀过的宋人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
他望着凤晓棠,望着这个浑身浴血、摇摇欲坠的汉人,眼中闪过一丝嘲弄。
“南狗。”
他的声音从覆面盔后传出,闷闷的,像从坟墓里发出的:“能杀到这里,也算有点本事。”
“可惜——”
他提起那柄铁骨朵,在雨中晃了晃:“到此为止了。”
凤晓棠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些金兵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枪尖,望着那个铁塔般的巨汉。
他的眼中,没有恐惧。
甚至,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...癫狂。
他忽然动了,没有向后逃,没有向两边闪。
他向前冲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——
他冲到一名金兵身前,在那金兵还没反应过来时,右手已握住那柄刺向他的铁枪。
枪杆入手,他猛地一转——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金兵的手腕被拧断了,惨叫着松开手。
凤晓棠夺过枪,回身一扫。
枪杆扫中另一名金兵的咽喉,那人捂着脖子,瞪着眼,倒了下去。
凤晓棠双手握枪,枪尖向前,望着那些金兵,望着那个巨汉。
暴雨砸在他身上,砸在他伤口上,砸得他浑身发抖。
可他没有抖,只是握着枪,立在雨中。
“杀——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三百余名金兵,齐齐冲上。
枪尖如林,刺向凤晓棠。
凤晓棠不退,挺枪迎上。
枪法展开,是凤家的“霸王枪”。
枪势大开大阖,一往无前。
第一枪,刺穿一名金兵的咽喉。
第二枪,横扫,扫断三名金兵的脖颈。
第三枪,上挑,挑飞一名金兵的头颅。
第四枪,下砸,砸碎一名金兵的脑壳。
枪尖过处,鲜血飞溅。
可金兵太多了,杀了一个,冲上两个。
杀了两个,冲上五个。
杀了五个,冲上十个。
凤晓棠的身上,伤口越来越多。
左臂被刺了一枪,鲜血迸溅。
右腿被划了一刀,踉跄欲倒。
后背被砸了一锤,闷哼出声。
可他还在杀、还在刺、还在挑、还在砸!
暴雨纷飞,却抵不过暴血如注。
随着凤晓棠的枪尖锋刃,四处皆喷溅出如泉涌般的血水来。
那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,在院中流淌,在砖缝间蜿蜒...
在每一个水洼里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...红色涟漪。
蒲瓦剌菈立在人群外,望着这场屠杀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喃喃道:“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凤晓棠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。
他只知道,他的手已经麻木了,他的枪已经钝了,他的眼前阵阵发黑。
可他还在杀,还在刺、还在挑、还在砸。
忽然——
三柄铁枪,同时刺来。
一柄刺向左肋。
一柄刺向右腰。
一柄刺向小腹。
凤晓棠已没有力气闪开,只是望着那三柄枪,望着那三道寒光,望着那些握着枪、眼中满是杀意的金兵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诡异而疯狂,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迎着那三柄枪,猛地向前一冲——
“噗!”
“噗!”
“噗!”
三声闷响。
三柄枪,同时刺入他的身体。
一柄从左肋刺入,一柄从右腰刺入,一柄从小腹刺入。
枪尖透体而出,鲜血狂喷。
那些金兵愣了,他们没想到,这人会自己迎上来。
他们更没想到,这人被三柄枪刺穿,竟还没有倒下。
凤晓棠没有倒下,只是低头,望着那些刺入自己身体的枪,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三丈外那个铁塔般的身影。
——蒲瓦剌菈!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忽然松开自己的枪,双手握住那三柄刺入自己身体的枪——不,不是握住,是抓住。
用力一扯,那三名金兵被扯得向前踉跄。
凤晓棠借着这一扯之力,猛地转身,将手中的三柄枪,连同枪上的那三名金兵,一起甩了出去。
三柄枪,带着三名金兵,飞向蒲瓦剌菈。
蒲瓦剌菈眉头一皱,抬起铁骨朵,一锤砸飞最前面那名金兵。
那人被砸得脑浆迸裂,尸体横飞出去。
第二柄枪已到。
蒲瓦剌菈再砸。
砸飞。
第三柄枪——
不对,不是枪,是凤晓棠。
凤晓棠不知何时,已从那三柄枪中脱身。
他抢过一柄枪,双手握住枪杆,借着那三名金兵被甩出的势头,整个人向蒲瓦剌菈投去。
不是投枪。
是把自己,当作枪,投了出去。
枪在前,人在后。
枪尖如电,直取蒲瓦剌菈咽喉。
蒲瓦剌菈大惊,举起铁骨朵,想要格挡——
来不及了,太快了。
年头方起,枪尖已至咽喉前三寸。
他拼尽全力,身体猛地一偏——
枪尖没有刺中咽喉,却刺中了他的右肩。
刺穿了他的铠甲,刺穿了他的软甲,刺穿了他的血肉,从肩后透出。
蒲瓦剌菈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
凤晓棠落在他身前,双手还握着那柄枪。
他用力一拧,枪杆在蒲瓦剌菈的肩窝里猛地一转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蒲瓦剌菈的肩骨碎了。
他惨叫着,铁骨朵脱手落下,“当”的一声砸在砖上。
凤晓棠拔出枪,鲜血从蒲瓦剌菈的伤口中狂喷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
蒲瓦剌菈瞪着眼,望着他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,他庞大的身躯,缓缓倒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,砸在积水中,溅起漫天水花。
金兵们愣了,他们的统领——蒲瓦剌菈,那个铁塔般的战神——
就这么死了?!
被一个浑身是血的汉人,一枪刺死了?
只是,愣了一瞬。
然后,是滔天的愤怒。
“杀了他——!”
“为统领报仇——!”
“杀——!”
无数金兵,举枪涌上。
凤晓棠立在蒲瓦剌菈的尸体旁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眼前,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他的耳边,只剩嗡嗡的耳鸣。
他的身体,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
不是不疼,是疼到麻木,疼到失去知觉。
他只是望着那些涌来的金兵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枪尖。
然后,笑了。
那笑容疲惫而满足,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金兵的枪,已到他身前。
一尺。
五寸。
三寸。
就在此时。
一道刀光。
那刀光从天而降,快得不可思议,凌厉得不可思议。
“噗噗噗——!”
十几颗头颅,同时飞上半空。
无头的尸体,同时倒下。
鲜血,同时喷涌而出。
那刀光落下,插在凤晓棠身前的地上。
是一柄刀,长刀。
更是禅刀,亦是魔刀!
雨水打在刀身上,沿着刀刃滑落,一滴一滴,落入血泊中。
——阿难刀。
刀后,是一道身影。
那身影从暴雨中掠来,落在凤晓棠身旁,一把扶住他。
凤晓棠转过头,望着那张熟悉的脸——沈虎禅。
沈虎禅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凤晓棠,望着他浑身的伤口,望着他那三处仍在流血的枪伤,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仍在笑的脸。
他的眉头,紧紧皱起。
“你...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便说不下去了。
凤晓棠望着他,笑容更深了。
“来晚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:“再晚一步...就见不着了...”
沈虎禅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将凤晓棠往身后一拉,自己挡在他身前。
挡在那些金兵身前,挡在那无数柄枪尖身前。
他弯腰,拔出背后的阿难刀。
刀在手,人如虎。
“吱呀——”。
楼门开了。
一道身影,从楼中走出。
那人身后,跟着六人。
那六人装束奇特,与寻常金兵截然不同。
他们身披黑色皮甲,甲上覆满银白色的女真铭文。
那是萨满祭司用秘法刻下的护身符咒,据说可避刀枪,可御鬼神。
他们的头盔也是黑色的,覆面只露双眼,盔顶插着一根白色的鹰羽。
他们手中握着的,是形制怪异的兵刃。
刀不像刀,剑不像剑,枪不像枪,刃身弯曲如蛇,刃背密布倒钩。
——血戮锋。
金国西府最精锐的护卫亲兵。
专司守护西府统帅,从不轻易出动。
能入选者,皆是万中挑一的勇士,手上沾过至少百人的鲜血。
为首的,是一个身长八尺的巨汉。
他头戴海东青金丝卧冠,冠顶的海东青振翅欲飞,纯金丝编织而成,在雨夜中泛着璀璨的光。
冠下压着青绒掐边的黑貂眉勒,眉勒正中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,像一只燃烧的眼睛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石膏色盘领窄袖袍,袍服本是宋地丝缎所制,却已改成了金国的样式。
肩部绣着暗金色的“蹲蟒吞云”纹,那蟒用金线盘成,鳞片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蟒眼处缀着两枚辽东老坑碧玺,光线下转侧,那蟒眼便仿佛活了过来,冷冷地睨着人。
腰间束着一条七钉乌鞶带,带上缀着七颗铜钉,每颗铜钉都磨得锃亮。
左侧悬着一柄皇室制式的弯刀,刀鞘饰以“鸱吻吞口”纹,刀柄镶着各色宝石。
右侧挂着一枚龙纹铜符,那是金国西府都统的身份令牌。
他足蹬一双鹿皮靴,靴筒收在绛色的行縢里。
靴底钉着铁牙,踩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砖上,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此人生得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一双眼睛圆睁着,在暴雨中闪闪发光。
他开口说话时,声音大得惊人,像打雷一样,压过了这满院的暴雨声:“废物!”
扫了一眼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,又扫了一眼蒲瓦剌菈倒在水泊中的庞大身躯,再扫了一眼那个被沈虎禅护在身后的血人,她眼中满是鄙夷。
“三百宿卫,杀不了一个半死的汉人。”
“蒲瓦剌菈,还被人一枪刺死。”
“这便是我大金的精锐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响:“中土繁华,唯勇士可居之!”
“似你们这等废物,也配活着?”
他顿了顿,望着沈虎禅,望着那柄阿难刀,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:“至于汉人——”
他忽地大笑起来,笑声如雷,在暴雨中回荡:“便如两脚的牛羊,根本不配活着!”
他抬起手,指着沈虎禅:“杀了他们。”
六名血戮锋,同时动了。
六道黑影,如鬼魅般掠向沈虎禅。
他们的身法极快,快得在雨中只留下六道残影。
他们的兵刃更诡异,那弯曲如蛇的刀身,每一刀刺来,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。
沈虎禅不退,一手扶着凤晓棠,一手挥刀。
“当当当——!”
三声脆响,三柄弯刀被格开。
可另外三柄,已到身前。
沈虎禅侧身一闪,避开一柄。
另一柄刺向他扶着凤晓棠的手,他只得松开凤晓棠,让凤晓棠靠在墙上,然后回刀格挡。
挡开。
可第三柄,已刺到凤晓棠身前。
沈虎禅眼神一厉,他的刀忽然快了。
快得不可思议,后发先至,一刀斩落那柄弯刀。
血戮锋们围上来,六人六刀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他们攻沈虎禅,也攻凤晓棠。
沈虎禅既要保护凤晓棠,又要应对六人围攻,渐渐落于下风。
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,后背被刺了一刀,右腿被砍了一刀。
可他还在战,还在挡,还在护着身后那个奄奄一息的人。
完颜娄室立在楼前,望着这场厮杀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喃喃道,“这汉人,倒有几分血性。”
“可惜——”
他转了下眸子,正欲要说什么。
忽然,他的笑容,凝住了。
因为,他看见——
沈虎禅的刀,忽然变了。
那刀光不再凌厉,不再迅猛,不再像之前那样势不可挡。
那刀光,忽然变得极慢。
慢得像一个初学刀法的稚童,在雨中一刀一刀地比划。
可那慢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,一种让人无法抵挡的东西。
“逾距之刀”。
沈虎禅一刀斩出。
这一刀,跨越了距离。
明明在三丈之外,这一刀却斩在了三丈之内。
明明在六人的围攻之中,这一刀却斩出了六人的包围。
明明完颜娄室立在楼前,离他还有五丈,这一刀却——
斩在了完颜娄室的脖颈上。
一刀,只一刀。
完颜娄室的头颅,飞上半空。
那海东青金丝卧冠,在空中翻转,金光闪烁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那头颅落在地上,滚了两滚,停在血泊中。
那双豹眼还睁着,望着这漫天暴雨,望着这满院尸骸,望着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,缓缓倒下。
六名血戮锋,愣在原地。
望着那颗头颅,望着那具尸体,望着那个立在雨中、手握阿难刀的人,他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沈虎禅没有看他们,只是转过身,背起已昏迷的凤晓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