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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六贼!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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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子时三刻,饮月楼。

  这栋三层高的楼阁立在曲院街北侧,朱栏碧瓦,檐角悬着八盏绛纱灯,夜风过处,光影摇曳如醉。

  楼中丝竹已歇,只余三两间客房窗纸尚透微光。

  那是留宿的恩客,正做着天亮前最后的销金梦。

  襄雨轩在楼之最顶层。

  轩内焚着苏合香,甜腻的气息混着酒气,将满室熏成半醒半醉的温乡。

  床上悬着杏子红绡帐,钩以青玉,流苏委地。

  帐中人影交叠,喘息沉沉,偶尔有一两声含糊的戏谑,从帐隙漏出。

  床上那人,正是朱勔。

  他年五十许,保养得宜,面白无须,眼角虽添细纹,却仍是富贵场中打滚半生的矜贵模样。

  此刻他半倚隐囊,锦袍半解,一只手搂着身侧女子,一只手擎着犀角杯,杯中残酒微漾。

  身侧女子,便是饮月楼头牌春双梨。

  双梨年不过十八,黛眉樱唇,一双秀眸生在巴掌大的小脸上,本是最清纯的模样,眼底却已有了看惯风月的薄凉。

  此刻她半垂眼帘,任朱勔的手在自己肩上摩挲,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。

  三分羞,三分媚,剩下四分,是待价而沽的矜持。

  “大人...”

  她轻轻推了推那只游走的手,声音软糯如新蒸的糯米糕,“酒凉了,妾身为您温一盏新的?”

  朱勔眯着眼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随手将杯掷于锦褥之上。

  “不必。”

  他翻了个身,将双梨压在身下,俯首凑近她耳畔,酒气喷薄:

  “今夜...有你便够了。”

  双梨吃吃一笑,偏过头去,似羞似避。

  就在此时——

  窗外有一道极轻的风。

  轻得像春夜檐下,飞絮落地。

  襄雨轩的窗棂是雕花的,糊着上等吴绢,不透光,却透得过极轻极细的风声。

  那风声本不该被听见,可它来的时候,满室的苏合香忽然凝了一瞬。

  帐中二人浑然未觉,那道风早已至窗前。

  来者是个少年,约莫二十上下,身形削瘦,一袭夜行衣紧贴躯体,如第二层皮肤。

  他自楼顶飞身纵下时,足尖只在檐角螭吻上轻轻一点。

  那一点之轻,轻得连檐下悬着的风铃都未惊醒。

  他叫梁凉,太平门梁家子弟,江湖绰号——“小风筝”。

  “太平门”梁家的提纵术冠绝天下,而梁凉在梁家年轻一辈里,轻功可排在前三位。

  他七岁习纵、九岁登檐、十二岁已能踏雪无痕。

  三年前,太行山寨主“过山风”刁万斤聚众千人劫掠州府,官军围剿三月无功。

  梁凉单骑入山,一夜之间,取刁万斤首级于三百亲卫环伺之中,全身而退。

  太行群盗闻“小风筝”之名,至今股栗。

  此刻,他贴在窗棂之外,如一只敛翅的夜隼。

 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,长不盈尺,无鞘,刃身细窄,两面开血槽,柄缠鲛皮。

  握在掌心,冰凉得似握着一截深冬的汴水。

  他抬起手,以刀尖轻轻刺入窗纸,向下一划。

  吴绢无声裂开三寸长的细缝。

  他侧目向内望去,红绡帐中,人影纠缠。

  喘息声、笑声、锦褥窸窣声,混成一片暧昧的喧嚣。

 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刀尖再向下,轻轻拨开木闩。

  窗棂无声启开一隙。

  他的身形从那道细隙中滑了进去,快得像一滴墨渗入宣纸,连空气都未及扰动。

  足尖触地时,他已经在帐前。

  那床离他不过三步。

  杏子红的绡帐在眼前轻轻晃动,帐中人影正颠鸾倒凤,浑然不知死神已立在榻前。

  梁凉抬起手,握住帐钩。

  他没有立刻掀开,只是静静站着,听帐内那粗重的喘息、女子的娇笑、锦褥的窸窣,听那盏残酒从犀角杯中渗出,一滴一滴,滴在锦褥上。

  帐中人的呼吸,忽地急了几分。

  梁凉眼中最后一丝温度,在这瞬间冷了下去。

  他猛地掀开绡帐——

  帐中二人齐齐回首。

  春双梨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。

  那一瞬间她看见的,是一张年轻的脸,一双比冰还冷的眼睛,和一柄已递到朱勔咽喉前的匕首。

  朱勔的反应不可谓不快。

  他在合州防御使位置上坐了十二年,权倾东南,结怨无数,岂能毫无防备?

  他右臂猛地一抬,将身畔的春双梨狠狠推向那道黑影,同时左手探向枕下。

  枕下藏着一柄短剑,剑刃淬毒,见血封喉。

  他的左手才探出半寸,那柄匕首已经到了。

  梁凉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幻觉,侧身避过撞来的春双梨,同时匕首向前一递。

  只一递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  刀尖刺入朱勔咽喉正中。

  入肉三分,旋即拔出。

  快得朱勔甚至来不及感到疼。

  他只是瞪大眼睛,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

  一股血箭自咽喉伤口喷出,溅在杏子红的绡帐上,染成一片更深的红。

  他的身子向后仰倒。

  春双梨跌在床尾,捂着自己的嘴,浑身颤抖如筛。

  她想叫,却叫不出声,只是从指缝间漏出几声呜咽,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。

  梁凉没有看她。

  他俯身,左手揪住朱勔的发髻,右手匕首在脖颈间轻轻一旋。

  那颗头颅便与躯体分开,断茬参差,血涌如泉。

  他将头颅提起,抖了抖血,塞入腰间革囊。

 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空无一字。

  他咬破指尖,以血在纸中心写下两个歪斜的大字——“天诛”!

  他将纸放在朱勔无头的尸身上,正正压在胸口。

  转身,掀帐,穿窗而出。

  窗外夜风拂面,饮月楼的绛纱灯,还在檐下轻轻摇曳。

  他的身形在灯影里一闪,便已消失在曲院街无边的夜色中。

  身后,襄雨轩里终于爆发出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
  春双梨的叫声太尖太厉,惊醒了半条街的好梦。

  可当人们披衣赶来时,只看见一扇敞开的窗、一床染透的红绡帐、一具无头的尸身,和一张压在尸身上的血纸。

  纸上的字歪斜,却触目惊心。

  “天诛”!

  ......

  戌时一刻,汴河。

  春水初涨,两岸杨柳抽了新绿。

  河道中画舫如织,灯火绵延十数里,丝竹声、笑闹声、觥筹交错声,混成一片浮华的喧嚣。

  留梳舫泊在河心偏南处,不与其他画舫争流。

  这是著名琴师——秦怀瑾的画舫。

  舫高三层,雕栏画栋,舫首悬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,灯下悬一木牌,以瘦金体书“怀瑾”二字。

  此刻舫中灯火通明,二楼轩窗大开,传出阵阵丝竹之声,夹杂着人语喧哗。

  秦怀瑾正在抚琴。

  她年约三十,着月白长衫,乌发堆云,只以一支碧玉簪绾住。

  指尖拂过琴弦时,那双眼睛微垂着,长睫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似满座宾客的慷慨激昂,俱皆与她无干。

  满座宾客却都激昂得很。

  座中多是文士打扮,亦有几位身着便服的武官,此刻正围坐一堂,酒至半酣,话语渐渐放肆起来。

  “楚国公贬永州——哼,永州那鬼地方,蛇虫遍地,瘴疠横流,去了还有命回来?”

  “若非陈东那厮领着太学生闹事,陛下何至于此!”

  “陈东?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能翻得起这么大的浪?背后还不是有人撑着——”

  说话者压低声音,向窗外努了努嘴。

  众人会意,纷纷点头,又纷纷摇头。

  “诸葛小花...老狐狸啊。”

  “呸,什么太傅,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老匹夫。当年王相公在朝时,他何曾说过半个不字?如今新君登基,他倒跳出来弹劾故交——”

  “故交?王相公可不是他的故交,是陛下的臣子。臣子弹劾臣子,何来‘故交’一说?”

  “你懂什么?这朝中的事,岂是明面上那么简单……”

 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,酒盏在案上顿得咚咚响。

  唯秦怀瑾垂眸抚琴,不闻不问。

  指尖下流出的是《广陵散》,那曲中本有杀伐之意,却被她弹得幽咽婉转,像一柄剑藏入丝囊,锋芒犹在,却已不见。

  无人注意舫尾的水波,轻轻晃了一晃。

  一条黑影自水中浮起。

  来者是个女子,浑身湿透,夜行衣紧贴躯体,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轮廓。

  她从水中升起时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似本就是河水的一部分。

  她叫蔡妙妙。

  黑面蔡家顶尖高手,江湖绰号——“千金方”。

  蔡家以锻造奇门兵刃闻名,因而“千金方”非指医术。

  这个绰号的意思是:她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杀死一个人——像千金药方,对症下药,从不落空。

  她的兵器是一团泥。

  那泥装在革囊里,贴身而藏。

  用时取出,在掌心揉捏,能成任何形状:暗器、短刃、绳索、面罩...

  寻常人看来不过是泥,到了她手中,便是世间最趁手的凶器。

  三年前,淮南巨盗“穿云鹞”苗三娘以轻功独步江湖,官府悬赏千金,无人能擒。

  蔡妙妙追了她七昼夜,最终在一处悬崖边,将一团泥捏成飞爪,钩住苗三娘的脚踝,硬生生将她从半空中拽了下来。

  苗三娘落地时犹在挣扎,蔡妙妙已将泥捏成一根细针,从她耳后刺入。

  ——那针一遇血便化开,仵作验尸时,只当她是摔死的。

  此刻蔡妙妙贴于舫尾,倾听舫中动静。

  舫中喧哗愈烈,有人拍案而起:

  “王相公贬谪,咱们便只能坐视?好歹也是同僚一场,就这般任他去了?”

  “不然还能如何?抗旨?”

  “抗旨不敢,送一程总可以罢?明日一早,咱们出城——”

  话未说完,忽然一声轻响。

  舫尾的水窗被撬开了,蔡妙妙的身形从那道窄隙中滑了进去,无声无息。

  舫底舱堆着杂物,霉味混着桐油气息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她伏在暗处,侧耳倾听。

  脚步声在上层来来去去,约莫七八人,还有琴声,幽幽咽咽。

  她从革囊中取出那团泥。

  泥是青灰色的,入手冰凉,微微泛着水光。

  她将泥在掌心揉捏,须臾,便成了一把锯子。

  锯条极薄,刃口细密,长不过七寸,握在掌心正好。

  她掂了掂,微微颔首。

  ——对付王黼这种人,锯子最合适。

  他不是爱权吗?不是爱敛财吗?不是爱指手画脚、替人安排前程吗?

 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,一截一截离开躯体。

  看他还如何争权、如何敛财、如何安排旁人前程。

  她提锯起身,沿舷梯上行。

  二楼轩窗洞开,喧哗声扑面而来。

  她贴在暗处,向里望去——

  满座宾客十余人,或坐或立,酒气熏天。

  靠窗那张矮榻上,斜倚着一个中年文士,面白微须,衣饰华贵,正是王黼。

  他半阖着眼,手中擎着酒盏,听众人为他鸣不平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  那笑意里,有三分矜持,三分得意,剩下四分,是“你们终于知道我的好了”的满足。

  蔡妙妙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,扫过满座宾客,扫过那张琴案,扫过抚琴的女子。

  女子抚琴的姿势极美,指尖起落如蝶,面容沉静如水。

  她的目光只在女子脸上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来。

  ——不是威胁。

  她开始数人数,数位置,数每个人离窗的距离,数王黼身边护卫的人数和站位。

  三个护卫,两个立在榻侧,一个守在楼梯口。

  其他都是文士,手无缚鸡之力,不足虑。

  她将锯子在掌心掂了又掂,然后深吸一口气——

  身形自暗处掠出,快得像一阵风!

  楼梯口的护卫刚听见风声,颈侧已被锯条划过。

  那锯条锯人,比锯木还利。

  只一下,半个脖颈便豁开,血喷如泉,护卫捂着脖子倒下,连叫都叫不出声。

  榻侧的两个护卫,这才反应过来,齐齐拔刀。

  蔡妙妙的身形已至榻前。

  她左掌一推,一团青灰色的泥糊上左边护卫的脸——泥入七窍,瞬间封住口鼻。

  那人丢了刀,双手乱抓,脸已憋成青紫色。

  右手锯条横扫,格开右边护卫劈来的刀,顺势一拖——锯条从刀锋滑过,直接抹上他的手腕。

  只一下,那只手便垂了下去,只剩一层皮连着。

  那人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

  霎时,满座大乱。

  文士们惊呼着四处躲避,酒盏翻倒,案几掀翻,琴声戛然而止。

  秦怀瑾霍然起身,抱着琴向后退去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惊惶。

  王黼的反应最快。

  他在榻上猛地翻身,抓起身旁一名文士,狠狠推向蔡妙妙,同时向窗边扑去。

  窗外是汴河,只要跳下去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
  蔡妙妙没有追,只是抬起手,将锯子扔了出去。

  那锯子在空中旋成一个青灰色的圆轮,快得像一轮光——

  锯条斩入王黼左膝。

  “啊——!”

  王黼惨叫着扑倒在地,左腿从膝弯处断开,断口参差,白骨森森。

  他挣扎着向前爬,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,沿途染得鲜红。

  蔡妙妙已至他身后。

  她俯身,拾起锯子,在手中掂了掂。

  王黼回过头,满脸涕泪,嘴唇哆嗦:

  “饶、饶命...我有钱...很多钱...都给你...”

  蔡妙妙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抬起锯子,轻轻搭在他右膝上。

  锯。

  一下,一下。

  慢,很慢。

  他惨叫、求饶、咒骂、又惨叫。

  满座宾客瑟缩在墙角,无人敢动。

  秦怀瑾抱着琴,脸色苍白如纸,只是盯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,一动不动。

  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蔡妙妙,嘴唇翕动,却已发不出声。

  蔡妙妙蹲下身,与他对视。

  她看了他很久。

 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空无一字。

  她咬破指尖,在纸中心写下两个字——“天诛”!

  她将纸轻轻放在王黼的脚边。

  王黼的眼珠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。

 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,最后,终于停止了。

  蔡妙妙站起身,摸出革囊中的匕首,一刀割下他的头颅,塞入囊中。

  她扫了一眼墙角瑟缩的众人。

  无人敢动。

  无人敢出声。

  她转身,自窗中掠出,没入汴河无尽的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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