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,相府私邸。
天没有雨,也没有风。
云厚得像千层灰毡,把星月遮得一丝不漏。
京郊西去三十里,那幢占地百亩的别野,沉沉地蹲在夜色里。
没有光,连狗都不叫。
冷。
干冷。
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,不给你任何躲闪的余地。
竹叶冻得僵直,像千万柄薄刃戳向夜空。
青石小径上凝了一层白霜,脚踩上去,发出极细极细的“咔咔”声——那是冰碴子碎裂的声响。
别野大门在望。
朱漆大门,铜钉铜环,本该是富贵的颜色。
可此刻没有光,那朱漆便成了深褐,像干涸已久的血渍。
铜环上铸着兽头,虎不像虎,龙不像龙,张着嘴,衔着铜环,在森冷的夜里冷冷地盯着来人。
门上悬着一块匾,“春朝小雨乍新晴”——七个字,据说是太上皇当年亲笔所赐。
可此刻月黑风高,哪里看得清字迹?
只隐约见匾额下铜绿斑驳,像狰狞的獠牙。
阿里站在门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今年十七岁,江湖绰号“狗胆包天”。
这绰号是大哥何安给他起的——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去,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,别人不敢做的事...他亦敢做。
比如今夜。
身后,六条人影无声地立在黑暗中。
王小石,温宝,唐七味,梁阿牛,朱大块儿,蔡水择。
还有一个他——何阿里。
今夜,一共七人。
七人,要闯这幢号称“别野别墅”的龙潭虎穴。
大门就在眼前。
阿里抬起手,掌心抵住那扇朱漆大门,轻轻一推。
“下三滥”诡术之下,没推不了的门闩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,两侧竹林密密匝匝。
没有灯,看不见尽头。
只觉那黑暗像一张血盆大口,正等着吞人。
阿里回头,望了王小石一眼。
王小石点了点头。
阿里深吸一口气,抬脚,跨过那道门槛——
忽地,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他回头,是梁阿牛。
这位“太平门”的顶尖高手向来话少,此刻却破天荒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临行前,少君有言吩咐。”
“用你为锋,破门而入!”
何阿里愣了一下。
梁阿牛顿了顿,又道:“...别丢人。”
何阿里忽然笑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跨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身后七人,无声地散开。
竹林深处,忽然亮起了火光。
不是一盏,是几十盏。
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,照亮了竹林,也照亮了那些握着火把的人。
领头的两个人,是“十六奇派”杀手组织中,两大掌门。
——何怒七。
——段断虎。
“核派”掌门何怒七,年约四十,虎背熊腰,手中一对铁胆核桃,每一枚都有婴儿脑袋大小,据说可碎碑裂石。
“突派”掌门段断虎,三十出头,身形精悍,擅使一对铁尺,尺上淬毒,见血封喉。
他们身后,是一百多名弟子,人人执着一柄怪剑。
火把的光将他们照得面目狰狞,杀气腾腾。
何怒七望着孤身立在甬道中央的少年,忽然笑了。
“就你一个?”
何阿里没有回答,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柄刀。
刀长一尺一寸、刃长约七寸七分、厚脊薄刃,形似唐横的直刀。
黑檀木的刀柄,有深浅相间的好看纹路;薄如蝉翼的刀身,闪烁着如同胭脂色的光芒;银色的隋圜刀锷,刻有细腻的镂空银纹。
在左侧刀尾处刻着湘妃色刀铭——“送彆”!
刀一出鞘,夜色便仿佛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何怒七的笑声停了。
段断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——这刀...好眼熟。
何阿里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下三滥,何阿里。”
顿了顿,“请。”
何怒七正要下令围攻——
何阿里动了。
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,不,不是闪电,闪电太快,看不清楚。
他的身形快得像一尾游鱼,在人群中滑来滑去,每一滑过,便有一人倒下。
刀光。
只有刀光。
那刀光连环不绝,一刀接着一刀,一刀套着一刀,似永远没有尽头。
第一刀斩左,第二刀劈右,第三刀撩上,第四刀砍下,第五刀斜削,第六刀横斩,第七刀反挑,第八刀——
第八刀过后,何怒七低头,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扑通”一声,栽倒在地。
段断虎跑出五步,忽然停住。
他低头,望着自己腰间的伤口——那伤口太深,太整齐,像一刀斩断。
他回头,望了何阿里一眼。
那少年正收刀入鞘,刀身与刀鞘摩擦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轻响。
段断虎的身子,从腰间断成两截。
一百多名弟子,死伤过半。剩下的扔了火把,四散奔逃。
何阿里没有追,只是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,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——第一阵,成了。
他转过身,沿着青石小径,向别野深处走去。
薄愁潭畔,水光幽暗。
潭水结了薄冰,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灰白色。
潭边立着一座六角亭,亭中四个人,四双眼睛,正盯着从竹林小径走来的六条人影。
——利小吉。
——祥哥儿。
——朱如是。
——欧阳意意。
“吉祥如意”。
这四个年轻高手一字排开,挡在通往“瑶池阙下”的必经之路上。
朱如是站在最前,指尖夹着三枚“诡丽镖”手;欧阳意意紧挨着他,中一对“无尾飞铊”轻轻晃动;祥哥儿负手而立,神色淡然,像在赏月——虽然今夜根本没有月;利小吉蹲在亭栏上,笑嘻嘻地望着来人,像在看一场好戏。
温宝和唐七味停住脚步。
温宝从背后解下那柄大刀。
好大好大的一把刀。
双锋,三尖,八角,九环,七星,五锷,六棱——江湖人称“鬼头大刀”。
刀身比寻常门板还宽,刀背上九个铜环,在夜色中叮当作响。
唐七味站在他身侧,双手笼在袖中,一动不动。
朱如是眉头微微一皱,这二人...不对劲。
他抬手,示意其余三人暂勿妄动。
然后,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两位——”
话没说完,温宝动了。
他没有出刀。
他只是提着刀,向四人走了三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,铜环都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一响,利小吉的笑容僵住。
第二响,祥哥儿的神色变了。
第三响,朱如是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忽然觉得头晕,恶心,四肢发软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低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。
“你...你用毒...”
温宝没有答话,只是提着刀,站在原地。
唐七味从他身后踱出,忽地打了个喷嚏。
那喷嚏打得不轻不重,像是受了些风寒,又像夜里着了凉。
他揉了揉鼻子,瓮声瓮气地嘟囔了句什么,模样竟有些憨。
祥哥儿忽然惨叫一声,双手捂住脸,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。
欧阳意意想跑,才跑出两步,忽然扑倒在地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利小吉是最后一个倒下的。
他挣扎着,爬向潭边,想喝一口水。
手指刚触到水面,那冰层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。
他的头栽进水里,身子趴在潭边,再也不动了。
温宝收起刀,唐七味拢了拢袖子。
二人对视一眼,继续向前走去。
身后,四具尸体横陈亭中,在月色下——
不,今夜没有月色,只有无边的黑暗,吞噬着一切。
薄愁潭的另一边。
王小石站在潭畔,望着对面两个人。
一个光头,披着袈裟,双手各生八指,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——多指头陀,魏不忌。
一个身形魁梧,虎背熊腰,腰悬一对铁鞭,正咧着嘴笑。
——龙八太爷。
朱大块儿站在王小石身侧,这个绰号“怂胆疯将”的壮汉,此刻却无半分“怂”意。
他双目圆睁,紧盯着龙八太爷,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。
魏不忌忽然笑了:“王小石?‘金风细雨楼’的王小石?”
王小石没有答话。
魏不忌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”
“听说你的“相思刀”与“销魂剑”,江湖上也算大名鼎鼎。”
“今日贫僧便领教领教——看看是你的刀剑快,还是贫僧的指头快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出手。
一指点出。
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——只是一指,平平淡淡的一指。
可这一指递到中途,忽然化作漫天指影,铺天盖地向王小石罩去。
“一指头禅”!
王小石拔刀。
相思刀。
刀光如月,斩向那漫天指影。
刀光斩过指影,指影散了。
可指影之后,是又一指点来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
王小石再拔剑。
销魂剑。
剑光与刀光合在一处,化作一道光幕,护住周身。
指影撞在光幕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像冰入火炉。
魏不忌忽然收了手。
他望着王小石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好刀法,好剑法。可惜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——贫僧的指法,还不止于此。”
他抬起手,双手十六指,齐齐结印。
那印式繁复至极,每一指弯曲的角度,每一指与另一指的位置,都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。
印结成的刹那,魏不忌掌中竟隐隐透出一层红光,像燃烧的炭火。
“业火红莲掌”。
一掌拍出,空气仿佛被点燃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那掌力裹着红光,铺天盖地向王小石罩下。
不是一击,是无数击,每一击都足以碎碑裂石,每一击都足以夺人性命。
王小石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刀光剑影在那红莲掌力面前,竟如纸糊的一般,一触即溃。
魏不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——什么“自在门”传人,不过如此。
就在此时,王小石忽然停住了。
他不退了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莲掌力,忽然闭上了眼睛。
魏不忌眉头一皱:他要做什么?
下一刻,王小石睁开眼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那眼神平静如水,却深邃如渊,似可以容纳一切,化解一切,承受一切。
刹那之间,红莲掌力撞在他身上。
没有惨叫,没有鲜血,没有骨碎筋折。
那足以碎碑裂石的掌力,撞在他身上,竟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魏不忌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——”
王小石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屈指,轻轻一弹。
一枚紫色的小石子从他指尖飞出。
那石子极小,小得像一粒紫晶碎屑。
可它飞得太快,快得魏不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石子洞穿他的额头。
从眉心入,自后脑出,带出一线细细的血箭。
魏不忌瞪着眼,望着王小石,嘴唇翕动,喃喃道:“你...你怎会...‘忍辱神功’和‘伤心箭’...”
话未说完,身子向后一仰,倒在薄愁潭边。
另一侧,龙八太爷正与朱大块儿斗得难解难分。
龙八太爷的双鞭虎虎生风,每一鞭都有千钧之力。
朱大块儿却不与他硬碰,只是迈着那诡异的步伐,左躲右闪,像喝醉了酒,又像发了疯。
“癫步!疯腿!”
龙八太爷怒吼,“你这厮到底——”
朱大块儿忽然拔刀。
那刀大得像砧板,硬绷绷的,一刀砍来,如泰山压顶。
龙八太爷举鞭相迎。
刀鞭相交,火星四溅。
可就在这时,朱大块儿另一只手又拔剑。
软剑。
软绵绵的剑,像一条蛇,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。
龙八太爷大惊,急忙闪避。
可他刚闪开这剑,那刀又到了。
刀如葵扇,剑似棺板。
刀法大开大阖,剑法大起大落。每一刀都不留余地,每一剑都力以万钧。
配合那疯癫般的步法,朱大块儿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巨兽,打得龙八太爷节节后退。
“大牌刀法!大牌剑法!”
龙八太爷惊呼,眼中已现惧色。
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终于,退无可退。
朱大块儿一刀劈下。
龙八太爷举鞭一格——鞭折。
剑光一闪,龙八太爷的咽喉,多了一个血洞。
他瞪着眼,望着朱大块儿,缓缓跪倒在地。
朱大块儿收刀入鞘,收剑归腰,喘着粗气。
王小石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薄愁潭对面。
那里,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。
正是相府重地——“瑶池阙下”!
厅堂极阔,四面雕花木门半掩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轻震颤。
那风极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堂内烛火将熄,光影在青砖地上晃动,忽明忽暗。
堂下十二名舞妓,正翩翩起舞。
她们穿着极薄的纱衣,在烛光下,那纱便成了透明的雾,隐约透出底下白玉般的肌肤。
舞姿曼妙,腰肢款摆,举手投足间,说不尽的旖旎风光。
可座上两位贵客,却无心观赏。
蔡京坐在主位。
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,曾执掌相位二十余年,门生故吏遍天下,更是权倾一时,号称——“一代奸相”。
可此刻他双眉紧锁,面色灰败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童贯坐在客位。
这位被封为广阳郡王的大太监,统领枢密院十余年,掌天下兵权,威震中外。
可此刻他同样愁云惨淡,手边的茶早已凉透,却一口未饮。
“太上皇那边...”
童贯低声开口,“诸葛小花那老匹夫,当真做得出来?”
蔡京冷笑一声:“做不出来?他已做出来了。”
“陈宾王、孙傅、种师道——哪个不是他的人?”
“御道上一跪,几千军民跟着跪,太上皇的銮驾便硬生生给拦了回来。”
“你说他...做不做得出来?”
童贯咬牙:“李伯纪那厮,死得倒便宜他了。”
蔡京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便宜?”
“毒酒赐死,也叫便宜?”
“他倒死得痛快了,留下一堆烂摊子让谁收拾。”
“新君恨咱们入骨,金人又已兵临城下——”
“你且说,这局面如何收拾?”
闻言,童贯沉默。
良久,他低声道:“实在不行...便走。”
蔡京望着他。
童贯的声音压得更低:
“南边还有路。”
“咱们在江南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只要离开这是非之地——”
话音未落,喊杀声从远处传来,极远,闷闷的,像隔了十几重院子。
蔡京猛地站起,童贯的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十二名舞妓齐齐停住舞步,面面相觑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一道剑光。
那剑光从舞妓中射出,快得像一道闪电,直奔蔡京咽喉。
蔡京大惊,急退。
可他年老体衰,哪里退得及?
剑尖已刺到他咽喉前一寸——
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来,抓住那剑身。
是童贯。
童贯的手鲜血淋漓,却死死握住那剑身,不让它再进一寸。
持剑的人,是那十二名舞妓中的一个。
瓜子脸,皮肤白皙,一双桃花眸,腿长腰细,胸很挺——正是这群舞妓中最美的一个。
她叫蔡璇。
蔡璇咬着牙,使劲向前刺。
可童贯的握力太强,剑身纹丝不动。
童贯冷笑一声:“蔡璇,老夫早知你有问题!”
蔡璇眸中闪过一丝绝望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赤红色的光芒自厅外飞来。
那光芒快得不可思议,“叮”的一声撞在童贯握剑的手上。
童贯惨叫一声,手一松。
蔡璇的剑脱手飞出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她怔怔地站着,还没反应过来——
又是一道身影掠入厅堂。
那身影极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
他掠过蔡璇身侧,顺手一带,将她拉到自己身后。
是王小石。
蔡璇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口一热。
——是他。
这一箭,是他射的。
厅堂另一侧,梁阿牛正与一人斗得难解难分。
那人约莫四十出头,身形精瘦,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——正是“搜灵总管”孙瘦彼。
他的枪法诡异至极,一枪刺出,枪尖竟能凭空转弯,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。
每一枪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像鬼哭,像魂嚎。
“灭魂枪法”。
梁阿牛的腿法已是江湖一绝,可在这枪法面前,竟有些施展不开。
他左躲右闪,几次险险被枪尖刺中。
孙瘦彼冷笑:“太平门的腿法?不过如此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又一道身影掠入厅堂。
是个少年,面似被捏坏的泥偶,却瞪着双浑圆的狗眼。
他提着柄薄如蝉翼、胭脂色泽的刀,正是那柄曾在竹林里斩杀了何怒七、段断虎的——“送别刀”。
——何阿里。
他眸中带着杀气,提着手中刀,一步步向孙瘦彼行去。
孙瘦彼已察觉背后的风声,猛然回身,长枪横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