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,土市子。
土市子东去第三巷,梧桐覆顶,槐荫匝地,巷深而人不入。
巷底有门,门楣青石匾额漫漶,“青云轩”三字隶书,乃宣和初年米芾过东京时所题。
门前无市招,无摊贩,唯两株百年槐树对植如门神,树冠交柯,将日影筛成一地碎金。
推门入内,乃见真容。
轩前五进院落,俱以穿堂相连,然最惊人者,是第六进院子。
——那是整条土市子,亦藏不住的阔大。
东西宽逾二十丈,南北深及三十丈,足可容一千精兵列阵而有余。
院中不植花木,不设假山,唯地面满铺青灰色澄泥砖,每砖尺二见方,细墁密缝。
三百年来车马碾过、风雨蚀过,砖面已温润如玉,雨天不滑,暑日不灼。
院东立一溜五间倒座房,悬山卷棚顶,檐枋无彩画,仅以木纹本色示人。
窗牖俱是朴素直棂,糊以东川高丽纸,日间透光,夜不泄灯影。
院西辟为玉作场,搭三间敞轩,轩下置水凳、解玉砂、砣机数十具,俱以青布苫盖。
轩角堆青田石匣、寿山石篓、蓝田玉料数百斤,石屑积地三寸许,踩之簌簌有声。
院北正厅五楹,歇山造,脊兽简素,仅螭吻一对。
厅前月台三级,阶石磨得棱角尽失,中央一道浅浅车辙,自门槛直通阶下,是数十年运玉车碾过之痕。
厅内别无长物,唯正中一架紫檀大案,案上搁着三枚拳头大的和田籽料,犹带玉龙喀什河的沙痕。
案后屏风六扇,素绢无画,光素如镜。
然屏风之后,别有洞天。
后檐墙乃夹壁,启之,可通密室三楹。
密室无窗,昼夜燃烛。
壁悬京西、京东、京畿及汴梁四厢坊巷舆图,朱墨圈点密如星斗。
墙角摞酸枝木箱十二口,内贮河北、河东、燕山等处置办名下档册,封皮皆铃“青云轩藏玉”印,实则“金风细雨楼”密档。
再穿密室后门,是一条丈余宽、三十丈长的夹道,两壁高耸如峡,仰首仅见一线天。
夹道尽处,复开一门,门外已是马行街北曲。
进可窥土市子、潘楼街、东华门动静,退可瞬息没入马行街十万烟火人家,踪迹难寻。
自虹桥一别萧秋水后,何安、苏梦枕、王小石三人,便领精锐亲信二十余人,潜踪于此。
白日里,玉工依旧解玉、磨砣、装箱、发运,与往日无异。
暮色四合,六进院中澄泥砖上,便悄无声息地添了革靴印。
皆是自夹道入、不经前门。
子时三刻,北正厅屏风后烛火常明至寅初,人影映上素绢屏面,聚而复散,散而复合。
院中那株老槐是前朝所植,躯干三人合抱,树心已空,虬枝犹撑起半院浓荫。
何安常于午后独坐树下,膝上置一卷档册,却久不翻页。
苏梦枕立于厅前月台,望着满院无人自落的槐花,忽然道:“此处甚好。”
王小石正蹲在玉作场轩下,翻检一堆新到的蓝田玉料,闻言抬头:“好在何处?”
苏梦枕答:“够大。”
他顿了顿,补道:“千人列阵,绰绰有余。”
“便是真到了那一步,也还来得及。”
槐花无声坠在他肩头,他纹丝不动,任那细白的花瓣栖着。
像打了胜仗的将军,懒洋洋披着满身未拂的征尘,不屑掸落。
王小石正欲再问,忽见何不语神色匆匆,翻墙而至。
何安眸色微动,便长身而起,四人同入密室。
密室无窗,青灰砖壁触手生凉。
墙角鎏银博山炉燃檀香饼,青烟从九重山峦镂孔中袅出,升不及尺便化作雾霭。
炉边红泥炭盆燃围棋子炭,无烟而暖,烘得白泥茶铫微响。
茶汤浓如琥珀,与檀烟绞缠翻卷。
绛蜡烛插黄铜连枝台,三枝结六朵灯花,烛泪凝成红珊瑚山峦。
黑漆长案包银,案上三只建窑兔毫盏,残茶冷透结冰裂纹。
四壁悬京西、京东、京畿及汴梁舆图,朱墨圈点如星,山川城阙在烛焰中浮动。
何不语踏入密室时,靴尖点地无声。
她在炭火盆边站定,垂首,解下腰间青绸包袱,取出一卷拇指粗细的纸捻。
纸捻封口烫着三枚暗红火漆,俱押锦衣卫密探独有的、残缺一指的螭虎纹。
她单膝跪地,将纸捻双手呈过头顶。
开口时,声音不高,却如冰棱坠玉盘——字字清脆,粒粒分明。
“禀门主——”
烛火微微一晃。
“...天机及锦衣卫,紧急军情。”
何安接过纸捻,指尖挑开火漆,展开细阅:
【自郭药师举白河之众北面降虏,金骑以彼为前导,长驱直入,河北诸州望风瓦解,京师戒严。
卑职等谨稽各房档册、参以密探邸报、访于当事吏员,条具六贼稔恶之由、内禅播迁之故、虏骑叩城之状,伏惟门主钧鉴。”
数年前,武泰军节度使郭药师,以燕山叛将归宋,宠以节钺,屯雄兵数万于燕蓟。
然朝廷疑其反复,密敕制其权,监军掣其肘。”
药师尝怏怏谓左右曰:“宋人待我,犹系鹰而剪其距,饱飏之念,非一日矣。”
及金帅完颜宗辅统东路军出平州,旌旗蔽野,鼓角震天,药师遂决意北面。
是夜,白河大营火起,常胜军六万尽易旆帜。
药师单骑驰入金营,膝行至宗辅帐前,奉燕京及河北二十四州舆图,叩首再拜曰:“白河既下,燕山天险不复为宋有。河北承平百七十年,城圮兵惰,闻鼓角则股栗,可传檄而定。京师禁旅三十万,虚籍过半,粮储仅支三月,军心已动。殿下若以臣为前驱——”
宗辅以鞭梢指舆图上汴梁城阙,不待其言毕,遽曰:“当以公为南朝招抚使。”
药师再拜,汗透重衣。
自是,药师戴女真貂帽,衣金紫襕,率本部为前驱,燕云铁骑继之,长驱南下。
沿途州府,或溃、或降、或闭城不敢出。
烽燧皆哑,斥候尽没,而汴梁城中,犹奏大晟新乐。
数日前,金师渡巨马河、围中山之报叠至宫内。
帝赵佶时揽镜,见鬓角微霜,遽掷镜于地,叱左右退。
是夕,遂称疾不朝。
越三日,内侍押班杨戬密召太子赵亶入阁。
太子时年二十有七,素以仁孝闻。
自受命开封牧,每日寅时入朝、酉时归府,案牍劳形,鬓已早白。
及入福宁殿寝阁,见帝卧于榻,面如灰缯,遽跪伏于地,额触龙床,不敢仰视。
帝以手招之,良久,方叹曰:“亶儿,金兵已至黎阳津矣。”
太子叩首,呜咽不能对。
帝忽振衣而起,厉声道:“朕夜观天象,荧惑犯紫微,此天命有归之兆。”
“汝当嗣位,以纾国难。”
“太子大惊,伏地顿首,血流于砖,泣曰:父皇春秋鼎盛,何遽出此言?”
“儿臣德薄,不堪大宝,愿效死行阵,为陛下守京城——”
帝不待其词毕,遽命左右取黄袍。
左右内侍趋前,捧黄袍欲加其身。
太子骇绝,双手据地,膝行而退,抵柱乃止,叩首不已,血涔涔染丹墀。
帝怒,掷杯于地,碎瓷迸溅,叱曰:“汝坚辞不受,欲使社稷无主耶?不孝孰甚!”
“太子伏地悲泣:父皇若以社稷付儿臣,儿臣敢不夙夜忧惧以承大统。”
“然受命于仓促之间、加冕于病榻之侧,儿臣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太庙?是更不孝也。”
帝默然良久,忽掩面而泣,不复言。
是夜,皇后郑氏、贵妃王氏、太傅及执政数人,奉召入阁,更番劝谕。
太子叩首流血,坚辞如前。
翌日卯时,帝命内侍省副都知及御前班直二十人,拥太子诣福宁宫即位。
太子力弱,几番挣扎,竟至昏厥。
及醒,身已著黄袍,珠旒十二,冠于首,坐肩舆中,四望皆宫阙。
左右簇拥,不得下。
舆行渐远,太子仰见福宁殿鸱吻在晨霭中隐现,如巨兽窥人,遂阖目不言。
须臾,已至殿阶,群臣山呼万岁。
如此,即位礼成。
新君登极次日,布衣陈东率太学生七十余人,伏宣德门下,持血书上书。
军民闻风而集,须臾聚至数万,声震宫阙。
东等上书略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