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凛冽地割裂着暮色,将余晖绞成冰冷的碎片。
落梅点点,似雪非雪,从枯枝上簌簌坠落。
每一瓣都裹着寒霜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、近乎呜咽的声响。
群鸽惊起,从檐角扑棱棱飞向天际,翅膀划破凝固的空气,留下一串仓皇的剪影,很快便被北风吞没。
只余几声凄厉的啼鸣,在静谧中久久回荡。
王小石伫立如松,手中的“挽留”宝剑斜指地面,剑身泛着幽冷的青光。
剑名“挽留”,却挽不住这满目萧瑟,挽不住那将来的血雨腥风。
他的目光如炬,穿透漫天飞雪般的落梅,死死盯住前方。
那里,方振眉的唇角,仍挂着懒散的笑容。
只是,他的眸色却利了几分,凝视着七步外的王小石。
方振眉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似一面战旗,又似一只垂死的鹤翼。
他的步伐沉稳,每步皆避过了落梅,似不忍摧残着满地的落红。
眉宇间凝结着冰霜,眼神却如淬火的钢,锐利而不可逼视。
他的衣角无风轻扬,恰似流云舒卷戏弄清风。
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,便连呼吸亦变得沉重。
王小石握着那弯弯的剑柄,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心里当然清楚——“白衣才子”方振眉这个名字,在江湖上是怎样的分量。
少年成名,领袖江南,曾将“霹雳堂”年轻一辈,压得抬不起头。
甫出道第一战,便与铁星月、陈见鬼、大肚和尚三位高手战成平局。
未及弱冠,独闯长安七层石塔,连战“妙手”官百里、“言家四怪”、“齐门三刀”、“天地双网”、“常山三鞭”、“塞外双盲”。
最终击败“盗魁”袁笑星与“笑断肠”孟侯玉师徒,护下了记载赈灾饷银埋藏地的《上清图》。
最为人熟知的一战,是与当代黑山老妖关门弟子“山狮驼”决战“扯袍峪”,破了对方凶名赫赫的“狮鹫撕魂·驼蹄摧岳”。
廿四岁那年,在长安“三忧风雨轩”与“神侠”方歌吟,共创江湖白道第一盟——“正义战线”。
江湖奇人孺子云,曾点评天下群侠:“第一奇侠”萧秋水杀气太盛,“神侠”方歌吟患得患失,“巨侠”方任侠为情所困,韦三青喜怒无常。
便是“天下四大名捕”,在他眼中也只是“杀戮过重”的朝廷鹰犬。
唯说方振眉——“衣白不染尘,出入人世间,管该管之事,行当行之路”。
在“半缘少君”何安未出之前,江湖上能与之相提并论的,唯有“众寇之首”沈虎禅。
两人却截然不同:沈虎禅在刀光血影中持正卫道,方振眉则如行云流水,为市井百姓主持公道。
一个虎虎生风,一个白云清风。
一侠一寇,恰成对照。
面对这样的人物,王小石怎能不谨慎?
可相较于他的严阵以待,方振眉却显得有些踌躇。
方迈出一步,便倏然停住,手中折扇捏得紧,眉头深深蹙起。
一人战意凛然,一人犹豫不决。
正当这紧绷的寂静将破未破之际,一道尖细的嗓音突兀响起:
“王小石——若没记错,你阿姊名叫王萍萍罢?”
“听说前几个月,嫁去了衡阳的十里八乡。”
“你若不肯去何安那儿说项...”
那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:“我等便‘请’你阿姊走一趟,同往‘下三滥’门前求告——如何?”
话音未落,又一人添了句,阴恻恻的帮腔:“方大管事,我觉得这主意甚好。”
“弟弟不听劝,让姐姐代劳——理所应当!”
“尔敢——!!!”
王小石双眸瞬间赤红,手中“挽留”铮然一分为二。
左刀右剑,刀名“相思”,剑号“销魂”。
刀光如匹练劈向方曾绮罗,剑影似流星直刺高小上。
皆是搏命杀招,毫无余地!
方振眉脸色骤变,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,却仍是急急振袖出手:“王副楼主,手下留情!”
方振眉身形一动,便似流水漫过石隙——正是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的身法。
一弹指间,他已先后挡在刀剑之前,长袖如云拂出,用的乃是“流云飞袖”。
袖角刚拂上刀背剑脊,王小石眸中的寒光骤盛。
刀罡剑芒“嗤”地迸出,各长三尺有余,青蒙蒙的刃气旋劈飞刺,只听得“嘶啦”裂帛声连响。
那两管素白长袖,已被绞成漫天碎布,如雪片纷扬。
王小石得势不饶人,刀光横掠似斩江断流,剑气纵刺如惊雷破空,再度袭向方曾绮罗与高小上。
便在此时,金铁交鸣声锐响。
一根手指凭空探出,指尖泛着金石似的光泽,不偏不倚点在刀背、剑脊之上。
“叮、叮”两记脆响,却似有千斤巨力横扯,刀剑险些脱手。
王小石冷哼,腕子疾转,刀剑各绕腕一周,借这圆劲堪堪卸去力道。
未待喘息,刀剑骤然合一——千般变化融作一式,携着席卷千军之势,直刺方振眉心口!
方振眉青丝无风自起,缓缓抬指,迎向那记“千一”。
他指尖缠绕的光泽愈发明亮,恍若熔金淬火。
“砰——!!!”
巨响震得檐角铜铃乱颤。方振眉足底青砖“咔嚓”碎裂,整个人倒退三丈方稳。
垂指时,一滴鲜红自指尖坠下,在砖面溅开小小梅花。
他抬眼,轻声赞道:“好一招‘千一’。”
王小石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,虎口已渗血丝,神色却从容如旧:
“王指点将,千刀万剑化作绕指柔……”
“振眉才子的‘点石成金’,当真名不虚传。”
暮色愈浓,两人之间三丈空地,砖缝里袅袅腾起烟尘。
正当二人对峙时,破空声骤然而响。
一枚燕尾镖自人群后疾射而出,镖刃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,直取王小石眉心。
朱大块儿肥硕的身形却快得惊人,他飞身抢至,右手自宽厚的背脊后摸出一柄刀。
那刀形如砧板,厚背阔刃,通体黝黑,竟是柄硬刀。
左手同时往肥腰侧一掏,抽出的却是把软剑。
剑身扁平如棺材板,瞧着笨拙,挥动时却像条活蛇。
刀薄如葵叶,却宽大得骇人;剑糙似木搓,偏偏透着股拙劲。
可这一刀一剑皆是精铁所铸,软时如面团般能曲能折,硬时似磐石坚不可摧,锋锐处却又堪比针尖。
朱大块儿一刀劈飞毒镖,持刀执剑,面上虽带惧色,吼声却如炸雷:“直娘贼!安敢偷袭俺东家?!”
他肥肉乱颤,声浪震得檐铃叮当:“这些时日,某吃他肉食不少,花他银钱更多...”
“便是把将条命送他,也是不枉了!”
“呸!狗贼,纳命来!”
吼罢纵身疾扑高小上,势如疯虎,勇悍绝伦。
他嘴上喊得凶,手上脚下更凶。
只进不退,只杀不饶,只攻不守!
那高大豪壮的身躯冲杀时,双腿却在剧烈颤抖,像发羊痫的汉子、吃痛的狂牛、停不下的奔马。
旁观的艳芳大师脸色剧变,失声叫道:“癫步!是癫步!”
这是武林失传已久的奇异步法,传闻除当年“武林第一狂士”燕狂徒外,无人练成。
朱大块儿此刻却使了出来,进退间杀机更烈,且纯熟无比!
高小上面色惨白,却丝毫不见慌乱。
双手一展,掌中已多了柄短银戟,随即舞开一套严密戟法——“树拥山根张密幄”,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。
此戟法得自方巨侠真传,精于守御,更擅反击。
曾有三十二名成名高手轮番攻他六个时辰,无人能破其防,连暗器名家唐三毛的“毛发隙入”之术亦告无功。
此刻“癫步”虽抢入戟网前三尺,却难再进。
高小上银戟翻飞,守得固若金汤。
朱大块儿步法越走越奇,身形一拧一扭,总在戟锋将及未及时闪开。
忽地变招——竟不起手,而起脚!
唐宝牛看得瞪眼惊呼:“疯腿!!”
这正是传闻中,连“四大名捕”里的崔略商,都公开承认“应付不了”的奇门腿法。
如今配上“癫步”,脚影如狂风暴雨般,罩向高小上。
朱大块儿的手上,更是刀剑齐出。
剑路坦荡光明,顶天立地,尽是丈夫气概;刀法则简至极致,一刀便是一刀,无变化,亦不需变化。
这刀剑合击之妙,在敌眼中只剩惊心。
高小上骇然惊喝:“大脾剑法!大牌刀法!”
声已露怯,急退疾撤。
趁朱大块儿全力猛攻,方曾绮罗右袖忽如毒蟒卷向他咽喉。
朱大块儿反手一刀斩断袖角,方曾绮罗左袖已“啪”地抽在他脸上。
血立刻从朱大块儿耳、眼、鼻、嘴里淌出来。
他竟半步不退!
反手一剑劈出,血痕惊起,溅上断袖如雪地落梅。
高小上银戟趁势刺中朱大块儿肋下。
看似一击,实则九刺连发——“嗤”九声轻响,朱大块儿中戟处凹陷渗血,衣衫瞬间殷红。
他仍不退!
飞脚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踢出,高小上应声翻倒。
刀光随即狠狠剁落,剑锋疾疾刺穿!
霎时之间,凄厉惨嚎压过北风呼啸。
众人定睛看时,高小上已被齐腰斩断,身首异处,死状惨不忍睹。
朱大块儿拄刀而立,满脸鲜血混着冷汗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