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新履大宝,正宜赫然一怒,以安天下。臣等窃见蔡京坏乱于前,梁师成阴构于后;李彦结怨于西北,朱勔荼毒于东南;王黼、童贯创开边隙,结怨辽金,辱国甚矣。此六贼者,异姓而同体,误国而蠹民,不诛则社稷必危。伏愿陛下戮其元恶,传首四方,以谢天下——则士气可鼓,人心可收,中兴之业,庶几可图。
书奏,三日不报。
然太傅诸葛正我、枢密院同知孙傅、御史中丞陈宾王等,相继上疏,力主东言。
朝野汹汹,天下影从。
市井小儿,皆能歌“诛六贼、谢天下”之谣。
章数十上,积于御案。
新君赵亶既欲振刷国势、树立威权,又素与王黼等有隙。
至陈东上书后五日,遂下诏:
——朱勔放归田里,即日押送出京;
——王黼责授崇信军节度副使,永州安置,不许稽留;
——李彦赐死,籍没家产,阖府流二千里;
——梁师成收其兵符,锢于后苑,待勘;
——童贯落枢密院职,追夺“广阳郡王”告身,勒令致仕;
——蔡京落“鲁国公”及“太师”之号,以左仆射致仕,令出京师。
诏书夕颁,金军已至黄河北岸。
数日前,金师右路军破黎阳津,于当日从容渡河。
起初,黄河南北守臣以腊月冰坚、不利舟楫,谓金骑必不能遽渡,守备日弛。及金师以草席实土、投冰上,须臾成数道浮桥,铁骑如云,竟日不绝。河朔父老登高望之,皆恸哭曰:“自吾祖居此,百七十年不见此旆矣。”
黄河失守之报传至宫中,太上皇赵佶大惧,立召童贯、朱勔等入对。
是夕,遂定南巡之议。
翌日昧爽,太上皇素服出拱宸门,童贯以胜捷军五千扈从,朱勔挟花石纲巨舰二十艘列汴河待发,蔡京时已获罪,犹“顷家以从”,辎重累百车,充塞御道。
然车驾方出宫门,太傅诸葛正我、枢密院同知孙傅、吏部尚书兼枢密院副同知李伯纪、史中丞陈宾王等率台谏官数十人,跪伏御道,哀泣谏曰:“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。京师军民百万,方日夜望陛下留守;太上若南幸,都城人心立溃。社稷危亡,在此一举——臣等敢以死争!”
太上皇怒,命驱之。
谏官以手攀轮,流血染毂。
童贯叱禁军驱赶,军士皆垂首,无一人应者。
种师道时提兵入卫,闻变,率亲兵十数人趋至,按剑立于御道之中,不发一言,而军容凛然不可犯。
太上皇顾视左右,竟无可遣之人,良久,掩面还宫。
——是日,南巡遂沮。
太上皇南巡不成,忧惧成疾,卧于福宁殿西阁,不复视事。
蔡京、童贯、朱勔等日夜环伺榻前,涕泣言:京师危在旦夕,臣等死不足惜,独惜陛下为奸人所误。
太上皇愈怒,然无权可恃,惟捶床太息而已。
翌日,命内侍殿头米有桥赍手诏,乘快马疾驰至都堂。
其辞曰:“李纲专权跋扈,沮格朕命,以致上下一日百战,京畿骚然。姑示薄惩,可责授承务郎,鄂州安置,差人管押即日出京。”
诸葛正我等捧诏错愕,未及对,米有桥已率御龙直二十人直趋枢密院。
是夜,李纲方与诸将议守城之策。
闻诏,神色不变,向皇城而拜曰: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遂饮鸩而卒,年五十九。京师士民闻者,皆巷哭罢市。
当日酉时,郭药师率常胜军为前驱,金骑漫野而来,旌旗蔽日,尘埃涨天。
辰时,前锋已抵东京宣化门外三里,安营下寨,连亘十余里。
汴梁城头,守卒望见燕山旧旆,皆怔怔不能语。
有老兵忽失声曰:“那旗子...是燕山常胜军的旗啊。
是日,城中罢市,四门尽闭,檐瓦无敢响者。
惟太学生陈东再率同窗登宣德楼,北望虏尘,以指血书壁曰:六贼未诛,虏骑已至;虏骑虽至,六贼未诛。谁执其咎,以谢祖宗?
血涔涔下,渗入砖隙,色如冻枣。
守卒见之,无敢拭者。】
何安将纸捻轻轻推向案心,苏梦枕探指取过,垂目而阅。
随后,何安负手起身,踱出三步,靴尖抵着砖缝那一线暗影,立住。
良久,忽地谓然一叹,那叹息极轻,几不可闻。
“李伯纪之事...”
他顿了顿,望着壁上那幅汴梁城垣图,目光落在宣化门一带,久久不移,“甚是不磊落。”
苏梦枕未抬头,指尖压着纸边。
“但...”
何安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拢,“敌之忠臣,我之仇雠。”
他转过身,烛火从他侧脸掠过,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切成暖金与冷灰两半。
“为速平乱世——”
满室唯闻炭火一明一灭的低吟,与茶铫将尽未尽的那丝细响。
“...却不得不为。”
他从衣襟内取出一只琉璃小瓶。
瓶身约莫三寸许,无色透明,映着烛光,内中灰褐色的细粉轻轻一晃,如春日未泅尽的冰渣。
他递给何不语,何不语单膝跪地,双手捧过。
瓶底触着她掌心的温度,凝出一圈极淡的雾。
“将此物交予米苍穹。”
何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告知他:合水服用之后——”
“三日内,必使他得偿所愿。”
烛火一跳,满室灯影俱晃了一晃。
“我与他不拖不欠。”
他背过身去,望着壁上那幅墨迹斑驳的舆图,“...劝其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眸中倏然掠过一道冷光。
极快,快得像深冬寒夜,云隙间偶然劈下的一线电芒,不及细辨,已然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“传下‘奇门令’。”
他仍望着舆图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木:“命五大奇门寻机动手,必取六贼之命。”
何不语垂首,屏息,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。
“并在尸首处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留下‘天诛书’。”
他转过身,烛火在他瞳底聚成两点锐芒。
“明告天下——”
一字一顿,如刀斫青石:“六贼欺压良善日久,炎黄社不奉赵亶之命——”
满室俱寂,茶烟与檀香绞在一处,悬在半空,忘了飘散。
“代天而诛!”
何不语正要应命,话还未出口,一旁的王小石已霍然站起。
他起身得太急,膝侧撞着黑漆案角,案上那三只兔毫盏轻轻一颤,盏中冷茶泛起极细的涟漪,旋即平复。
“安哥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寒如腊月汴河上那一层将冻未冻的薄冰——你知冰下有水,却已听不见流淌。
“蔡元长的命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的道,“便由我来取罢。”
何安负手立于舆图前,未回头。
烛火将他半边侧脸映成淡金,另半边沉入阴影,看不清神色。
王小石望着那道岿然不动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愁飞之死,固然是咎由自取...”
他顿住,良久。
“...其中却亦有奸相蛊惑。”
最后四字从他齿间缓缓磨出,像钝刀刮过骨面。
满室寂然,炭火一明一灭,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“我与其——”
方再开口,他又顿住。
烛花“啪”地爆开一粒火星,溅在案面,须臾即灭。
“...曾有金兰之谊。”
那五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从积年的灰烬里,刨出几片未烧尽的旧纸。
“虽是已割袍断义...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半晌,深吸一口气:“却总得替他讨回点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,满室惟余炭火的低吟,与茶铫将尽未尽的细响。
何安仍望着壁上河东路舆图,他的目光落在山西一带,久久未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