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三滥,何家庄。
夜深,残月隐入云层,只余朦胧微光。
北风削过湖面,激起连绵黑色浪脊,细雨斜坠,在浪尖撞成细碎白沫。
何安坐在凸出的湖石上,斗笠边缘雨水串成断续的水帘,蓑衣表面泛着潮湿的暗光。
钓竿握在他手中,竿梢没入翻涌的湖水,鱼线绷得笔直。
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五官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但眸子是亮的,从瞳仁深处渗出的、淬过冰的寒光。
这光凝在眸底,随他视线缓缓扫过湖面,所及之处,连雨丝都似滞了一瞬。
嘴角抿成平直的线,下颌绷紧。
蓑衣下摆在风里翻卷,露出腰间一截乌木鞘的轮廓。
握竿的右手手背上,筋络微微凸起,随呼吸极缓地起伏。
湖心忽然涌起一道异样的涡流,钓竿猛然下弯,颤出凌厉的弧度。。
何安手腕一抖,鱼线破水而出——带起一尾红鳞鲤鱼。
鱼身长近尺半,鳞片在残月下折射出黯淡的金属光泽,尾鳍拍打空气时溅开冰冷的水珠。
它悬在钩上挣扎,鳃盖急遽张合。
唇边钩尖穿透的位置,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,混着雨水沿红鳞滑落。
何安盯着这尾鱼,眸中那淬冰似的寒光微微流转,映着鳞上濒死的反光。
他伸手握住鱼身,两指捏住钩尖,一拧一抽,鱼钩脱出。
锦鲤坠回湖中,尾鳍在水面扫开一圈扩大的涟漪,旋即沉入深暗。
只剩那缕血丝,在雨打的水面上缓缓晕开,淡去。
他盯着那尾红鲤,眸中寒光骤盛。
月冷浪高,风雨愈疾!
何求死拄着拐杖,领着一名女子在湖石边站定。
他躬身行礼,恭敬禀报:“门主,都查清了。”
“前后三道情报,全被‘天机’派人截了下来。”
何安放下钓竿,缓缓起身,却没先回话,而是走向同来的女子。
他郑重一揖到底,轻声道:“兆姑娘,多谢。”
“若不是你冒险报信,家母此番必难逃劫难。”
“何家上下,感激不尽。”
“大恩不言谢,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开口。”
“无论多难的事,我一定让你...如愿以偿。”
望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,兆兰容缓缓摇首:“少君,我非是不知好歹的人。”
“你手下留情了三回,我既知道此事,理当来还这不杀之恩。”
“如今方应看已死在‘挖目凹’,米公公也行踪不明。”
“有桥集团名存实亡,我只想找个...安稳的落脚处罢了。”
“区区败军之将,哪敢再奢求甚么...”
何安看了她一眼,低头思忖了片刻,掏出枚金灿灿的家令递过去:“安稳去处,倒也容易。”
“你去金风细雨楼,把这令牌交给王小石,他自会妥善安排。”
“多谢少君。”
兆兰容接过金令,又深深望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,再未回头。
北风横掠湖面,雨丝斜刺入黑水,整片湖泊在动荡中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何安转身负手而立,语声里渗着寒意:“洛阳那边...都安排妥了么?”
何求死微微躬着身子,脸上堆着惨淡的笑:“门主放心。”
“我已弃用‘暗柜’和‘鸦刃局’的线路,改走高老板那条道了。”
“老夫人和林、葛两位姑娘,都收到了传信。”
“回来的路线我也筹划好了,老夫人改走水路,等出了清水渠进黄河,再暗中换艘船。”
“那船挂着‘万里行’的旗号,是当今皇后娘家的商行……”
他阴恻恻笑了两声:“呵呵,除了当今圣上,谁敢拦查皇后家的船?”
顿了顿,他又压低声音:“按您的吩咐,原先那艘船上...”
“我也替萧秋水的人,还有金国来的杀手,备了份‘大礼’,够他们好好消受一番了。”
何安俯身拾起钓竿,沉声叮嘱:“长命爷,您老办事,向来稳妥。”
“只是曾白水毕竟是一代枭雄,沈太公心思缜密,我是谁行事也谨慎。”
“为防万一,假扮我娘的那人,务必不能露出破绽。”
何求死拄着拐杖跟在他身侧,捋了捋唇边稀疏的胡须:“门主放心。”
“不语已在死牢里寻到个老妇,乃是当年江洋大盗——‘金环蛇’梅大姑。”
“此人身形面容,远看有七分似老夫人。”
“不语的易容手艺,在门内是独一份。”
“由她亲手装扮之人,便是近看也难辨真假。”
说到这儿,他略一迟疑,身子躬得更低,惨笑着问:“门主,属下只一事不明...”
“不语那一剑,到底该送给谁?”
“金人...还是...”
何安衣袍在风里骤然鼓荡。他伸手接住几滴冷雨,声音比雨更寒:“‘大义小剑’邓玉望。”
“听说此人是‘锦江四兄弟’里邓玉函的亲弟,邓玉函临死前将他托付给了萧秋水。”
“古话说:来而不往,非礼也。”
“萧秋水既然要‘请’我母亲去康王府做客...”
他指间雨水缓缓滴落:“我便‘送’他的小兄弟去阎王殿。”
“这也算...礼尚往来了。”
何求死垂首拱手,轻声应了句:“是。”
两人在风雨里走着,何安忽然问:“啧,长命爷。”
“自打我回门以来,好像从没见过,这位家门第一杀手……”
何求死笑了两声,慢悠悠回道:
“门主莫急。”
“其实你早见过她了。”
“等老夫人回门那天,你一见便知其谁了。”
......
洛阳,桥头码头。
天光澄澈如琉璃,风自河面徐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远处炭火炙肉的焦香。
栈桥畔依次泊着五辆规制严整的马车,皆以黑漆为底,帷幔色彩按品阶区分——靛青、鸦青、藏蓝、玄色、黛紫。
帘角皆悬寸许长的流苏玉坠,风过时轻叩窗棂,泠泠如碎玉。
头一辆车前立着双马,通体雪白无杂毛,鞍鞯以回纹锦敷面,勒口鎏金。
车夫是个五十许的精悍汉子,着深青窄袖公服,腰佩铜牌,目光如隼般扫视码头。
帘幕低垂,唯闻车内偶尔传出的玉器轻叩声,规律而克制。
次车略简,辕马是两匹河西健骊,马尾以银丝编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