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轻声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:“意之无拘,一念纵横。”
顿了顿,“意起意灭,恍惚之间。”
又顿了顿,“有形之光——”
“岂可比之?!”
沈虎禅转过身,向着铁游夏的方向,疾步行去。
他没有看那些金兵一眼。
仿佛他们不存在,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杂草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走过之处,那些金兵纷纷后退,退得急,退得狼狈。
有人退得撞在墙上,有人退得跌进水洼,却连一声都不敢吭。
没有人敢拦,没有人敢出声。
甚至,没有人敢与他的目光相接。
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身后,只剩那柄“云耀·光国”,孤零零躺在血泊中。
刀身上,雨珠滑落。
一滴,一滴。
像泪。
......
冷雨飞泻,杀意如潮。
天井中的血水已积了寸许深,踩上去“啪嗒啪嗒”作响。
铁游夏一掌毙掉,最后一名扑上来的金兵精锐,那人的胸口塌陷下去。
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丈外,撞在墙上,滑落下来,再不动了。
铁游夏收回掌,转过身。
三丈外,那个高瘦的身影正立在雨中,狭长的单睑微微眯起。
左颊那道深深的刀痕,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——玄成一。
铁游夏望着他,轻声开口:“汉人。”
两个字,平平淡淡,不卑不亢。
话音方才落下——
玄成一的身形一动,脚下踏的,是高丽古传的——“鹤舞”。
这门步法传自百济末年,取仙鹤涉水之姿,步幅极小,频率极快。
每一步落下,足尖只在泥地上轻轻一点,便已掠出丈余。
因步法轻盈如鹤舞水面,故名“鹤舞”。
三丈距离,他的身影一闪一现。
一闪,还在原地。
一现,已至眼前。
他手中的“裁风刀”已出鞘,刀光如匹练般劈落。
那一刀,快得像一阵风。
不,比风还快。
——八臂刀法。
刀光亮起时,已到铁游夏眼前。
铁游夏没有退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一掌拍出。
那一掌看上去平平无奇,和寻常人拍出的手掌没什么两样。
可掌缘与刀锋相触的刹那,竟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像金铁交鸣。
玄成一的刀被震开半尺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——好硬的掌。
他没有停顿,第二刀已出。
这一刀更快,更疾,更凌厉。
刀光如雪片般纷飞,一刀接着一刀,一刀快过一刀,似不是一个人在挥刀,而是八只手同时斩出八柄刀。
高丽刀术讲究“疾、准、狠”,这一路“八臂刀法”,更是将“疾”字发挥到了极致。
玄成一的刀法展开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八道虚影,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。
刀光,刀光,还是刀光。
那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铁游夏整个人罩在其中。
可铁游夏的一双铁掌,却偏偏在这刀网中穿梭自如。
左掌一拍,挡住刺向咽喉的一刀。
右掌一格,格开斩向腰际的一刀。
左掌再翻,拍飞撩向下阴的一刀。
右掌横推,震开劈向肩头的一刀。
他站在原处,一步未退,一掌未失。
每一刀都被他挡下,每一击都被他化解。
玄成一的刀越来越快,他的掌却越来越从容。
仿佛那不是一场生死搏杀,而是一场演练已久的喂招。
终于,玄成一刀势将尽的一刹那。
就在此刻,铁游夏动了。
他的左手忽然伸出,五指一合——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单手捏住了“裁风刀”的刀刃。
那刀刃锋利无比,削铁如泥,却割不破他的掌心。
玄成一大惊,急抽刀——抽不动。
铁游夏的右手已握拳,一拳击出。
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简简单单、直直直去的一拳。
可这一拳太重了。
重得像一座山,像一块陨石,像一记从天而降的雷霆。
“砰——!”
一拳正中玄成一腹部。
玄成一张口喷出一道血箭,整个人倒飞出去,飞出三丈外,重重摔在血泊中。
“裁风刀”脱手飞出,插在丈外的青砖上,刀身嗡嗡颤动。
铁游夏收回拳,低头看了看自己捏过刀刃的左手。
掌心一道白痕,正在雨水中慢慢褪去。
他抬起头,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玄成一,没有追击,只是静静等待。
玄成一趴在血泊中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腹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。
他挣扎着,慢慢爬起来,单膝跪地,揉着腹部,大口喘息。
他抬起头,望着铁游夏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——这是什么掌力?
——这是什么拳劲?
——这是什么怪物?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丈外,拔起插在砖缝中的“裁风刀”,还刀入鞘。
然后他闭上眼,静静立在雨中,一动不动。
铁游夏眉头微微一皱。
——他在做什么?
下一刻,玄成一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变了,变得极静、极冷、极沉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又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鹰,正俯瞰着地上的猎物。
“流风”。
他可以“听”到风。
每一丝风,每一缕风,每一道风。
风从铁游夏身上拂过,带回他肌肉的细微变化,带回他骨骼的轻微移动,带回他气息的每一次吐纳。
通过这些,他可以预判铁游夏的每一招每一式。
玄成一动了,他没有抢攻,只是静静立在原处,望着铁游夏,等待。
铁游夏抬掌。
一掌拍出,直取玄成一胸口。
玄成一提前向左一闪,那一掌擦着他衣襟掠过。
铁游夏右掌再出,横扫玄成一腰际。
玄成一提前一矮身,那一掌自他头顶扫过。
铁游夏双掌齐出,上取咽喉,下取小腹。
玄成一提前向后一跃,跃出丈外,两掌俱都落空。
铁游夏眉头紧锁。
——他怎么知道我要打哪里?
他不信邪。
“杀冶神掌”施展开来,一掌接着一掌,一掌快过一掌。
可每一掌,都被玄成一提前避开。
不是格挡,是避开。
像早已知道他的招式,像早就看过他的演练。
铁游夏的掌法越打越快,玄成一的身法却越来越从容。
他立在风雨中,像一片落叶,随着铁游夏的掌风飘来荡去,却偏偏不沾半点掌力。
铁游夏忽然停手了。
他收回掌,望着玄成一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——是风。
——他在“听”风。
铁游夏轻声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确确实实地在他嘴角浮起了一瞬。
他不再出掌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玄成一,一动不动。
玄成一眉头一皱。
——他在做什么?
下一刻,铁游夏动了。
他没有出掌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一步,只一步。
可这一步踏出时,他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。
变得沉,变得重,变得如山岳压顶,如天塌地陷。
“赤手凶拳”!
这一路拳法,不讲招式,不讲变化,不讲虚实。
只讲一样——
力量!
一拳打出,便有千钧之力。
十拳打出,便有万钧之力。
百拳打出,便有如山如岳、不可抵挡之力。
铁游夏一拳击出。
这一拳不快,甚至有些慢,慢得肉眼清晰可见。
可玄成一挡不住。
他明明知道这一拳要打向哪里,明明可以提前闪避,可那拳风所笼罩的范围太大、太沉、太重,压得他根本无法动弹。
“砰!”
一拳正中左肩。
玄成一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。
铁游夏第二拳已到。
“砰!”
正中右肩。
玄成一再退三步。
第三拳、第四拳、第五拳……
一拳接着一拳,一拳快过一拳,一拳重过一拳。
玄成一只能挡,只能接,只能挨。
他明明知道下一拳要打哪里,明明可以提前变招,可那拳力太重了,重得他根本无法反击,只能硬扛。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一连八十七拳。
每一拳都正中目标。
玄成一的身上,已添了八十七处拳伤。
他的嘴角溢血,他的衣袍碎裂,他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。
可他还在站着,还在硬扛。
铁游夏的第八十八拳,到了。
这一拳,与前面八十七拳完全不同。
这一拳,是前面八十七拳所有内力的总和。
一拳打出,天地变色,风雨骤停。
那漫天的雨丝,在这一拳的拳风面前,竟被生生逼退了三尺。
玄成一大骇,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拳。
可他无处可躲,只能举起“裁风刀”,横在胸前。
“轰——!”
一拳正中刀身。
那柄高丽第一名刀,“裁风刀”,自刀身正中开始龟裂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然后——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断成两截!
拳劲余势未消,直直撞在玄成一胸口。
他整个人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,倒飞出去。
飞出三丈,五丈,十丈——
“砰”的一声,撞在天井的围墙上。
墙砖碎裂,他的人陷进墙里,又滑落下来,瘫坐在墙根。
大口大口吐血。
鲜血里,混着内脏的碎块。
那八十八拳的拳劲,已伤了他一十二处经脉。
玄成一瘫坐在墙根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眼前阵阵发黑,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他的四肢已使不上力气。
可他还没有死,还在望着铁游夏。
望着那个立在雨中、浑身浴血、却沉稳如山的身影。
他的右手,缓缓抬起。
抬起,搭在身侧的“钓月弓”上。
张弓。
搭箭。
没有瞄准的时间,没有犹豫的空隙。
他的手指一松。
第一支箭,破空而出。
红羽“赶月”,比普通箭快一倍。
那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直取铁游夏咽喉。
第二支箭,几乎同时射出。
黑羽“多头蛇”,是子母连环箭。
母箭在前,子箭在后,一旦母箭被挡,子箭便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。
第三支箭,紧随其后。
蓝羽“弥勒”,是会转弯的箭。
那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绕过正面,直取铁游夏后心。
他张了一次弓,却是三箭齐发。
红箭取咽喉,黑箭封左右,蓝箭绕后心。
三道杀机,同时降临。
铁游夏眸色微动,却并没有退。
他只是忽然纵身而起,身形在半空中一转——
双掌齐出。
这掌法不是他的,而是得自何安所授的——“排云掌”。
顷刻间,漫天雨水仿佛被他召唤,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,汇聚在他双掌之间。
那雨水越聚越多,越聚越密,最后竟凝成一道白茫茫的云气,缠绕在他掌缘。
双掌推出,云气翻涌。
那三道箭,撞入云气之中——
红箭“赶月”,碎。
黑箭“多头蛇”,碎。
蓝箭“弥勒”,碎。
三色箭,化作齑粉,飘散在风雨中。
铁游夏的身形未停,一掌已拍在玄成一胸口。
“砰!”
正中。
第二掌,拍在小腹。
“砰!”
又中。
五脏六腑,齐齐震碎。
玄成一瞪着眼,望着铁游夏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的身体软软滑倒,倒在墙根,倒在血泊中,倒在满地的箭矢碎片里。
目未瞑,气已绝!
铁游夏收回掌,立在雨中,望着玄成一的尸体。
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,一道一道,淌进脚下的血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却没有回头。
沈虎禅走到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二人一同望着那具尸体,望着满地的断箭,望着那柄断成两截的“裁风刀”。
沈虎禅没有说话。
铁游夏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对视一眼。
只一眼。
然后,错身而过。
沈虎禅向着东跨院的方向,疾步而去。
铁游夏向着天井的另一头,向着后衙正堂的方向,疾行而去。
身后,风雨依旧。
天井中,血水还在流淌。
远处,喊杀声隐隐传来。
玄成一的尸体瘫坐在墙根,双眼圆睁,望着那漫天风雨。
望着那永远也望不见的高丽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