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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六贼!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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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身后,留梳舫中终于爆发出一片惊呼与惨叫。

 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
  ......

  寅时二刻,南御街。

  这条街自宣德门直通朱雀门,是天子御道,宽二十余丈,两侧遍植槐柳。

  此刻天色未明,街面空荡无人,只有夜风卷着残叶,在地面上打着细瘦的旋。

  一顶木轿自南而来。

  轿不华丽,甚至有些简陋,只在轿顶覆着一片青毡,四面敞着,能清楚看见轿中人的身影。

  四名护卫分列左右,各佩刀剑,脚步沉稳,目光警惕。

  轿中坐着一人,约莫五十余岁,面白无须,眼皮微肿,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,像永远在不满什么。

  他身披灰褐袍服,手拢在袖中,半阖着眼,任轿身微微摇晃。

  他叫梁师成。

  内侍省都知,睿思殿文字外库总领,时人呼为“隐相”。

  掌御笔诏旨二十余年,朝中大臣拜相,必经其门。

  便是蔡京父子,亦须看他的眼色行事。

  此刻,他正前往皇宫。

  昨夜新君召见,有要事相商。

  他本想多睡片刻,可圣命难违,只得寅时便起,坐这顶简陋的木轿,往宣德门去。

  他很不高兴。

  不高兴的结果就是,他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
  “走快些。”

  他淡淡吩咐一句,声音尖细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
  四名护卫应了一声,脚下加快。

  木轿在空荡的御道上疾行,轮轴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。

  街旁槐树的阴影里,有一个人正静静地望着他。

  这人叫余多心。

  飞斧队余家顶尖高手,江湖绰号——“九巧斧”。

  余家的斧法乃当世一绝,余多心更是家门之内,年轻一辈中最强的高手。

  一套“九巧斧法”使开时,九柄小斧漫天飞舞,如九只灵巧的燕子,专取人要害。

  他能使九柄小斧。

  九柄小斧,可同时飞出,取九处不同要害;亦可依次飞出,一斧接一斧,如水流不断。

  五年前,太行山巨寇“铁臂猿”韩猛聚众作乱,余多心单骑入寨,九柄小斧在一息之间尽出,韩猛当场被劈成九块。

  余多心数过,不多不少,正好九块。

  他嫌“九”字不吉利,对外只称七柄。

  此刻,他伏在槐树横枝上,距地面三丈,身形稳如磐石。

  木轿越来越近。

  五十步。

  三十步。

  二十步。

  终于,他看清了轿中人的脸。

  那张脸在夜灯映照下,白得像纸,眼皮微肿,嘴角下撇,一副永远不满的模样。

  他从怀中摸出第一柄小斧。

  斧长两寸三分,柄是乌木的,刃是精铁的,在夜色中毫无反光。

  他将斧柄夹在指间,轻轻一转。

  木轿已至树下,余多心动了。

  他没有飞身而下,只是轻轻一松手,让自己从三丈高的横枝上坠落。

  坠落时他的身体笔直如矢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

  但那响声被夜风盖过,护卫们根本没有察觉。

  他的足尖触到轿顶的一瞬,第二柄小斧已自袖中滑出,咬在齿间。

  同时第三柄、第四柄已夹入左右指缝。

  轿中梁师成只觉头顶一暗,下意识抬头——

  一道黑影已自轿顶翻入,与他面面相对。

  那张脸年轻,冷峻,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梁师成张口欲呼——

  第一柄小斧已到。

  那斧从他左肩劈入,斜斜向下,直贯右腰。

  快,太快,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疼,只觉身体像被一道闪电从中劈开,从肩到腰,整整齐齐分成两半。

  他张着嘴,望着眼前那张脸,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。

  他想问:你是谁?

  可他问不出来了。

 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内脏、鲜血,哗啦啦洒了一轿。

  护卫们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。

  “有刺客——!”

  四人拔刀,齐齐扑向木轿。

  余多心不慌。

  他咬在齿间的第二柄小斧一甩,正中当先那护卫的面门,那人惨叫着捂脸倒下。

  指缝间的第三、第四柄同时飞出,分别没入左右两名护卫的咽喉。

  剩下一人转身就跑。

  余多心从怀中摸出第五柄小斧,掂了掂,轻轻掷出。

  那斧追上去,正中那人后心。

  他扑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

  余多心跳下木轿,俯身,从梁师成裂开的躯体中翻出头颅,一刀割下,塞入革囊。

 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,皱了皱眉。

  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以血写下两个字——“天诛”!

  随即,他将纸塞进梁师成的尸身下。

  转身,没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。

  身后,南御街上只剩下四具尸体、一顶破碎的木轿,和满地的血。

  远处,宣德门的城楼轮廓,在晨霭中隐隐浮现。

  ......

  丑时一刻,城外城西,顺天门。

  此地距城门不过三里,却已是荒郊。

  乱葬岗连绵起伏,坟包一个挨一个,杂草丛生,野狗出没。

  白日里尚有几分阳气,到了夜间,更是鬼哭狼嚎,无人敢近。

  可今夜偏偏有人敢近。

  不只敢近,还敢挖。

  一处新坟前,立着两个黑衣人影。

  一个举着火把,一个挥着铁铲。火把的光照亮坟前石碑,碑上刻着七个字——“李公讳彦之墓”。

  挥铲那人边挖边骂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那股子怨毒:

  “...呸!李公?他也配称‘公’!”

  他一铲狠狠插进土里,“当初括地,咱家三亩祖田,养活了祖孙三代。”

  “他一道令下来,说是‘无主荒地’,一亩只给五百文——”

  “三亩地,换了一两半银子!”

  又一铲,土石迸溅,“俺娘去府衙理论,被他们拿棍子打出来,断了三根肋骨。”

  “抬回家躺了半年,咽气那天,还攥着那张地契不肯撒手...”

 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,再开口时,已带着哭腔:“老子那时才十三岁,亲眼看着俺娘一口一口吐血...血是黑的,你知道吗?”

  “淤在胸腔里半年,吐出来的血,是黑的!”

  举火把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哥,小声些...”

  “这儿毕竟是李彦埋骨的地方,万一叫人听见……”

  “听见?听见怎么了?!”

  挥铲那人猛地回头,火光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,“李彦那阉贼已经死了!”

  “前几日诏书下来,赐死,籍没家产——”

  “死了!老子怕什么?!”

  他转回头,铲子挥得更狠。

  “老子今夜非要刨出他来,让他曝尸荒野,让野狗啃、乌鸦啄——”

  “让俺娘在天上看着,看着他怎么死无全尸!”

  铲子翻飞,泥土四溅。

  他们口中的李彦,正是“六贼”之一。

  官至保和殿大学士、领枢密院事,掌西城所以来,借括地为名,残害百姓无数。

  凡良田沃土,指为“荒田”,强行没收,充入西城所,转手卖给豪强。

  敢申诉者,轻则杖责,重则下狱,毙命者不可胜数。

  民间有谚:“朱勔结怨东南,李彦结怨西北。”

  上月赐死诏下,天下称快。

  家人草草葬于此地,连碑都只敢刻“李公讳彦”,不敢加半个字的墓志铭——怕被人刨了坟。

  可今夜还是被人刨了。

  那挥铲之人骂骂咧咧,浑然不觉身后丈余外的枯树上,正坐着一个人。

  那人叫公孙小叹。

  大口食色孙家顶尖高手,江湖绰号“两见枪”。

  孙家世代以枪法传家,唯独公孙小叹这一支,早年因故流落江湖,学的不是孙家正传枪法,而是自创的“两见枪”。

  “两见”者,一见血,二见阎王。

  他的枪法极快,快到对手只见眼前寒芒一闪,枪尖已刺入咽喉。

  可此刻他身上没有枪——今夜他带的不是枪,是一柄铲子。

  铲子是普通的铁铲,市集上五十文钱就能买一把。

  可这铲子到了他手里,便不再是铲子了。

  ——是他枪法的延伸。

  三年前,他在应天府与巨寇“过山虎”狭路相逢。

  过山虎持一对板斧,砍翻了孙家三名好手。

  公孙小叹当时手中无枪,只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使开“两见枪”枪法。

  三招之内,枯枝洞穿“过山虎”咽喉。

  今夜他带着铲子,便是要做同样的事。

  他静静坐在枯树上,望着那两个挖坟的人,一动不动。

 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  坟已挖到一半,棺木隐隐露出一角。

  “快了快了——再加把劲!”

  “哥,我总觉着...有人在看咱们。”

  “谁?这荒郊野外的,鬼看咱们还差不多——”

  话音未落,公孙小叹动了。

  他从枯树上纵下,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。

  足尖点地时,已在那二人身后三尺。

  挥铲那人猛然回头——

  一柄铲子已到眼前。

  不是横拍,是直刺。

  铲子的尖角,从他眉心刺入,后脑穿出。

  他瞪着双眼,望着眼前那张陌生的脸,身体缓缓向后倒去。

  举火把那人大叫一声,丢了火把,转身就跑。

  公孙小叹也不追。

  他只是将铲子从那人眉间拔出,掂了掂,然后轻轻掷出。

  那铲子在空中旋成一个圆轮,追上逃跑那人,尖角正中后颈。

  他扑倒在地,火把落在杂草上,呼地燃起一片。

  公孙小叹走上前,一脚踩灭火苗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摇了摇头。

  ——本不想杀你们的...可你们挡着我的路了。

  他转身,走到那已挖开的坟前,俯身,以铲子撬开棺盖。

  棺中躺着一具尸体,着紫色官服,胸前补子绣着仙鹤,那是朝官的服色。

  面白如纸,嘴微张,眼半阖,正是李彦。

  死了已有些日子,却没有腐烂。

  传闻他在生前服食丹药,死后竟尸身不坏。

  公孙小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
  那张脸即使在死后,也带着一种刻薄的神色——嘴角向下撇着,眉头微蹙。

  公孙小叹忽然笑了。

  他将铲子插在棺盖上,俯身,将李彦的尸身从棺中拖出。

  拖到火把旁边,扔在地上。

  然后他摸出腰间革囊,取出一把匕首,一刀割下头颅,丢在一旁。

  剩下的事,便是挫骨扬灰。

  他没有用铲子,从怀中取出一柄小锤,一个小凿,蹲下身,从李彦的脚骨开始,一节一节,敲碎。

  敲碎一截,扔进火里。

  敲碎一截,扔进火里。

  夜风呼呼地吹,火舌呼呼地舔,骨头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细响,像过年时烧的干柴。

  他敲得很慢,很仔细。

  每敲一截,便看一眼李彦的头颅。

  那颗头搁在一旁,眼睛半阖,嘴角下撇,还是一副刻薄相。

  敲到腿骨时,他忽然停了停。

  “我爹死了。”

  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你们括了他两亩田,一亩只给五百文。”

  继续敲。

  “他去府衙理论,被你们打断了腿。”

  敲。

  “抬回家躺了半年,咽气那天,手里还攥着地契。”

  敲。

  “他死的时候,我才八岁。”

  他抬起头,望着那颗头颅,头颅自然不会作答。

  “我娘说:‘儿啊,记住那张脸。’”

  他低下头,继续敲。

  敲完腿骨,敲臂骨。

  敲完臂骨,敲肋骨。

  敲完肋骨,敲脊椎。

  每敲一截,便扔进火里。

  最后一截脊椎扔进去时,天边已微微发白。

 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空无一字。

  他咬破指尖,写下两个字——“天诛”!

  他站起身,走到坟前,将那张纸轻轻放入空棺之中,正正放在棺底。

  然后,他将李彦的头颅,一把塞入了革囊。

  公孙小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提起革囊,转身。

  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那堆火。

  火中,骨头烧得正旺,发出噼啪的细响。

  他忽然轻轻地说:“爹,儿子替您讨回来了。”

  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顺天门外,天色将明未明。

  荒坟间只剩一堆将熄的余烬,一具无头的尸身,一口空棺,和棺中一张染血的白纸。

  晨风卷过,将那张纸吹起一角,露出两个字——

  “天诛”!

  纸灰在风中打着旋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消失在汴梁城无尽的天空里。

  ......

  是日也,宣和八年三月廿二日。

  六贼之中,朱勔、王黼、梁师成、李彦,同日授首。

  蔡京、童贯闻变,皆大惧,闭门三日不出。

  汴梁城中,百姓奔走相告,有焚香拜谢者,有泣涕横流者。

  市井小儿,编为歌谣,沿街传唱:“天诛来,六贼死。天诛至,百姓欢。”

  太学生陈东闻之,登宣德楼,北望良久,忽大笑三声,泪流满面。

  或问其故。

  东曰:“今日方知——苍天有眼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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