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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潇湘水断,自此陌路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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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冬日里,日头落得快,晚霞像打翻了的胭脂缸,东一泼西一抹地晕在天边。

  何家庄那两扇朱漆实木大门紧闭着,门上“下三滥”的乌木匾额让霞光一照,匾角御批的鎏金印章泛起一层疲惫的暗红。

  霞光也懒懒地爬上门边那对楠木柱子,柱上刻着联子,听说是第二任门主何时还书的——

  慢品人间烟火色,闲观万事岁月长。

  墨色早被风雨浸得温润,此刻让夕晖映着,竟透出几分与庄前肃杀格格不入的悠然。

  庄里庄外,静得骇人。

  往日这时辰该有伙房飘出炊烟、马厩传来嚼草声,如今却连最凶的那条守庄獒犬都伏在墙角,耳朵贴地,喉间半点呜咽都不敢漏。

  只偶尔有风掠过老槐树枯枝,枝头积了一冬的雪“簌簌”滑落些碎屑,在霞光里闪成细小的晶粒。

  庄前明堂那株百年老槐下,正跪着几个人。

  都朝着庄门的方向,深深的垂着头,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
  最前头那人身材敦实,穿一身半旧靛青棉袍,膝盖处的布料已叫冻土浸出深色。

  脸是庄稼汉似的朴实长相,皱纹从眼角爬到鬓边,像被岁月犁过无数遍的田垄。

  此刻他闭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任由晚霞将花白的鬓角染成枯草色。

  正是“天机”的龙头——张三爸。

  “乖女,领着人回去罢。”

  张三爸双膝抵在冻土上,头也不回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大错已成,徒呼奈何。”

  他背脊佝偻着,那身靛青棉袍在暮色里褪成灰扑扑的颜色:“这事错在我一人,与‘天机’子弟无干。”

  “等我见了少君一面,把该说的话吐干净...”

  “便这条老命便赔与他,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
  张一女望着父亲那截露出袍领的、生满斑点的后颈,咬了咬唇:“爹爹确是错了,少君若要怪罪,亦是理所应当。”

  她往前跪了半步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:“只是等恩怨结清之后——无论是生是死...”

  “女儿皆要陪着您,走完这最后一程。”

  话音方落,身后那十几道身影,齐刷刷矮了半截。

  艳芳大师双手合十,把念珠抵在额前;哈佛将羊皮袄子下摆掖进腰带,露出绑着护膝的胫骨;张炭抹了把脸,把头顶上的六十四只碗,一只只解下摆在雪地上。

  众人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合声,像冬日黄河冰层下的暗流:“生在‘天机’,死于‘天机’。”

  “我等皆愿陪爸爹,结清恩怨,了断是非。”

  唱声荡开,惊起老槐枝头最后几撮残雪,簌簌落在一片俯低的脊背上。

  “你等...”

  张三爸肩头猛地一颤,却仍没有回头,可那双撑在冻土上的、指节粗大的手,却微微发起抖来。

  良久,他垂首重重一叹,那叹息沉得仿佛把肺腑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尽了:“唉——”

  泪珠子终于砸进土里,在霜面上烫出两个深色的小坑。

  “哗——”

  沉重的闷响碾碎了寂静。朱漆实木大门缓缓向内打开,门轴转动声干涩得像老人咳嗽。

  枯叶拂过石阶,门内走出三人。

  领头的是个挽着双丫髻的女子,穿石青窄袖褙子,腰束杏色绦带。

  眉眼清秀如工笔画出,袖口收紧处隐约能看见,贴身绑着的一对弧形暗扣——正是暗藏“子午鸳鸯钺”的皮鞘。

  她双手虚垂身侧,袍袖随步幅轻晃,瞧不出半点兵刃痕迹。

  唯袖缘偶尔翻起时,露出内衬里一道青灰色的冷光。

  她身后跟着长相文秀的何诗诗,腰间悬着只扁扁的皮囊。

  皮囊内藏着几柄锋锐的“双头刃”,将囊面顶出了数道尖尖的凸痕,。

  再后头是个梳冲天辫的何足卦饬,背后负着七柄长短不一的剑。

  剑鞘的颜色各异,像道小小的彩虹。

  三人步履无声地走到槐树下,何秀目光掠过跪伏的众人,最后落在张三爸佝偻的背脊上:

  “张龙头,有礼了。”

  声音清凌凌的,却带着腊月井水般的寒意。

  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
  她右手似无意地搭在左袖暗扣处,袖口布料微微绷紧:“你背反盟约在先,又险些祸及老夫人。”

  “堂堂‘天机’龙头,竟做无义无信之事。”

  “出尔反尔、不宣而逆,岂不叫天下人齿冷?”

  晚霞正从她肩后斜照过来,把双丫髻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冻土上像两柄悬着的短刃。

  此时,她的袖中隐约传出,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响。

  “如今事情传遍江湖,你却来‘下三滥’门前卖惨...”

  何秀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绣鞋尖碾碎一片冻裂的土壳。

  右袖袖口无风自动,露出内里半寸闪着幽光的钺刃弧缘:“却不知,是何道理?”

  她左手轻轻按向腰间,那里杏色绦带下鼓着一处硬物轮廓:“莫非觉得——”

  风恰在此刻卷过,老槐枯枝乱晃,雪沫子簌簌扑落。

  何秀的声音混在风里,字字清晰如碎冰:“何家子弟的刀剑...”

  她袖中金属“嗒”地轻响,似机括半启:“便斩不得...尔等首级嘛?”

  “放肆!”

  还未待张三爸开口,“天机”三档头哈佛已按捺不住。

  他一反平日的笑口常开,满脸怒容的“腾”地起身,羊皮短袄下鼓胀的肌肉,将袄襟绷出数道沟壑,斥责道:“尔等欺人太甚!”

  他几步抢到何秀面前,虽矮了半个头,气势却如暴虎:“爸爹确是错了,可他早向江湖传书,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,更三次向天下英雄磕头谢罪!”

  短袄袖口捋到肘部,露出两条生满黑毛、筋肉虬结的小臂,他抬手戟指何秀鼻尖:“今日更是孤身来你‘下三滥’门前,冰天雪地里一跪便是两个多时辰!”

  “冻土都跪出俩坑了!”

  他唾星混着白气喷溅,眸中带着几丝猩红:“何少君呢?”

  “当真是得理不饶人,非但不亲身出门相迎,反倒派你们几个小辈来折辱爸爹!”

  “杀人不过头点地...”

  “莫非他真欲要,爸爹以死谢罪吗?”

  北风削过老槐枯枝,惊起寒雀两三声凄鸣,碎叶如骨屑般簌簌坠下。

  何秀盈盈望着对方,唇角勾出个薄薄的弧度:

  “照江湖规矩...”

  “背反盟约者,难道不该——以死谢罪么?”

  “尔等当真无礼!”

  哈佛双目骤然赤红,喉间爆出一声低吼。

  矮壮的身躯猛地前倾,右掌竖立如斧刃,自肩后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劈下。

  正是“九九修罗斧”的起手式“开山势”!

  那一掌未至,掌风已如重斧破空,刮得何秀双丫髻上的绒花乱颤。

  掌缘筋骨暴凸,竟隐隐泛起铁灰色泽。

  似真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千斤重斧,要将眼前人与满地霜雪一并劈成两爿。

  何秀双手一翻,袖中“子午鸳鸯钺”乍现寒光。

  左钺如新月倒悬,右钺似满月轮转,锋刃映着残照,竟泼出漫天血霞般的艳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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