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安取过几只茶盏,放置在案几之上,不屑的说道:“纵论金兵南下,不过两条路耳。”
“完颜宗瀚的西路军攻太原,还有完颜兀术的东路军出保州,然后会师夹攻汴京。”
“两路兵马相加,不过区区十二万人,便是加上渤海、契丹等仆从军,总数亦不超过十五万人。”
“这两府精锐尽皆南下,且问,燕云还有多少人马?”
“届时,若有一支精兵围攻燕京,金国能出多少兵马,前去迎敌?”
“待得情急之时,金主定急招二路兵马返回,并兼全力守城固守待援。”
“只是,我岂能如他所愿...”
“围点打援,坚壁清野,辅以游击,步步分割...”
“最后,择地而战,一举胜之,则女真可平!”
闻听那四字十六言,雷纯眸中异芒顿现,沉声问道:“此略甚好,可谓缜密。”
“只是,此略的关键却在...金兵回军的速度。”
“你有何阻敌之策?”
何安指节扣着几面,微微摆首说道:“不,此略的关键...不在金兵回援的速度...”
“女真虽是悍勇,但人数却甚少。”
“再则,南下之途水路纵横交错,劳师远征之下,粮草的补给线遥长。”
“待得两路军马合围汴京后,所费军粮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因而,为了稳妥起见,金兵必会选地囤粮!”
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
“其实,说诡也不诡,无非是奇正相合罢了。”
“最奇者,莫过于——断粮道!”
“此乃千古兵法,必用之奇谋。”
“若一把火将粮草俱皆烧了,到时金兵营中必将哗变。”
“纵能靠着烧杀抢掠、沿途补给,还能剩多少战力回援?”
“我再命得力之人,沿途不时骚扰,并在官路上密集铺设地雷,逼着金兵翻山越岭...”
“用牵牛战术,将其拖痩、拖垮、拖疲,再择机觅地,一具攻之,其败自成。”
“完颜宗翰虽有勇有谋,却又懂得甚么是——不对称作战!”
“以众凌寡,以有备攻无备,以有心算无心,庙算胜他多矣...”
“便是完颜阿骨打重生,此战女真亦是必亡之局!”
雷纯放下茶盏,以指点了点茶盏,重重颔首道:“此计确是阳谋,思虑甚是周密。”
旋即,她妙目瞥向对方,轻声问道:“那支精锐奇兵,便是你的红颜知己、西辽女帝麾下的三十万——‘铁林军’罢。”
望见情郎垂首沉默的样子,她又轻哼一声:“我懒得管你那些...倚红偎翠之事...”
说罢,她怔怔盯着几面上的杯子,用指细细丈量了下路线,蓦然拍手称赞道:“好好,只需到时查清,金兵囤粮之地。”
“便是倾尽所能,亦要以火烧尽。”
“如此,可一举驱除胡虏,保下东京平安!”
她的话音方落,何安便挥手,打翻了正中的茶盏,沉声道:“我费尽心思,可不是为了保甚么,东京城的平安。”
“在金兵攻破东京城前,我绝不会出手,去断他们军粮。”
“待得女真蛮子抢掠光了东京城,在他们最志得意满之时,我方才会去断金兵军粮。”
“不然,待昏君与满朝奸佞资敌之时,我岂不是要欲哭无泪乎?!”
雷纯很是惊慌失措,面色惨白的问道:“你...你这是要...”
何安扶起茶盏,盯着她的眸子,冷冷的回道:“若非如此,谁来替我杀干净那些,忠君的士大夫和愚忠之辈?”
“又如何能令赵官家失却天下民心,百姓们怎能得见...他们忠于的是甚么货色?”
“我就是给完颜宗翰两个选择:要么回兵救燕云,以疲惫之师攻我整装精锐;要么就老老实实的灭了赵宋,彻底攻下南地,以图后来。”
说着,他抿嘴轻声一笑,“这才是此略的关键所在...”
“我等着看,战无不胜的粘罕,会做如何选择!”
雷纯失神的望着他,怔怔的嗫嚅道:“只是...只是百姓何辜?”
何安举盏饮了口茶水,轻声细语的回道: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!”
“义不养财,慈不掌兵。”
“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”
“我要得是这天下,赵宋的百姓...我可顾不得了...”
“千万壮丁望风而逃,还弄不过十几万人,救之又有何益?”
“破而后立,方成虎狼!”
......
夜色如墨,残月斜挂竹林,将斑驳竹影投在青石小径上。
三盏素纱灯笼悬于檐角,昏黄光晕在风中轻颤,映得步溪月轩内竹帘微动。
雷纯独坐黑漆琴案前,琴身幽暗,七根冰弦绷直如刃。
她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此刻正以指腹压弦、指尖挑拨,弹奏《广陵散》、
曲调骤起时,左手无名指猛地按在七徽上,弦音如裂帛;右手拇指劈挑,发出金石相击之响。
她面色鲜见忧心忡忡,眉间两道细纹深锁,下唇被咬出淡淡齿痕。
竹帘外风声飒飒,忽有竹叶擦过窗棂,发出细碎刮擦声。
她竟未抬眼,只将左手小指重重砸向琴面,弦音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她以拇指与食指捏住一弦,猛地一勾。
声如鹤唳,惊得檐角灯笼光晕,剧烈摇晃。
“你的心乱了。”
关七的身影倏然浮现,在她身后淡淡的说道:“每遇大事要静心,这般患得患失...”
“与你不佳。”
雷纯贝齿轻咬下唇,却未回身答话,只望着窗外明月,幽幽的叹了口气。
半晌后,她似下定了决心,方才起身求道:“爹...爹爹,不是我心乱了,而是何安...太狠了...”
“我从未料到,他的血...竟比冰更冷...”
关七倒是不以为意,只是轻声笑道:“所谓皇者气象,必有异人之常。”
“他若是俗人,怎入得你眼?!”
雷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后,复又说道:“无情麾下的‘鸦刃局’,即将向完颜娄室下手。”
“何安也请出了懒残大师、元十三限和天衣居士,前去布局刺杀完颜宗翰。”
“粘罕乃金国西路军元帅,身边防卫必定异常严密。”
“我对此事甚不放心,能请你...去帮一把手吗?”
关七倒有些惊诧,皱眉反问道:“如此阵容,只杀个完颜宗翰,便够了嘛?”
“你不打算动那个完颜希尹?”
雷纯重重摇了下首,沉声说道:“为了配合他的计划,金国统兵之人,最好还是留下个,有足够智慧的。”
“这样,他便有时间发展,并坐山观虎斗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说着,她又深深叹了口气,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...”
“我既已选了此人,便当以其利益为先。”
关七颔了下首算是应承,回身向着轩外行去。
只是,行到门槛处时,忽地问道:“他母亲的事,你究竟作何...打算?”
雷纯拂过七弦,琴声凌冽中,她满脸自傲的道:“此事说来也险,谁料‘天机’竟会中途返水。”
“不过,他平日的风流多情,却救了他母亲一命。”
“此事,倒真叫我...无话可说...”