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,大雨滂沱。
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春雨,而是自塞外席卷而来的寒雨。
挟着彻骨的冷意,砸在太原城的每一片屋瓦上,每一块青石板上。
风从北边刮来,穿过街巷,穿过屋檐,穿过每一个缝隙,发出呜呜的鸣响,像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哭号。
五条黑影,在风雨中疾行。
他们皆着黑衣,紧贴街边的屋檐,借着风雨声的掩护,迅疾如魅。
脚步落地的声音被雨声盖过,衣袂翻飞的声音被风声吞没。
好似五道无声的鬼影,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。
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淌下,顺着衣摆滴落,可没有人抬手去擦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,急促而沉稳。
一下,一下,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为首的盛崖余一身素衣已被雨水打透,银簪束起的发髻却纹丝不乱。
面容清俊而苍白,眼中有一种极深的沉静。
他身后半步,紧跟着凤晓棠,身形纤细,却步履矫健。
雨水顺着其脸颊滑落,却浑不在意,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再往后,是沈虎禅,面容清癯,留着两撇刀一样的胡子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他背着一柄刀,一柄高过后脑的古刀,散发着檀香的气息。
沈虎禅身侧,便是铁游夏。
他面容淳厚非常,雨水自眸中滴落,他却连眼都不眨,只紧紧跟着前人的脚步。
最后的崔略商,满身落魄、一脸潦倒,脚步却最轻。
他落在最后,一边疾行,一边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,那双灵动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放松。
两刻钟。
他们穿过十七条小巷,绕过六处有金兵巡逻的街口,越过三道被封锁的关卡。
终于,在一处高耸的围墙外,停住了脚步。
此处,正是首义门外半坡街——元太原府衙!
府衙占地极广,东西宽约四十丈,南北深约六十丈,足足占了半坡街小半个坊区。
外墙是青灰色的砖石砌成,高约两丈有余。
墙头覆着黑瓦,瓦缝间长出的枯草,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。
墙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,砖缝间长着青苔,在雨水中绿得发亮;几处墙面剥落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;墙根处,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,沿着墙脚淌向远处。
正门朝南,门前是一片开阔地,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。
旗杆上悬着的旗已被收去,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雨中摇晃。
门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,檐下悬着一块匾额,字迹已模糊难辨。
东西两侧,各有一道侧门。
再往后,便是层层叠叠的屋宇——前堂、后衙、东跨院、西花厅、库房、马厩...
一重一重,在风雨中模糊成一片沉沉的暗影。
崔略商忽然动了,却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。
只是身形一闪,已脱离队伍,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府衙围墙边的阴影。
那阴影极暗,暗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缩在墙根,一动不动,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,又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。
余下四人,绕到东侧围墙。
墙高两丈,墙面被雨水打得透湿,滑不留手。
盛崖余微微仰头,望了一眼墙头,四人同时纵身而起。
他们的身形快得像四道黑色的闪电,在雨中划出四道模糊的轨迹,足尖在墙面上各点一次。
只一次,便已越过墙头,无声地落在墙内。
墙内,是一处方形天井。
天井不大,东西宽约五丈,南北深约四丈。
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间长满青苔,被雨水一淋,滑得站不住脚。
四面都是高墙,墙上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沉默的眸子。
天井正中,立着一口石井,井口覆着青石板,石板上长满墨绿的苔藓。
天井的北面,是一道月洞门,门后隐隐透出灯光——那是后衙正堂的方向。
天井的东面,也有一道月洞门,门后同样有灯光——那是东跨院的方向。
盛崖余方落地,目光急急一扫,已看清了方位。
他正要向三人示意——
忽然。
“嗖——!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撕裂了风雨的喧嚣。
那鸣镝声尖厉刺耳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紧接着——
火把。
无数火把。
从四面八方,从天井四周的每一道门、每一扇窗、每一个角落里,猛地亮了起来。
火光刺破黑暗,将天井照得亮如白昼。
火光照耀下,无数身披铁甲的金兵,从四面涌出,将天井围得水泄不通。
至少三百张弓,三百支箭,齐齐对准了天井中央的四个人。
盛崖余的手指微微收紧,凤晓棠的眉梢轻轻一挑,沈虎禅的手已按上刀柄。
铁游夏的目光,缓缓扫过四周,停在了火光最耀眼处。
那里,立着三个人。
最左侧那人,身量不足五尺,梳着东瀛武士特有的总发。
头顶剃得发青,四周的头发束成一束,垂在脑后。
他穿着一件古怪的衣袍,材质似绸非绸,似布非布,靛青色,染得不甚均匀,却自有一种粗犷的美感。
肩部覆着一对金属肩甲,形如新月,用绸缎裹着,在火光下隐隐泛光。
内里是一件茜红色的小袖,衣领翻出,露出三层叠领,每层都绣着细密的菊纹。
不是寻常的菊花,而是花瓣散乱、恣意怒放的乱菊。
腰悬双刀。
长的那柄,刀鞘漆黑,隐隐泛着梨地般的细碎光泽,刀镡是透雕的——波涛汹涌的海浪上,一轮明月破云而出,月华洒落,浪尖溅起无数细碎的星芒。
短的那柄,鞘口系着一根锦带,带上织着“卍”字不断纹,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左耳垂上,悬着一枚小小的琉璃珠子,珠子呈不规则的卵形,色作乳白,隐隐透着血丝般的红纹。
那珠子垂在他耳垂上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有时会碰到颊边一道陈旧的剑痕。
那剑痕从他左颊斜斜划下,直到下颌,颜色已褪成淡红,却仍触目惊心。
他身旁那人,身量颇高,瘦削得像一根竹竿。
狭长的单睑,眼珠漆黑,左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从眼角直划到嘴角,将那张脸劈成两半。
他穿着水色直裰,外面罩一件鸦青色比甲。
比甲心口处,用银丝绣着一幅残图——海东青翱翔于天际,十七只青鸟盘旋成太极涡形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腰间系一条五色丝绦,左腰悬一柄长刀,刀鞘是百济桦木所制,外裹鲨鱼皮,皮纹细密,呈深褐色。
右腰悬一张短弓,弓身用密州冰蚕丝缠绕,弦槽嵌着一片暹罗象牙,牙面雕着繁复的云纹。
头上戴着一顶马尾编制的“风落巾”,额前垂着一枚岫岩玉雕成的松针坠。
那坠子细细长长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一滴凝固的雨。
二人身前,还站着一个人。
他静静的立在火把下,一动不动。
此人若论高矮,只算中人;若论胖瘦,甚至有些偏薄。
可你多看他一眼,便会觉出不对劲来。
那薄,是精铁锻打后凝成的薄。
是十层牛皮绷紧后压成的薄。
他的肩膀不宽,却厚得出奇,从侧面看去,肩头竟比耳垂还高出一截。
那是长年挽弓拉弦练出的斜方肌,硬得像两块倒扣的铁盔。
双臂垂在身侧,不粗,可小臂上青筋虬结。
每一条都像蓄满了力道的弓弦,随时可以崩出致命的一击。
此人穿着一身,西夏武士常见的装束。
头戴一顶浑脱帽,帽顶插着一根鹰羽——纯黑的,黑得像烧焦的炭,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帽檐下,露出一张窄长的脸,颧骨高耸,面皮呈一种经年日晒后特有的深赭色,粗砺得像戈壁上的风化石。
眉毛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那双眼睛,却深得骇人。
眼窝深陷,眼珠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蓝色,像贺兰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,又像被风沙磨蚀了千年的戈壁石。
那目光从深陷的眼眶里射出来,不凌厉,却冷。
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,倒像一只盘旋在天边的鹰,正俯瞰着地上将死的猎物。
三人身后,无数金兵擎着火把,将整个天井围得铁桶一般。
火光照耀下,雨丝亮得像千万根银针,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。
落在火把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腾起一阵阵细小的白雾。
此刻,拓跋鹜忽然动了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只一步。
那一步踏在天井的青砖上,却像踏在每个人心头。
闷闷的一声,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随即,他开口喝问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风雨,穿透火把的噼啪声,穿透三百名金兵粗重的呼吸,送入天井中央四人耳中:
“在下西夏‘鉴武陵’门主——拓跋鹜。”
顿了顿,“几位是哪里来的朋友——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,那灰蓝色的眼珠在火光下竟像两颗冰碴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深夜造访,有何贵干?”
天井中,一时死寂。
只有雨声,沙沙沙沙,永不停歇。
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,只一眼。
没有任何言语,没有任何示意,没有任何事先约定的暗号——
但,他们动了!
沈虎禅的刀,最先出鞘!
“阿难刀”出鞘时,没有刀鸣,没有破空声,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寒光,一闪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