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初落,黄昏天色已沉如浸透的旧墨。
雪非飘落,乃斜筛而下,细密似未碾尽之麦糠。
阴云低垂,压住明丽桥顶;沟中半冻河水,泛着铁青哑光。
桥头麒麟石雕眼窝,早已积满白雪。
那空洞凹陷在昏光中,竟似有神色,冷冷俯瞰溪面新落之芦苇。
顶子沟隐于渐密雪幕,沟沿枯瘦枣树枝桠。
朝天戟指,枝梢已积薄白一层。
何安撑着伞迈入何家庄内,阿里面上憋着笑,匆匆前来禀告。
“禀告门主大哥。”
他俯身施礼后,笑着禀告道:“响午时分,雷总门主前来拜庄,足等了您三个半时辰。”
“如今烟火姐正陪着她,在听潮湖畔的沧浪亭内,品茶闲聊。”
旋即,他又作死的揶揄着:“大哥,我看她面色很差,今儿不是...逼婚来了罢?”
“啊哟...”
何安收回扣中指,不爽的瞪了他一眼,便疾步向听潮湖而去。
顺着青石街,路过飞花榭,跨过烟雨桥,便来至了沧浪亭。
沧浪亭是一座重檐亭,周身镶着整块烧造的玻璃。
人坐亭中,听潮湖的波光云影尽收眼底,而风雪俱被挡在透亮之外。
唯余檐角的铁马,偶尔敲出清泠的声响。
此时,沧浪亭内暖意盈室。
角落铜盆里银霜炭烧得正静,松脂香若有若无地漫开。
泥炉上架着柄紫砂铫子,水已三沸,蒸气顶得壶盖轻响。
一股清冽的雪芽茶香,混着水雾氤氲而起,在梁间结成薄薄的暖云。
只见,茶几两侧对坐着两位佳人。
左首那位身着月白交领襦裙,外罩淡青绒氅,氅缘缀雪狐锋毛。
面庞清冷,眉目如画,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艳色。
右首那位穿藕荷色云纹褙子,青丝绾堕马髻,簪素银流苏步摇。
皮肤莹白,眉眼舒朗,眸光澄澈。
此刻,她正垂眸拨弄炉火,腕间冰种翡翠镯子滑落寸许。
茶雾袅袅,霜艳者轻抚盏沿,净澈者斟茶推过去。
袖口掠过案几,带起杜若清气。
窗外风雪呼啸,厅内只闻茶水轻沸、炭火微爆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美,在茶雾中静静对峙,又融成一片。
何烟火正要再开口,却见何安已收了油纸伞,不紧不慢地踱进亭里。
她向何安微微一礼,又对雷纯点头示意,便起身拉开玻璃门,先自退了出去。
何安先瞧了瞧那张冷冰冰的脸,不动声色地坐下,很自然地端起面前的那盏茶,凑到唇边抿了一口。
见状,雷纯面色愈发冷了一分,音色清寒如冰的斥问道:“你...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嘛?”
“金军不日即将南下,朝堂亦是风声鹤唳,天下大势席卷而来,江山倾覆只在眼前...”
“你却与人开甚么客栈,创甚么美食,品酒游玩,乐不思蜀...”
“还终日流连花丛,与那女凶徒...不三不四...”
“何少君,时不我待啊,知不知道...你若是败了,有多少人会掉脑袋,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...”
“还有,神州数千万的黎民,皆要惨死在铁蹄之下,更有甚者沦为二脚羊...”
说着,她的眉头渐渐凝重,声音愈发沉肃,“有些路,走了便是不能退的!”
“莫非你还真打算,凭着‘下三滥’、‘金风细雨楼’、江湖四大奇门、洛阳两大世家、连云寨和六分半堂...”
“这些江湖势力,挽狂澜与即倒,扶大厦之将倾吗?!”
沧浪亭外,北风如刀。
听潮湖黑水翻腾,浊浪扑向石岸,撞碎成白沫,随即被后浪吞没。
湖面不见飞鸟,唯见片片漩涡。
亭内,泥炉上茶铫已沸,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哒作响,白雾涌出。
炭盆中火星溅起,几点猩红落上青砖,随即暗灭成灰。
何安放下手中茶盏,虚眯起眸子笑问道:“谁说...我要救,神州黎民?”
“正所谓:悲喜自渡,他人难悟;万般皆苦,唯有自救。”
“天下汉裔千千万,我可是救不过来...”
“何况,凭甚么...要我去救?”
“去救那些在外族铁蹄下,毫无血性的二脚羊?”
“去救那些只会乞活,却无丝毫风骨之人?”
“那还不如去救只猪,至少能让自己吃饱。”
“天下皆说: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
“只是,我何曾自称为——‘侠’?”
“再则,侠者,要么沦为刺客,要么变为走狗。”
“更救不得天下,亦救不得百姓。”
“无非是邀买人心,以见‘忠君’之说的...法子和手段罢了。”
旋即,他在雷纯的注视中,又抿了一口茶后,平和的说道:“要救天下,便要先得天下。”
“若不欲得天下,又何谈救天下。”
何安的眸色光华微现,半点不让的与雷纯对视,一字一顿道:“因而,我从未打算——救天下。”
“我只是要——得天下!”
雷纯的面色倒是平和了下来,沉思了半晌之后,又问道:“不得民心,何以得天下?”
何安摸着盏沿,摇首嗤笑道:“姑娘书读得多,却是读的迂了。”
“古语云:马上得天下,安能马上治之?”
“可见,得天下靠得是刀兵,治天下靠得才是民心。”
“何谓民心?”
“说白了,民心简素,概括为一言便可:民以食为天!”
“无非是:吃饱饭,有地耕;二两酒,四两肉;老婆孩子热炕头,家家兜里有闲钱。”
“这便是天下民心!”
“神州万千民众,能有几人开蒙?”
“他们懂得甚么‘忠君’?!”
“他们忠的无非是——对生杀大权的恐惧和对好日子的向往罢了。”
“我有四大新粮种,可令百姓衣食无忧。”
”我更有开拓疆土的野心、重视商人的真知、对待科技的远见,以及处理政权、律法与军队关系的法门...”
“如此这般,我凭什么得不到民心?”
“呵呵,我若得天下十年后,便是千古第一圣君!”
“啧,我说了这么多,你也未见得明白。”
“唉,到底差了几千年的...”
话音方落,北风收刃,湖水平铺如整匹玄缎。
茶雾渐薄,依稀透出泥炉里,将熄未熄的一点暖红。
雷纯微抿了半口茶,又沉思了半晌,再问道:“你的刀兵...利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