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饮月楼。
这栋三层高的楼阁立在曲院街北侧,朱栏碧瓦,檐角悬着八盏绛纱灯,夜风过处,光影摇曳如醉。
楼中丝竹已歇,只余三两间客房窗纸尚透微光。
那是留宿的恩客,正做着天亮前最后的销金梦。
襄雨轩在楼之最顶层。
轩内焚着苏合香,甜腻的气息混着酒气,将满室熏成半醒半醉的温乡。
床上悬着杏子红绡帐,钩以青玉,流苏委地。
帐中人影交叠,喘息沉沉,偶尔有一两声含糊的戏谑,从帐隙漏出。
床上那人,正是朱勔。
他年五十许,保养得宜,面白无须,眼角虽添细纹,却仍是富贵场中打滚半生的矜贵模样。
此刻他半倚隐囊,锦袍半解,一只手搂着身侧女子,一只手擎着犀角杯,杯中残酒微漾。
身侧女子,便是饮月楼头牌春双梨。
双梨年不过十八,黛眉樱唇,一双秀眸生在巴掌大的小脸上,本是最清纯的模样,眼底却已有了看惯风月的薄凉。
此刻她半垂眼帘,任朱勔的手在自己肩上摩挲,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。
三分羞,三分媚,剩下四分,是待价而沽的矜持。
“大人...”
她轻轻推了推那只游走的手,声音软糯如新蒸的糯米糕,“酒凉了,妾身为您温一盏新的?”
朱勔眯着眼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随手将杯掷于锦褥之上。
“不必。”
他翻了个身,将双梨压在身下,俯首凑近她耳畔,酒气喷薄:
“今夜...有你便够了。”
双梨吃吃一笑,偏过头去,似羞似避。
就在此时——
窗外有一道极轻的风。
轻得像春夜檐下,飞絮落地。
襄雨轩的窗棂是雕花的,糊着上等吴绢,不透光,却透得过极轻极细的风声。
那风声本不该被听见,可它来的时候,满室的苏合香忽然凝了一瞬。
帐中二人浑然未觉,那道风早已至窗前。
来者是个少年,约莫二十上下,身形削瘦,一袭夜行衣紧贴躯体,如第二层皮肤。
他自楼顶飞身纵下时,足尖只在檐角螭吻上轻轻一点。
那一点之轻,轻得连檐下悬着的风铃都未惊醒。
他叫梁凉,太平门梁家子弟,江湖绰号——“小风筝”。
“太平门”梁家的提纵术冠绝天下,而梁凉在梁家年轻一辈里,轻功可排在前三位。
他七岁习纵、九岁登檐、十二岁已能踏雪无痕。
三年前,太行山寨主“过山风”刁万斤聚众千人劫掠州府,官军围剿三月无功。
梁凉单骑入山,一夜之间,取刁万斤首级于三百亲卫环伺之中,全身而退。
太行群盗闻“小风筝”之名,至今股栗。
此刻,他贴在窗棂之外,如一只敛翅的夜隼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,长不盈尺,无鞘,刃身细窄,两面开血槽,柄缠鲛皮。
握在掌心,冰凉得似握着一截深冬的汴水。
他抬起手,以刀尖轻轻刺入窗纸,向下一划。
吴绢无声裂开三寸长的细缝。
他侧目向内望去,红绡帐中,人影纠缠。
喘息声、笑声、锦褥窸窣声,混成一片暧昧的喧嚣。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刀尖再向下,轻轻拨开木闩。
窗棂无声启开一隙。
他的身形从那道细隙中滑了进去,快得像一滴墨渗入宣纸,连空气都未及扰动。
足尖触地时,他已经在帐前。
那床离他不过三步。
杏子红的绡帐在眼前轻轻晃动,帐中人影正颠鸾倒凤,浑然不知死神已立在榻前。
梁凉抬起手,握住帐钩。
他没有立刻掀开,只是静静站着,听帐内那粗重的喘息、女子的娇笑、锦褥的窸窣,听那盏残酒从犀角杯中渗出,一滴一滴,滴在锦褥上。
帐中人的呼吸,忽地急了几分。
梁凉眼中最后一丝温度,在这瞬间冷了下去。
他猛地掀开绡帐——
帐中二人齐齐回首。
春双梨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。
那一瞬间她看见的,是一张年轻的脸,一双比冰还冷的眼睛,和一柄已递到朱勔咽喉前的匕首。
朱勔的反应不可谓不快。
他在合州防御使位置上坐了十二年,权倾东南,结怨无数,岂能毫无防备?
他右臂猛地一抬,将身畔的春双梨狠狠推向那道黑影,同时左手探向枕下。
枕下藏着一柄短剑,剑刃淬毒,见血封喉。
他的左手才探出半寸,那柄匕首已经到了。
梁凉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幻觉,侧身避过撞来的春双梨,同时匕首向前一递。
只一递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刀尖刺入朱勔咽喉正中。
入肉三分,旋即拔出。
快得朱勔甚至来不及感到疼。
他只是瞪大眼睛,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
一股血箭自咽喉伤口喷出,溅在杏子红的绡帐上,染成一片更深的红。
他的身子向后仰倒。
春双梨跌在床尾,捂着自己的嘴,浑身颤抖如筛。
她想叫,却叫不出声,只是从指缝间漏出几声呜咽,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。
梁凉没有看她。
他俯身,左手揪住朱勔的发髻,右手匕首在脖颈间轻轻一旋。
那颗头颅便与躯体分开,断茬参差,血涌如泉。
他将头颅提起,抖了抖血,塞入腰间革囊。
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空无一字。
他咬破指尖,以血在纸中心写下两个歪斜的大字——“天诛”!
他将纸放在朱勔无头的尸身上,正正压在胸口。
转身,掀帐,穿窗而出。
窗外夜风拂面,饮月楼的绛纱灯,还在檐下轻轻摇曳。
他的身形在灯影里一闪,便已消失在曲院街无边的夜色中。
身后,襄雨轩里终于爆发出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春双梨的叫声太尖太厉,惊醒了半条街的好梦。
可当人们披衣赶来时,只看见一扇敞开的窗、一床染透的红绡帐、一具无头的尸身,和一张压在尸身上的血纸。
纸上的字歪斜,却触目惊心。
“天诛”!
......
戌时一刻,汴河。
春水初涨,两岸杨柳抽了新绿。
河道中画舫如织,灯火绵延十数里,丝竹声、笑闹声、觥筹交错声,混成一片浮华的喧嚣。
留梳舫泊在河心偏南处,不与其他画舫争流。
这是著名琴师——秦怀瑾的画舫。
舫高三层,雕栏画栋,舫首悬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,灯下悬一木牌,以瘦金体书“怀瑾”二字。
此刻舫中灯火通明,二楼轩窗大开,传出阵阵丝竹之声,夹杂着人语喧哗。
秦怀瑾正在抚琴。
她年约三十,着月白长衫,乌发堆云,只以一支碧玉簪绾住。
指尖拂过琴弦时,那双眼睛微垂着,长睫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,似满座宾客的慷慨激昂,俱皆与她无干。
满座宾客却都激昂得很。
座中多是文士打扮,亦有几位身着便服的武官,此刻正围坐一堂,酒至半酣,话语渐渐放肆起来。
“楚国公贬永州——哼,永州那鬼地方,蛇虫遍地,瘴疠横流,去了还有命回来?”
“若非陈东那厮领着太学生闹事,陛下何至于此!”
“陈东?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能翻得起这么大的浪?背后还不是有人撑着——”
说话者压低声音,向窗外努了努嘴。
众人会意,纷纷点头,又纷纷摇头。
“诸葛小花...老狐狸啊。”
“呸,什么太傅,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老匹夫。当年王相公在朝时,他何曾说过半个不字?如今新君登基,他倒跳出来弹劾故交——”
“故交?王相公可不是他的故交,是陛下的臣子。臣子弹劾臣子,何来‘故交’一说?”
“你懂什么?这朝中的事,岂是明面上那么简单……”
众人争得面红耳赤,酒盏在案上顿得咚咚响。
唯秦怀瑾垂眸抚琴,不闻不问。
指尖下流出的是《广陵散》,那曲中本有杀伐之意,却被她弹得幽咽婉转,像一柄剑藏入丝囊,锋芒犹在,却已不见。
无人注意舫尾的水波,轻轻晃了一晃。
一条黑影自水中浮起。
来者是个女子,浑身湿透,夜行衣紧贴躯体,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轮廓。
她从水中升起时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似本就是河水的一部分。
她叫蔡妙妙。
黑面蔡家顶尖高手,江湖绰号——“千金方”。
蔡家以锻造奇门兵刃闻名,因而“千金方”非指医术。
这个绰号的意思是:她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杀死一个人——像千金药方,对症下药,从不落空。
她的兵器是一团泥。
那泥装在革囊里,贴身而藏。
用时取出,在掌心揉捏,能成任何形状:暗器、短刃、绳索、面罩...
寻常人看来不过是泥,到了她手中,便是世间最趁手的凶器。
三年前,淮南巨盗“穿云鹞”苗三娘以轻功独步江湖,官府悬赏千金,无人能擒。
蔡妙妙追了她七昼夜,最终在一处悬崖边,将一团泥捏成飞爪,钩住苗三娘的脚踝,硬生生将她从半空中拽了下来。
苗三娘落地时犹在挣扎,蔡妙妙已将泥捏成一根细针,从她耳后刺入。
——那针一遇血便化开,仵作验尸时,只当她是摔死的。
此刻蔡妙妙贴于舫尾,倾听舫中动静。
舫中喧哗愈烈,有人拍案而起:
“王相公贬谪,咱们便只能坐视?好歹也是同僚一场,就这般任他去了?”
“不然还能如何?抗旨?”
“抗旨不敢,送一程总可以罢?明日一早,咱们出城——”
话未说完,忽然一声轻响。
舫尾的水窗被撬开了,蔡妙妙的身形从那道窄隙中滑了进去,无声无息。
舫底舱堆着杂物,霉味混着桐油气息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伏在暗处,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在上层来来去去,约莫七八人,还有琴声,幽幽咽咽。
她从革囊中取出那团泥。
泥是青灰色的,入手冰凉,微微泛着水光。
她将泥在掌心揉捏,须臾,便成了一把锯子。
锯条极薄,刃口细密,长不过七寸,握在掌心正好。
她掂了掂,微微颔首。
——对付王黼这种人,锯子最合适。
他不是爱权吗?不是爱敛财吗?不是爱指手画脚、替人安排前程吗?
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,一截一截离开躯体。
看他还如何争权、如何敛财、如何安排旁人前程。
她提锯起身,沿舷梯上行。
二楼轩窗洞开,喧哗声扑面而来。
她贴在暗处,向里望去——
满座宾客十余人,或坐或立,酒气熏天。
靠窗那张矮榻上,斜倚着一个中年文士,面白微须,衣饰华贵,正是王黼。
他半阖着眼,手中擎着酒盏,听众人为他鸣不平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笑意里,有三分矜持,三分得意,剩下四分,是“你们终于知道我的好了”的满足。
蔡妙妙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,扫过满座宾客,扫过那张琴案,扫过抚琴的女子。
女子抚琴的姿势极美,指尖起落如蝶,面容沉静如水。
她的目光只在女子脸上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来。
——不是威胁。
她开始数人数,数位置,数每个人离窗的距离,数王黼身边护卫的人数和站位。
三个护卫,两个立在榻侧,一个守在楼梯口。
其他都是文士,手无缚鸡之力,不足虑。
她将锯子在掌心掂了又掂,然后深吸一口气——
身形自暗处掠出,快得像一阵风!
楼梯口的护卫刚听见风声,颈侧已被锯条划过。
那锯条锯人,比锯木还利。
只一下,半个脖颈便豁开,血喷如泉,护卫捂着脖子倒下,连叫都叫不出声。
榻侧的两个护卫,这才反应过来,齐齐拔刀。
蔡妙妙的身形已至榻前。
她左掌一推,一团青灰色的泥糊上左边护卫的脸——泥入七窍,瞬间封住口鼻。
那人丢了刀,双手乱抓,脸已憋成青紫色。
右手锯条横扫,格开右边护卫劈来的刀,顺势一拖——锯条从刀锋滑过,直接抹上他的手腕。
只一下,那只手便垂了下去,只剩一层皮连着。
那人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
霎时,满座大乱。
文士们惊呼着四处躲避,酒盏翻倒,案几掀翻,琴声戛然而止。
秦怀瑾霍然起身,抱着琴向后退去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惊惶。
王黼的反应最快。
他在榻上猛地翻身,抓起身旁一名文士,狠狠推向蔡妙妙,同时向窗边扑去。
窗外是汴河,只要跳下去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蔡妙妙没有追,只是抬起手,将锯子扔了出去。
那锯子在空中旋成一个青灰色的圆轮,快得像一轮光——
锯条斩入王黼左膝。
“啊——!”
王黼惨叫着扑倒在地,左腿从膝弯处断开,断口参差,白骨森森。
他挣扎着向前爬,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,沿途染得鲜红。
蔡妙妙已至他身后。
她俯身,拾起锯子,在手中掂了掂。
王黼回过头,满脸涕泪,嘴唇哆嗦:
“饶、饶命...我有钱...很多钱...都给你...”
蔡妙妙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锯子,轻轻搭在他右膝上。
锯。
一下,一下。
慢,很慢。
他惨叫、求饶、咒骂、又惨叫。
满座宾客瑟缩在墙角,无人敢动。
秦怀瑾抱着琴,脸色苍白如纸,只是盯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蔡妙妙,嘴唇翕动,却已发不出声。
蔡妙妙蹲下身,与他对视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纸上空无一字。
她咬破指尖,在纸中心写下两个字——“天诛”!
她将纸轻轻放在王黼的脚边。
王黼的眼珠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,最后,终于停止了。
蔡妙妙站起身,摸出革囊中的匕首,一刀割下他的头颅,塞入囊中。
她扫了一眼墙角瑟缩的众人。
无人敢动。
无人敢出声。
她转身,自窗中掠出,没入汴河无尽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