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如晦,杀机如沸。
天井中尸骸枕藉,血水混着雨水,在青砖上淌成一道一道暗红的溪流。
沈虎禅立在尸山血海之中,浑身浴血。
身后刀鞘口沿处,一滴血正缓缓滑落,坠入脚下血泊,漾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他缓缓抬首,目光穿过漫天雨幕,与对方四目相接——
那一瞬,天地俱寂。
唯有两道目光,在风雨中无声碰撞。
“嗖——!”
几支利箭穿破雨帘,疾射而来。
那箭快如闪电,直取沈虎禅后心。
沈虎禅没有回头,只是浑身微微一震。
身后那柄阿难刀,仍未出鞘——可刀光已亮起。
没有人看清那刀是怎么出鞘的,只觉眼前寒光一闪,那几支箭已纷纷倒飞而回,比来时更快,更疾。
“噗噗噗”几声闷响。
几名镞囊奴应声倒地,每人咽喉处都钉着一支箭——是他们自己射出的箭。
沈虎禅缓缓转过身。
他微微屈膝,俯身,右手握住刀柄,左手按在刀镡上。
雨顺着他的发梢淌下,顺着他的眉骨滑落,他连眼都不眨一下。
他望着三丈外那个矮小的身影,冷冷开口:“请!”
只一个字,却像一枚钉子,楔入这风雨交加的夜色中。
神乐左卫门笑了。
他笑得肆意,笑得张狂,笑得浑身的骨节都在“咯咯”作响。
“好!”
他身形一矮,足尖掂起的刹那——
他已破出雨幕。
三丈距离,眨眼即至。
“缩地法”。
他的身形出现在沈虎禅面前时,腰间的“云耀·光国”已出鞘。
刀光亮起。
那光太快,快得不像刀光,像一道闪电,一道从九天劈落的惊雷。
一刀斩下。
——左袈裟斩。
刀锋自左上斜劈向右下,斩向沈虎禅的左肩至右肋。
沈虎禅没有退,他只是出刀。
阿难刀出鞘时,没有刀鸣,没有破空声,只有一道更亮、更疾、更冷的光。
“当——!”
两刀相交,火星四溅。
神乐左卫门的身形微微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——好快。
他没有停顿,第二刀已出。
——右袈裟斩。
刀锋自右上斜劈向左下。
沈虎禅的刀又到了。
“当!”
又是一刀相交。
神乐左卫门的虎口微微发麻。
——更快了。
他不信邪。
第三刀,真向斩。
刀锋自正面向下直劈,势大力沉,一往无前。
沈虎禅的刀再次迎上。
“当!”
火星溅起时,神乐左卫门的身形,竟被震退半步。
他瞪着眼,望着沈虎禅,眼中已满是不可置信。
——怎么会?
——怎么会这么快?
他不信。
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比他更快。
他是东瀛的“人斩”,是“疾风无明流”三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,是打遍东瀛无敌手的天才。
十七岁那年,他已在京都的鸭川岸边,连斩三十七名剑客。
那些人都是成名已久的剑豪,有的是最古老的神残影流,有的是秘传的对马牙流,有的是出云国巫女所创的伊吹户切流。
可在他的刀下,没有人能撑过三合。
二十岁那年,他孤身闯入九州,一夜之间,连挑十七家道场。
那些道场的师范代,有的跪地求饶,有的切腹谢罪,有的被他砍成两段。
二十三岁那年,他渡海来到高丽,挑战高丽第一剑客玄成一。
那一战,打了整整一天一夜,最后以平局收场。
不是他赢不了,是玄成一跑得快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遇到对手。
他以为,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比他更快。
可现在——
沈虎禅的刀又到了。
没有停顿,没有喘息,一刀接着一刀,一刀快过一刀。
神乐左卫门只能挡。
左挡,右挡,上挡,下挡。
他的刀法乱了。
他的呼吸乱了。
他的心神,也乱了。
“当当当当当——!”
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,在雨幕中炸响,一声接着一声,一连串响了几十声。
神乐左卫门的身形连连后退,手中的刀已无还手之力,只能被动格挡。
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。
他的刀被沈虎禅一刀斩飞,他的人也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丈外的血泊中。
神乐左卫门倒在血泊中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,却浑然不觉。
他只是瞪着眼,望着沈虎禅,望着那个立在雨中、浑身浴血、却沉静如山的身影。
半晌,神乐左卫门忽地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肆意而张狂,在风雨中回荡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了两步,终于站稳。
他俯身,拾起被打落在地的“云耀·光国”,还刀入鞘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沈虎禅,眼中满是狂热的敬意。
“好刀法!”
他大声道,声音沙哑而激昂。
“我神乐左卫门,纵横东瀛十余年,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刀!”
他顿了顿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刀鞘横在身前,左手按住刀镡。
“我叫神乐左卫门,出身东瀛‘人斩’家族——世代以刽子手为业,专斩死囚、叛徒、不臣者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,似穿透了这漫天风雨,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故乡:“我这一脉,名曰‘疾风无明流’。”
“传自平安初期,开山祖师左卫门尉,于鸭川畔观秋风扫落叶,悟得‘风过无痕、刀过无明’之理,创此流派。”
“我自六岁习刀,十二岁初阵,十七岁那年,已连斩三十七名剑客,踏遍东瀛诸道,未逢敌手。”
他盯着沈虎禅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我之刀法,最擅长的,乃是——居合。”
“中土谓之——拔刀术。”
沈虎禅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出手。
他只是握着刀,立在雨中,像一座沉静的山。
神乐左卫门忽然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将身形微微下蹲,左脚在前,右脚在后,腰间的刀鞘斜斜向前。
左手按住刀鞘,右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的整个人,像一张绷紧的弓,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。
风雨打在他身上,他纹丝不动。
——不对。
那不是不动。
那是一种极静极静的动,一种静到极致之后,即将爆发出的、雷霆万钧的动。
雨丝打在他身上,穿过他身体时,竟似穿过了一道虚影。
残影。
他的真身,已不在原处。
三丈距离,眨眼即过。
“缩地法”!
他的身形出现在沈虎禅面前时,刀已出鞘。
那刀太快,快得连刀光都看不清。
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,在雨中一闪而逝。
“一刀百响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,低沉而凶狠:“一念无量!”
拔刀术——“百响”!
这一刀,不是一刀,是百刀。
一瞬之间,百刀斩出。
每一刀都斩向沈虎禅的不同要害——咽喉、眉心、心口、小腹、双肩、双膝...
每一刀都快如闪电,每一刀都凌厉绝伦。
那百道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沈虎禅整个人罩在其中。
无处可躲,无处可逃。
神乐左卫门的嘴角,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——结束了。
可他的笑意,只维持了不到一息。
因为沈虎禅动了。
沈虎禅的刀,出了。
很慢,非常慢。
慢得像一个初学刀法的稚童,在师父的教导下,一刀一刀地比划。
刀锋缓缓扬起,缓缓落下,缓缓向前递出。
那速度,肉眼清晰可见。
可偏偏——
这一刀,后发先至。
这一刀,以慢制快。
这一刀,偏偏斩在了百道刀光中的最致命那一刀上——
不,不止是斩在那一刀上,是斩在了百道刀光的“缝隙”里。
那缝隙极小,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可沈虎禅看见了。
他的刀,从那缝隙中穿过,一刀斩在神乐左卫门的胸口。
“禅意六道·第一式——寻道。”
寻道艰辛漫长,起手迟钝缓慢。
偏偏能后发先至,以慢制快。
刀式猛暴如雷。
“轰——!”
神乐左卫门的胸口,炸开一道深深的血口。
鲜血狂喷而出,他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天井的围墙上,又滑落下来,瘫坐在墙根。
“云耀·光国”脱手飞出,插在三丈外的血泊中,刀身嗡嗡颤动。
神乐左卫门瘫坐在墙根,大口大口吐着血。
胸口的伤深可见骨,肋骨断了三根,内脏已受了重创。
换成常人,早已死去。
可他没有死,只是靠着墙,大口喘着气,瞪着眼,望着沈虎禅。
望着那个站在雨中、收刀入鞘、转身欲走的身影。
忽然,他又笑了。
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,沙哑、低沉、断断续续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狂热。
“哈...哈哈...哈哈哈...”
他挣扎着,扶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
每站起一寸,胸口的伤口便涌出一股血。
血顺着衣襟淌下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。
他站起来,浑身浴血,摇摇欲坠。
可他站起来了。
他望着沈虎禅的背影,大声道:“请留步!”
沈虎禅停住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神乐左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弯下腰,双手垂在身侧,额头几乎触到膝盖——这是东瀛武士最郑重的礼节。
“感谢你的这一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令我大彻大悟。”
沈虎禅缓缓转过身。
神乐左卫门直起身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不是之前的狂笑,而是一种极平静、极澄澈的笑意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轻声道:“速的极致,便是刀的极致。”
“不是快,是极快。”
“快到超越肉眼,快到超越感知,快到突破肉体枷锁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轻声吟道:“疾风无明,刹那流光。”
他忽然动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施展“缩地法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握住插在血泊中的“云耀·光国”,还刀入鞘。
然后,他闭上眼。
静立。
一动不动。
风雨打在他身上,他纹丝不动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忽然——
他的刀出了。
那刀出鞘的一刹那,天地间仿佛只剩一道光。
那光极亮,极快,一闪即逝。
快到根本无法形容。
那不是刀光。
那是——流光,岁月的流光。
感觉得到,却看不见。
抓不住,也躲不开。
刹那光阴间,流光一闪,刀芒掠过。
“疾风无明·刹那流光”!
这一刀,是速度的极致。
比风更快,似光一般。
神乐左卫门的脸上,浮起一丝平静的笑意。
——他做到了。
他终于做到了。
这一刀,已是他毕生追求的极致。
这一刀,足以斩尽天下一切敌。
可他的笑意,忽然凝住了。
因为他的刀,没有斩中任何人。
他的刀锋,停在沈虎禅身前半尺处。
而沈虎禅的刀——
已出。
已斩。
已收。
“禅意六道·第六式——灭道。”
须臾之间,阿难刀魔性大盛,遇神杀神。
灭道一劈,摧枯拉朽,如破腐革。
这一刀,已无法用速度的概念来描述。
这一刀,已超越速度。
这一刀,是“意”。
意到,刀至。
意起意灭,恍惚之间。
岂是有形之光,所能比之?
神乐左卫门低头,望着自己的身体。
他的身体,正在化作血絮。
无数道刀痕,同时在他身上炸开。
每一道刀痕,都是一刀。
一刀,百刀,千刀,万刀——
他不知道沈虎禅出了多少刀。
他只知道,在他那“流光”斩出的刹那,沈虎禅的刀,已斩了他千次万次。
他望着沈虎禅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的身体,化作漫天血絮,被风雨一卷,飘散在无尽的夜色中。
“云耀·光国”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刀身上,溅满了血。
沈虎禅收刀入鞘。
阿难刀入鞘时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铮鸣。
那铮鸣在风雨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站在原地,他望着那片飘散的血絮,望着那柄落在地上的东瀛刀,望着那满地的尸骸与鲜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