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凝视着何安,“换他一人,以阳神飞升。”
何安撑着伞的手指,骨节已泛出青白。
萧秋水将最后几句话说完,一字一顿:“此人为了修仙,已沦为邪魔外道。”
他顿了顿,“望你能将其斩之——”
“破了他的邪法!”
风雪虽止,寒意愈深。
何安捏着伞柄,指节在乌木杆上轻轻摩挲了一圈。
他忽地笑了。
那笑意从唇角逸出,很淡,却在凝固的寒气里凝成一道白雾,旋即散尽。
“久闻萧兄之杀性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“乃三百年来,群侠之首。”
语气平平,像在陈述一桩世人皆知的旧事。
“君剑之利,当世无双。”
他望着萧秋水,“为何却要假借我手——”
“除去此人?”
拦上残雪无声滑落,跌碎在桥面青砖上。
萧秋水负手望着河水,没有回头。
汴水在夜色里沉成一片深黛,偶尔有碎冰撞上石岸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旋即碎裂,被水流卷走,再无踪迹。
“我虽有此心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却时不我待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张继先道法精深,武功更出神入化,最是擅长隐遁之术。”
他偏过头,望了何安一眼,旋即收回视线,“一年半载间,怎寻得见此人。”
何安撑着伞,没有接话。
萧秋水那双按在石栏上的手,指节缓缓收紧。
“半月前——”
语声忽然低了下去,却比方才更沉、更急。
“金军南下,长白‘涅元精舍’下属,倾巢而出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十日来,杀伐连连,血雨腥风...已横扫北方武林。”
听得如此情形,何安眸色微凝
“‘东北王’林木森。”
萧秋水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,像结了冰的刀刃,“数典忘宗,卖祖求荣。”
他偏过头,望着何安,“率‘一刻馆’之众,屈膝降敌,甘为爪牙。”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压着千钧之力的平静。
“关东万马堂白家、东北成聚德沈家——”
他顿了一息,“齐赴国难、相继灭门,阖府上下无一人存。”
风从河面掠过来,带着碎冰的气息,穿过两人之间凝固的寂静。
“函谷关东三大家,只余‘凄凉王’长孙飞虹,领着‘大口食色孙家’...”
他顿了顿,“正在苦苦支撑。”
语声忽然顿住,他垂着眼帘,望着自己按在石栏上的手。
那只手曾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,此刻指节却泛着青白。
“‘枪神’孙三点。”
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口淤在胸口的血,“领着孙疆、孙不文、孙子灰等人...叛门而出,归顺了‘涅元精舍’。”
他闭上眼,沉声道:“内忧外患之下,长孙飞虹纵使再厉害——”
顿了顿,“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手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忽然抬起手,一掌重重拍在石栏上。
没有运内力,只是血肉之躯与青石相撞。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根拦柱竟应声而断,断茬参差,像被人生生撕开的骨肉。
何安望着那截断柱,没有说话。
萧秋水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
指节上有血渗出来,一滴,两滴,落在青砖上,很快被残雪晕成一片淡淡的红。
“我原想率领‘正义战线’,前往齐州支援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却未曾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当代‘黑山老妖’纥石烈星显,命人递来战帖。”
他偏过头,望着何安。
那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像淬过火的平静。
“三月后,他约我在东华门外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“既分高下,亦决生死。”
何安撑着伞,沉默地望着他。
萧秋水垂下眼帘,望着自己渗血的手。
“非是自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实无必胜的把握。”
顿了顿,“两国正在交战,此战实干系甚大。”
他将那只渗血的手慢慢拢回袖中,恳言道:“我唯有闭关养神,争取臻至巅峰。”
他望着汴河的方向,望着那片沉在夜色里、永远东流而去的黑水。
“如此——”
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,“才有战而胜之的机会。”
脚下积雪没靴,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吱呀声。
何安忽地停步,望着虹桥下那片被夜色与残雪分割成黑白两色的汴水,望着自己落在雪上的脚印——深深浅浅,像一道来不及写完的谶语。
“渡尽劫波兄弟在——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河的风,“相逢一笑泯恩仇。”
他偏过头,望向七步之外,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。
“此事,我应下了。”
萧秋水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,旋即被风卷走,了无痕迹。
何安也不在意,收回目光,望着河对岸零星几点恹恹的灯火,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。
——这样便够了。
白的是岸,黑的是水。
萧秋水望着那片沉黑的水面,忽然开口:“黑山老妖座下有一妖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名唤——温迪痕·脂奴。”
“此人先天阴阳同体,乃是金国狼主的近侍。”
“最擅疾身刺杀之术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“便是歌吟与振眉联手——”
顿了一息,沉声道:“亦在他手中过不了百招。”
话音落下,他仍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河水。
“若遇上此人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的道:“你定要小心!”
何安没有答话,只是抬起手,伸出伞沿之外,屈指轻轻一弹。
三十二道振颤之力自指尖层层叠叠地荡开,初时如涟漪,继而如惊涛,最后汇成一道无形的颱飓暴岚,朝着河面轰然压落。
只闻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撕裂一匹上好的素绢。
那道沉黑的汴水,竟从中生生劈成两半。
两岸积雪簌簌震落,露出底下青黑的石岸。
河水向两侧倒卷,中间露出一道丈余宽的、干涸的河床——碎冰、残苇、沉年的淤泥,俱在那一瞬间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然后,河水才轰然合拢,激起漫天白雾。
萧秋水转过身来,桥上已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柄收拢的油伞,斜斜倚在方才何安立身处的那截石栏旁。
伞面上积了一夜的雪,正缓缓滑落,一簇,一簇,无声碎在青砖上。
余音从桥那头传来,隔着风雪,隔着汴河,隔着不知多少即将拔刀的夜——
“多说无益,唯杀而已。”
那声音忽近了些,又似更远了,像故人离去时最后一次挥手,像酒尽时最后一滴落入喉中:
“萧兄——”
“珍重。”
风雪重新填满桥面,萧秋水立在原处,望着那柄斜倚石栏的油伞。
良久,他伸出手,将伞轻轻提起。
伞骨犹温。
撑着伞,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,积雪在脚下吱呀作响,
他没有回头。
......
辰时三刻,日影斜斜地从棂花槅扇间漏进来,在大庆殿的金砖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笔直的金线。
太子赵亶坐在那张,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,坐上的椅子里。
龙袍是新制的,内侍省赶了七个通宵。
针脚细密,金线璀璨,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他眼前微微摇晃,晃得他有些晕。
他抬手想扶一下,指腹触到冰冷的冕旒,又触电般缩了回去。
礼官说过,天子临朝,冕旒不可妄动。
他只好僵着脖颈,让那十二道玉串继续在他眼前晃。
一下,一下,像在计时。
殿内燃着龙涎香,烟气袅袅,熏得人发困。
可他不敢困,垂着眼帘,目光从冕旒的间隙里漏下去,落在自己膝上。
那里绣着一条升龙,五爪张开,怒目圆睁,仿佛要择人而噬。
他不喜欢这条龙,甚至不喜欢身上这件衣裳。
昨夜掌印太监捧着龙袍出来时,望着那一片明黄,他竟生生退了半步。
退完他又后悔——这一步落在旁人眼里,不知要被揣度成什么。
他不是没盼过这把椅子,哪个皇子没盼过?
可他盼的是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时,他能顺顺利利地坐上去。
绝不似像现在这般,金军的马蹄已踏过白河,朝中还在为“南巡”与“守城”吵成一锅粥。
昨夜,父皇召他入宫,拉着他的手,泪眼婆娑地说:“亶儿,社稷便托付与你了。”
他跪在榻前,唯有叩首,无奈的回道:“儿臣定当竭力”。
可他抬起头时,看见的是父皇眼角那抹,来不及藏好的如释重负。
父皇怕的不是江山倾覆,是江山倾覆时,他还坐在上面。
如今轮到他了。
他怕。
赵亶的指尖在龙袍的宽袖下慢慢蜷紧,指节抵着掌心,硌得发疼。
他的目光从膝上的升龙移开,悄悄扫了一眼殿中群臣。
诸葛小花垂眸而立,白发如雪,神色平静得像入定的老僧。
李邦彦缩在班列里,眼皮耷拉着,不知是真困还是装困。
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、乌压压的朱紫贵胄,一个个敛息屏气,等着他开口。
等他开口说什么?
说他怕?
说他不想坐这把椅子?
说他昨夜在父皇榻前叩首时,指甲差点把掌心掐出血来?
不能说。
他只好僵着脖颈,任那十二道玉串继续在他眼前晃。
——像十二道垂下来的锁链。
此时,陈宾王出班了。
这位年过六旬的御史中丞脚步很稳,靴尖越过品级石时没有丝毫迟疑,直直地踏进了丹陛之下那块“弹劾”专用的方砖。
他朝服整肃,笏板端平,微微躬身,施了一礼。
“臣——御史中丞陈宾王,有本启奏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磨过大庆殿每一根朱漆巨柱,每一片金箔藻井。
话音落下后,赵亶下意识地坐直了些。
“准奏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飘。
陈宾王没有立刻开口,抬起那双浑浊的、却依旧锋利的眼睛,越过笏板上缘,望了御座一眼。
只一眼,旋即垂落。
然后他一字一句,像往石板上刻碑文:“臣弹劾——彰德军节度使、河东路制置使、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——姚古。”
一口气报了三个官职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金军南下,西路寇太原。姚古受命提兵赴援,拥众三万,屯于汾州,逾月不进。”
他顿了顿,复言道:“太原被围四十日,城中粮草将尽,军民易子而食。”
“张孝纯七发告急文书,姚古置若罔闻。”
“臣请问陛下——”
他忽然抬头,那目光竟如出鞘之刃,直直刺向御座:“姚古所拥之兵,是谁家之兵?”
“姚古所食之禄,是谁家之禄?”
“太原城上浴血而战者,是谁家之子民?”
三问一句重过一句,像三记闷锤,砸在大庆殿凝固的空气里。
赵亶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,那扶手是檀木的,雕着云龙纹,他指腹正好按在龙睛上。
冰凉,圆凸,像一颗永不瞑目的眼珠。
“姚古自结发从军,受三朝厚恩。”
陈宾王的声音还在继续,不再高亢,反而低了下去,低沉,却更冷,“宣和元年,河间府抗辽,姚古畏敌不前,赖种师道援军乃解围。”
“先帝宽仁,仅夺一官,许其戴罪立功。”
“而今——金人叩关,国难当头,姚古旧态复萌。”
“太原若失,河东必危;河东若危,河南震动。”
“河南震动——”
他顿住,缓缓抬首,望着御座上那个身着龙袍、面色苍白的年轻人。
“...则京师何以自安?”
他没有说下去,不必再说了。
大庆殿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寝,连龙涎香的烟都凝住了。
悬在半空,不敢飘散。
赵亶觉得那十二道冕旒,晃得更厉害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竟没发出声音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擂得震天响,不知旁人是否也能听见。
他悄悄吸一口气,转首,望向班列之首那道白发苍苍的身影。
诸葛小花仍垂眸而立,神色平静如古井。
赵亶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了一些:
“太傅——”
“陈爱卿所奏之事,有何教朕?”
诸葛小花没有立刻应答。
他缓缓抬起眼帘,那双阅尽三朝风云的眼睛平静地望了御座一眼,正要出班——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靴声,那靴声踩在金砖上,声音疾如密雨。
从宣德门方向一路穿殿过阁,由远及近。
众人回首时,舒无戏几乎是扑着跪进殿来的。
这位御前班副统领素日以沉稳著称,此刻额上却满是细密的汗珠,顺着眉骨淌下来,将落在眼睫上的灰尘冲成一道浅痕。
他躬身,施礼,声音压着喘息:“禀告圣上——”
听到他的喘息声,赵亶攥着龙睛的手又紧了一分。
“宣德楼外...”
舒无戏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跪着一群太学生。”
“约莫六七十人。”
“为首的生员,名叫陈东。”
殿内隐隐起了一阵低低的嗡鸣。
“此人...”
舒无戏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,像在禀报一件极不妥帖的事,“手持血书,正在喊——”
他微微住嘴,赵亶听见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喊什么?”
他问,声音不重,却把满殿的嗡鸣压了下去。
舒无戏叩首,额头抵在金砖上:“诛杀国贼。”
四字落地,大庆殿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烧断的轻响。
舒无戏仍俯着身,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上来:
“现时已引来了...数千民众围观...”
日影不知何时移过了正中的金砖,殿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。
那十二道冕旒还在赵亶眼前晃着,一下,一下——
像在计时,又像催促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掌印太监,为他试袍时的情景。
那人跪在地上,细细理平龙袍下摆的每一道褶痕,苍老的手指抚过那片明黄,似抚着易碎的梦。
“陛下。”
那人低声道,“这龙纹,正对着您。”
当时他不解其意,此刻他懂了。
那条龙张着五爪,昂着首,龙须戟张,龙睛怒突。
不是护佑的姿态,是逼视的姿态。
它正盯着他,像在问:你配么?你敢么?你躲得掉么?
赵亶的指尖在龙睛上轻轻一颤,那圆凸的刻痕凉得像,一滴永远干不了的血。
殿外隐隐传来什么声音,很远,闷闷的,像潮水初起时天际那条白线。
他听不真切,却也没敢问。
只是垂着眼帘,望着膝上那条怒目圆睁的升龙。
它正对着他。
对着他那双,胆怯、懦弱的眸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