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肥硕的身躯微微晃了晃,却仍像座山般,挡在王小石身前。
见到高小上身死当场,艳芳大师与哈佛仍面带愧色,却暗中齐齐向前踏了两步。
哈佛身材矮胖,长相十分滑稽。
走动时像一只得意的肥羊,说话时似一座哈着腰的笑佛。
他的样子,像是谈生意,一副以和为贵的样子。
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,因为先要和气才能生财。
只是,他嘴角的笑容徒然消失,三道柳叶镖钉在他的脚下。
“独沽一味”唐七味不停的打着喷嚏,向着他断断续续的说道:“你...‘啊楸’...最好...‘啊楸’‘啊楸’...不要动...”
“‘啊楸’、‘啊楸’,不然...‘啊楸’...我收不住手...‘啊楸’...”
艳芳大师虽是“天机”的二档头,其实岁数不大,模样也很俊朗,只是身材很是瘦削。
他的袈裟很红亮,眼神很妖冶,略带蓝色。
轻轻踏上了两步后,他自腰间的鞘内拔出了,一柄九尺余长的刀。
刀身很长,且很秀气。
“毒菩萨”温宝挡在他身前,满脸带着天真的笑意。
艳芳大师捏着刀柄,瞪着他冷笑的问道:“你知道我是谁,敢挡我的去路?”
温宝摇头晃脑的盯了他一会,开口漫声吟道:“志士凄凉闲处老,名花零落雨中看。谁知老卧江湖上,犹枕当年虎骷髅。”
“嘻嘻,你是‘天机’的二档头:艳芳大师。”
“哈哈,你亦是“活字号”温暖三的长公子:温泉。”
“嘿嘿,我还知道你手中的刀,名为——哥舒将军刀!”
“它是一柄能将世间万毒,清除、吸走、祛解、甚至还击的奇刀...”
“此刀是“老字号”势所必得的三件事物之一,为它温家已不知折损多少位好手。”
“江湖中也不知发生几场厮杀,高手中也不知丧失多少条性命...”
说着,他轻声叹了口气,很是委屈的说道:“但我未曾料到,这刀居然在今天出现了,而且还在你的手里拿着!”
“呵呵,看来温暖三...当真是护短啊...”
艳芳大师两道淡眉蹙了起来,像在印堂间下了一道锁似的:“既知我名,焉敢挡我?”
“莫非,你仗着是家门子弟,我便不敢杀你嘛?”
温宝轻笑一声,抬臂摆手道:“别说你已叛出家门,便是还在门中...”
“你隶属‘活字号’,我身在‘死字号’。”
“‘温家可未有‘家门子弟不得自相残杀’的家规...”
“今日,你再上前一步,我便让你尝尝...‘胎毒’的滋味!”
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截空而来:“住手。”
二字不高,却似裹着霜气,直透入每个人耳中。
张一女信步越众而出,凝眉向艳芳大师与哈佛沉声道:“错便是错,但不能错上加错。”
“爹爹留书亦言:背盟在先,祸人在后,其错在他,罪不容恕。”
“今日我等是来求人,不是迫人!”
她目光扫过二人手中暗扣的暗器:“若是以刀剑相挟,与匪类有何分别?”
待二人垂首退后,她转身向王小石盈盈一拜,愧然道:“小石头,今日此来...我心中甚悔。”
“此事原是‘天机’有错在先,我等却不思如何致歉,反欲取巧迫你代为说项。”
“如今想来,实是惭愧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水光微漾:“错便是错了,不必巧言令色,遮遮掩掩,徒惹人笑。”
“我等现在便去‘下三滥’,与爹爹一同跪求少君当面。”
“大丈夫敢作敢当——纵使他真要爹爹以死谢罪,我等亦无半分怨恨。”
说罢俯身长揖,领着“天机”众人转身离去。
暮色里那一行背影,竟透出几分萧索的决绝。
方振眉亦收势退后,面上掠过一丝羞惭,朝王小石拱手致歉。
方歌吟此时扶着“金虹剑”踱至人前,忽地厉喝:“方曾绮罗——跪下!”
那紫衣妇人浑身一颤,默然出列,跪在青石板上。
方歌吟向四周环揖一礼,目光如刀般钉在她身上:“‘金字招牌’祖训四条:一不卖祖求荣,二不通敌卖国,三不残害忠良,四不奸淫掳掠。”
“这些年你与方应看、高小上狼狈为奸——将精铁、食盐、甲胄、箭矢高价售予金人,更替奸相蔡京残害忠良。”
他声调骤寒:“更有甚者,你三人为脱家法,竟敢联手刺杀当代家主!”
“而今恶贯满盈,可有话说?”
良久沉默,方曾绮罗垂首跪地,未辩一字。
方歌吟凝视片刻,微微颔首:“既无话可说——”
“我便用你首级,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他握剑的手缓缓抬起:“金字招牌仍是金字招牌,纵有宵小,门风未改!”
金虹骤起!剑光如匹练斩向妖人脖颈。
电光石火间,漫天忽洒细碎花瓣。
桃红粉白,看似柔美,触肤却利如刀片。
方曾绮罗食指尖迸出青玉般寒芒,“叮”地抵住金虹剑刃,身形借力疾退八步。
满地花瓣随她飞旋而起,化作刃雨护住周身。
她纵身冲天,凄厉笑声荡开:“少主已死,我亦弃姓!”
“自今往后,世上只有曾绮罗,再无方曾绮罗——”
“神侠若欲取我首级,便来‘下九流’的‘戏班曾家’寻我!”
人影没入暮色,余音散在风里。
方歌吟缓缓收剑归鞘,不屑冷嗤:“万紫千红碎花景,一指青玉点群峰...”
“此番返门,必逐‘下九流’,散了那无义的‘戏班曾家’。”
他与方振眉对视一眼,双双朝王小石拱手致意,旋即领人离去。
长街渐暗,檐下灯笼次第亮起。
朱大块儿拄着刀剑喘粗气,血和汗混着往下淌。
王小石默默望着空荡的街口,指尖在“挽留”冰凉的剑柄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......
何家庄,飞花榭。
窗外的老梅在暮色里剩个黑黢黢的轮廓,檐角灯笼的光晕透过高丽纸,软软地铺在紫檀方桌上。
桌心那盏琉璃灯里的烛火偶尔“噼啪”炸个灯花,映得满桌骨牌泛着象牙特有的、温润又冰冷的微光。
何安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这辈子——闯刑部天牢、战六分半堂、斗十三杀手,便是面对无敌公子的掌、米苍穹的棍,也从未有过此刻这般...进退维谷、头皮发麻的感觉。
指间捏着那张牌,已经搓揉了快半炷香的工夫。
象牙牌面被指温焐得发热,牌角未雕刻的净面,却像烙铁似的硌着指腹。
他悄悄将牌面转向自己,眼角余光扫过桌上局势——
慈母何嫁门前,明晃晃躺着“红中”、“发财”两副刻子,青瓷烟灰缸边沿,那枚“白板”正孤零零搁着,像在静静等待最后一位伙伴。
大三元!
若是让娘亲凑齐这“中发白”三刻...莫说这桌金叶子银锭,怕是他腰间那枚“冰种翡翠”俱得押上去。
上家雷纯方打过一张“五万”,面前“一万”、“西风”已明杠,万字混一色的路子昭然若揭;下家唐仇一手支颐,门前碰出“东风”“南风”,另一手闲闲拨弄着面前那堆金叶子,桃红袖口下露出的半截皓腕上,虾须金钏随动作轻晃——她做得定是风一色。
何安喉结动了动,指间这张...是“白板”。
若是寻常牌局,这便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序数牌。
可眼下这局——打出去,雷纯若胡便是混一色加杠上开花,唐仇若抢杠便是风一色加海底捞月。
而母亲...只需瞧见这张“白板”的伴侣,便是牌桌上十年难遇的“三元魁首”,翻几十番的杀招。
何嫁此时慢条斯理地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,眼神却像长了钩子,似笑非笑地掠过他紧攥的右手:
“安儿,牌若烫手...娘替你打?”
何安指尖无意识地,在净白的牌面反复刮擦。
烛火又炸了一记,他手一抖,牌差点脱手。
他额角的汗滑到眉骨,偷眼瞥向榭外。
廊下候着的何烟火正低头煮茶,铜铫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像在替他倒计时。
这“白板”...
他盯着空空如也的牌面,这哪是“白板”...
这分明是张,要他命的牌!
三个女人,都在等他的牌。
何安指节绷得发白。让娘子不高兴,顶多是一时之苦;可若让老娘堵了心,那便是悖逆不孝——传出去,整个汴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何家庄。
他悄悄将掌心那张“白板”滑入牌列,指头一捻,抽出张“六筒”轻轻拍在桌上:
“六筒。”
唐仇桌下的绣鞋狠狠碾在他脚背上;雷纯瞥了眼那张牌,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。
何嫁“哐”地放下茶盏,青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的声响,惊得檐角铜铃都似颤了颤。
老母亲似笑非笑盯着他,眸子里火星子噼啪乱迸。
何安后颈寒毛倒竖,正觉危如累卵、战战兢兢之际——
帘子一掀,王小石施施然踱了进来。
何安如见救星,倏地起身一把将他按在自己座上,声调慷慨凛然:“小石头!来得正好,陪着娘亲好生玩几把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把温热的“金叶子”塞进王小石掌心,语速快得像爆豆:“张三爸如今跪在庄门前,已过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他早年对何家有恩,纵然后来反水背盟,此事终须有个了结。”
又压低嗓子飞快补了句:“赢了便算我的,输了记你账上!”
话音未绝,身形已如轻烟般飘出榭外。
只余帘栊微微晃动,带进一缕腊月寒风。
王小石捏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“金叶子”,怔怔望着眼前三位女子。
干娘正慢条斯理地理着牌,唐仇托腮笑得不怀好意,雷纯已伸手去摸牌。
檐下铜铃“叮”地一响。
王小石喉结动了动,忽然觉得...自己好像,又被这厮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